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聽到大門打開的提示音，程煦僵住動作，心裏那股極度不祥的預感才剛浮現，便已經有兩名不速之客映入眼簾。

專業做電燈泡二十多年的俞少爺和不明所以的薩摩小同學，以同步的頻率楞住了腳步，樹懶似的對著眼前看到的場景慢悠悠眨了眨眼。

顯然，他們這趟探病來得非常不是時候。

老司機俞明睿臉上掛著“一回生二回熟”的見怪不怪，儼然習慣了這對小情侶大白天令人面紅耳赤展開，可才第一次來就趕上這場面的薩摩小同學，手裏提著個果籃看也不是，轉身也不是，手足無措。

還是同樣的姿勢，同樣的配方——不同的是，俞明睿這次思想覺悟飛躍了好幾個檔。

“那個，要不然我和薩摩先出去回避一下，就當我們沒進來過，你們繼續？”他好好一個長相滿分的門面，楞是擠眉弄眼笑得促狹，看得程煦只想抄起一瓶雲南白藥扔到他臉上。

“我門禁密碼已經改了，你這次又怎麽進來的？”程煦撐起身子，脖頸處還是一片未褪的紅色，慢條斯理扣好崩開的襯衫紐扣，語帶不解。

習慣了他有這麽個朋友的設定後，任時光竟然也不覺得驚訝了，趁著程煦起身，她也默默挪到一邊坐得端正，十分冷靜地把頭發撥弄整齊，加入了程煦無聲嫌棄的目光。

一下被兩個人聯合討伐，俞明睿攤了攤手。

“My bad，我只是隨手一試，誰知道你還真的把密碼改成了四條一，哪怕是四個八也行啊……你就不能像個學霸一樣把密碼設置得覆雜一點？你這種習慣，是對像我這樣勇於嘗試的人的一種折磨！”

薩摩默默地越過胡說八道的俞明睿，把果籃放到桌上，補充了來意：“聽說你受傷了，我們來看看。”

相比俞明睿的糟心，薩摩簡直是個貼心的小可愛。

可惜大男人之間多半沒有什麽溫馨感人的情節，在看到程煦手臂上的傷口還沒有巴掌大之後，他們之間的話題立刻從噓寒問暖轉移到談論工作進度上，還自覺吃起了水果飲料，儼然把這兒當成了新工作地點。

閑來無事的任時光坐在一邊削蘋果，連皮帶肉削得可歡，好好一個大紅蘋果慘遭她毒手後，像被啃剩下的，慘不忍睹。看不下去的薩摩安靜地拿過刀，手法利落，完美展示了媲美機器的削皮技巧。

任時光訥訥接過他遞來的蘋果，說了聲“謝謝”，眼睛笑成一條縫兒，像他的友好同伴哈士奇——其實在暗暗尋思能不能讓他全部削完直接做個沙拉得了。

程煦戳在旁邊的沙發上，耳邊在聽俞明睿說話，視線卻飄向了這邊，妥妥將她對著別人笑成花兒的樣子盡收眼底。

他還記得，上次在工作室的時候任時光也是這樣，第一次見薩摩，就笑得跟腦殘少女似的。

他這醋王潛質漸顯。

蘋果還沒來得及進入任時光口中，就被他半路攔截了，塞回薩摩手裏，露出大哥般的微笑慈愛地在薩摩肩膀上輕拍了兩下：“吃蘋果好，多吃點。”

隨即剝開橘子塞進一臉懵逼的任時光手裏：“你吃這個。”

任時光：“……”

沒興趣和程醋王較真，薩摩小同學窩回俞明睿身邊，啃完半只蘋果，看到電視上滿屏秀著青春肉/體的廣告，突然想起什麽來，“對了，哥，上次你讓我買的那些內褲你準備什麽時候拿走？”

“內褲？”俞明睿納悶地朝程煦瞅過來，“內褲都讓人家買你太過分啊……”

薩摩誠實地提醒：“有四大箱呢，我不知道今天要過來這裏，要是知道我就放車上了。”

“四箱？！是四盒吧，薩摩你量詞得重新找語文老師學習學習才行，看我打小去了國外回來普通話說得比你還溜。”

習慣了把俞明睿的話當放……呃，當耳旁風，薩摩繼續肯定地說道。

“是四箱，有一千件。”

“一千……”俞明睿話說到一半哽住了，這什麽匪夷所思的癖好，“我以為你只是對睡衣有執念，沒想到你還……你買這麽多，一年365天每天不重樣能連續穿三年吧！”

任時光在那頭掰著橘子，聽到“一千”這個字眼猛然覺出味兒來。

“薩摩，你是不是在網店上買的？！”

“嗯。”

“是不是還跟店主說了，因為公司搞活動，要送給員工，所以才買那麽多的。”

“……你怎麽知道？”

“……”

頂著三人古怪的目光，程煦尷尬地清咳兩聲，捂住手臂，一邊蹙眉喊疼默默走開了。

任時光回到電視臺銷假，果不其然該來的總會來，還是挨了組長一頓狗血淋頭的臭罵。只是例行教訓完後，於清和她把之前編輯的那條違法排汙新聞一起重新審核了一遍。

“我覺得沒問題，不知道那幫人出了什麽毛病。”於清把手裏的文件啪一聲不爽地甩在桌上。

任時光斟酌片刻，還是開了口：“於姐，據我了解，應該是他們攔下來了。”

“他們，你是說……菁華集團那邊？”

“嗯。”她點點頭。

於清目光有些遲疑，隨即大手一揮：“行了，我會去了解，我來處理。既然是事實，我就得讓它出去，沒有出不去的道理，否則所有人都企圖通過耍手段來掩蓋真相，那我們還能不能好好做記者了！”

任時光點頭如搗蒜，聽著組長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那瞬間覺得她的獅子吼猶如天籟。

怕她再度惹事，程煦一天威脅她好幾次要把她調去做氣象記者，害得任時光按一天三餐保證不再摻和這些事。

直到那條新聞成功被放出來——也不知道於清究竟是怎麽辦到的，總之菁華集團的股價在新聞爆出的當天就跌停了，而後兩天依然繼續跌停，哀嚎一片。

而就因為她在畫面裏露臉了那麽一小段，程煦足足一個晚上沒想理她。

“學長，你還在生氣啊？我不是解釋過了麽，那個素材是之前就拍好的，後來我就沒有繼續再跟那件事了。”

一邊尾隨他下樓梯，任時光一邊在後面嘀嘀咕咕：“氣性真大。”

“你說什麽？”

他不打一聲招呼就猛地停下來，任時光冷不防撞上他堅硬的後背，齜著牙捂住鼻子，仰頭裝傻：“哦，我說，太陽真大。”

程煦通過外婆的人脈聯系了可靠的律師，這會兒正打算要去見他。

熟練地倒著車，聽到任時光要去的地點時，疑惑地擰起眉。

“你不去電視臺，去那裏做什麽？”

“離上班時間還早呢，其實我昨晚接到了一個電話，你在氣頭上，我就沒和你說，是以前負責我爸爸那起事故的火災鑒定科廖科長打來的，說是關於那起事故，找到了一些資料要給我。”

“廖科長？”

“嗯，上次我那份屍檢報告，不也是保險公司那邊給我的嘛，所以我想還是去見見這個廖科長，說不定還會有什麽發現。”

照著她說的地點導航過去，和他約好見律師的地方正好是反方向，好在是從市中心往外開，這個時間都是從市外來中心上班的車流多，往外走的路線並不擁堵。

但他心裏總隱約有點掛心：“這次的新聞就算了，從現在開始，真的盡量不要再和菁華有正面沖突了。我查了一下，集團裏有個人，是路遠的小舅子，這個人品性不太好，行事作風也很有問題，你這次揪出來的那個工廠，就是他直接管理的。我擔心你繼續追著不放的話，他會做出過激的事來，畢竟聽說他現在已經被革職了。”

“小舅子嗎？”任時光腦海裏浮現一個模糊的人臉，又實在想不起有什麽印象，偏頭看一眼程煦滿面憂心忡忡的樣子，她忍不住放軟聲音：“放心啦，學長，我說過都交給你處理的。今天也就是見見那個廖科長而已，有什麽事我都會第一時間和你說的。”

車子平穩順暢地往前跑著，二十分鐘後，到了任時光說的約定場所。

“是這裏嗎？”

程煦落下車窗，環視了一下所處的十字路口，這片區很是安靜，只有任時光身後十幾米那一排小商鋪，由於時間尚早，也都還沒開張。

“是啊，”任時光再看了眼手機上的地圖，“說是就在附近辦事兒，能擠出點時間拿資料過來，我在這等等吧，應該很快就到了，學長你不是還要見律師的麽？先走吧，別耽誤了，開車小心。”

程煦轉了圈方向盤，伸手出去揉了揉她的腦袋，不放心地又說道：“那你拿到資料了之後，打電話給我。”

“嗯，知道了，放心吧。”

後視鏡裏的身影還在原地，程煦收回目光，重新往來時的方向開回去。

走了一段路，慢慢變得擁堵起來，一輛跟著一輛慢吞吞爬著，兩個不同方向車道的車流量相距甚遠。

程煦按下手機屏幕，看了眼時間，按照這個速度，恐怕是不能在約好的時間趕到了。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沈默地看著車前方，手機屏幕剛剛黯下去，突又亮起來。手機響起，是給了他火災鑒定報告的那個俞明睿的朋友。

“上次我給你的那份報告，還遺漏了一頁現場提取物的鑒定結果，我待會拍照給你發過去，原件寄給你吧。”

“可以，我等會給你發地址。”

那邊剛要掛電話，突然被程煦喊住。

“等等，我想問一下，以前負責這起事故的火災鑒定科廖科長，你知道這個人的情況嗎？”

“廖科長？”那頭頓了頓，沈默了幾秒，隨即篤定道。

“沒有姓廖的科長，別說科長了，整個火災鑒定科四五年來就沒有過一個姓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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