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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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車流通暢了些,像螞蟻排隊那樣陸續在往前挪動,程煦沒有緊跟著往前開,就這麽停在了原地,對身後一片刺耳的喇叭聲置若罔聞。

“你說……沒有姓廖的?”

他心猛地一沈,不死心地再問了一遍。

那頭應答的聲音毫不猶豫。

“對啊,沒有。”

強烈的不安瞬間攫緊心臟,程煦踩下油門,在前方不能掉頭的路口直接掉轉了方向,儀表盤上指針轉動的速度逐漸加快,往任時光所在的地方加速疾馳。

他騰出手,在通話記錄裏找到任時光的名字撥過去,心臟跟隨著耳邊的嘟嘟聲在跳動,仿佛只系了一條極細的絲線懸在半空,飄飄蕩蕩。

冷漠的機械女聲在耳邊響起,直到自動掛斷也無人接聽。

程煦從來沒有過比此刻更焦躁的神色,連闖了紅燈也全然沒有註意,更沒有在意。他所有的思考、冷靜和處變不驚派不上一丁點用場,若不是寄希望於用手機能聯系上任時光的話,肯定早被他摔得稀爛了。

再開過一個路口,就是她下車的地方,手機那頭依舊沒有回應。

他開的不是跑車,眼下車速已經加快到了極限,也還是讓他無比心焦,恨不得自己駕駛的是輛飛機。

速度的概念已經模糊,一路疾馳,終於快回到放她下車的十字路口。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安然無恙的,還站在路邊傻等。她今天久違地穿了裙子,裙擺上細致妥帖的皺褶,讓她看起來和幾年前那個少女毫無兩樣。

他驀地松了口氣,這才將方才丟掉的神智重新找了回來,放緩車速,停在了和她相對的十字路口這頭的紅燈下。思及自己的舉動,忍不住暗嘲。一個姓氏而已,也許只是對方記錯了,是自己擔心太多。

任時光視力沒這麽卓越,對車也沒太大概念,自然不會留意到程煦的車又回來了。

她只是等了許久有些無聊,低下頭,開始翻找被自己扔進包裏的手機。

在程煦停下的這個方向還有十秒才轉換成黃燈的時候,右邊那個路口已經先跳轉了紅燈。

遠遠看見任時光低著頭,拉開包包在找東西。

目光再往右掃去,空蕩的路口,一輛車速度奇怪地往前飛馳過來,明明是紅燈,卻一點沒有減速停下的意思。

程煦心下莫名不安,不自覺盯緊了那車,繃緊神色。

臨近路口,那輛黑色小車絲毫沒有減速,毫不猶豫闖過紅燈後,竟然猛地扭轉方向,直直朝著任時光的位置沖過去。

任時光仍然低著頭,顯然沒有感覺到前方的異常。

幾乎同時,來不及思考的程煦用力踩緊了油門,在那輛車靠近任時光之前,橫沖過去,擋在了前面。

……

……

“醒醒。”

“學長。”

“快醒醒——”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在空中回旋,躺在手術推車上的病人亂中有序地被緊急送往急診室,大堂、走廊人來人往,若以上帝的角度和高度俯瞰下去,所有人都是渺小的一個黑點,聚集在這個白色的方盒子裏。

再把畫面重新拉近,往後移動的話,會發現主建築後面的病房區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像放慢了二倍速的鏡頭,很安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水味。

五樓角落某間病房。

單調的白墻多虧窗邊的花束才添了幾分生氣。

躺在床上的患者,被子掀開了一半,露出與眾不同的病號服——堅持從自己家拿來的睡衣。

“學長,太陽都曬到你大腿上了,你還睡啊。”

任時光一手被緊握著,騰出另一只手托著下巴,手肘撐在病床上,無奈地看著這幾天覺越來越多的程煦。

這是醫院,又不是五星級酒店,非要穿自己的睡衣也就算了,還讓她從家裏搬來了十幾本書、洗浴用品,和一套泡花茶的茶具……就差沒把整個廚房也搬過來了。

程煦悠悠睜開眼,聲音慵懶,不由分說將她攬了過來,小腦袋按在胸口。自從程大學長墜入愛河後,這摟摟抱抱的動作是愈發熟練,和以前判若兩人。

“醫生說我腦震蕩,應該多休息。”

他已經住院快一個月了,那天他不要命地開車橫沖過去後,那輛車也大約受了驚嚇,或許是因為不想同歸於盡,在即將撞上的最後關頭,緊急往旁邊打轉了方向盤。

所幸老天眷顧,除了身體有多處不算太過嚴重的外傷之外,只造成了手骨折和輕微腦震蕩。總算四肢無缺,頭腦完好。

可再次想來,那個場面還是令任時光心驚膽戰。

她不過是低頭再擡頭的瞬間,一場車禍就在眼前發生,認出車牌號時,她幾乎靈魂出竅,也不知費了多大勁才找回力氣,摸出手機打給救護車,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差不離。

“你這樣會把我悶死的……”任時光偏過頭,重新獲得了自由呼吸,卻正好擡眼正對著他受傷的手,心臟隱隱被揪得有些發酸。

靠近他之後,她一度覺得自己偏離的人生軌道在慢慢重新被拉正,像是在黑暗裏疲於奔命了那麽長的時間後,看不過眼的上帝給她打開了一道光亮般。

就像她曾無數次祈願:一定會好起來的,這個“一定”在重遇程煦之後,才終於不再那麽虛無縹緲。

程煦就是那道光亮,是她人生裏的“一定”。

可她卻好像除了壞事和麻煩之外,什麽也沒能給予,空有喜歡的心,卻沒有喜歡的能力。

“沒水了,我出去買點水和吃的。”

她聲音有些發悶,小心翼翼從他手臂下鉆出來。

程煦瞥了眼旁邊的小桌,分明還有兩瓶礦泉水委屈地被無視了。

在超市結完賬,正準備回去,任時光突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了懸掛著的電視上,路遠的臉在熒幕一閃而過。早在兩星期前,路遠被警方傳喚的新聞就已經鋪天蓋地,除了路遠以外,還有他的小舅子袁盛,後又陸陸續續牽扯出許多人,包含故意殺人、教唆殺人、行/賄等在內,共被指控好幾項罪名。

看著新聞上播報的最新進展,任時光才真的感覺到,自己手裏一直揪緊的那條,似乎怎麽抽怎麽解也沒有盡頭的線,是真的消失了。

程煦並沒有打算真的要在醫院安家。

他在這兒呆著,既想要任時光陪著她,又覺得她被連累得休息不好,不得安生。最關鍵的還是,醫院的床太小,睡不下兩個人。

於是在醫生確認了他腦子沒毛病,這寶貴的大腦不會因為這起小車禍而有什麽奇怪後遺癥後,程煦就馬不停蹄去辦了出院手續。

他住趟醫院,和搬了趟家似,東西收拾起來一點不少。

任時光怕他手傷著,只讓他端坐在病床上,自己在病房裏來回操心著有沒有什麽東西落下了。

郝嘉誠就是在這時候,捧著一束嬌艷艷的花兒出現在了門口。

“……要出院了?”

他這陣子沒來探過病,沒想到才剛來第一回,就趕巧人家“打烊”了。

任時光看著他遞過來的花束,再看看自己腳下一堆東西,臉上的為難顯而易見。

郝嘉誠也不含糊,轉身就把花遞給了光用腦子在收拾東西的程煦,“祝你早日康覆。”

“……”

兩目相對,著實有點尷尬。

任時光剛把一套茶具給小心包好,旁邊還有十幾本書,這些她一個人拎不走,程煦這個獨臂顯然也幫不上什麽大忙。

“我叫俞明睿過來吧。”程煦顧著要出院,一時把行李的事給忘了,也沒來得及和俞明睿說。

“不用,等他從那邊過來,我們還得在這多喝兩壺茶……現在這不是有現成的勞力嘛。”

任時光主意打在了郝嘉誠身上,朝他招招手,笑得一臉動人:“大兄弟,來得正好,待會兒就麻煩你幫我把這些搬到車上去啊。”

不熟不吃,俗語都是經過事實驗證的。

郝嘉誠:“送佛送到西,幹脆我送你們回家算了,到時候東西不還得搬上樓,你們一個弱,一個殘,反正都搞不定。”

“也對哦,”經他這麽提醒,任時光忽然覺得他渾身充滿人性的光輝,“送到西就別了,送回家就行。”

程煦眼角抽動了一下,盯著郝嘉誠的背影,掃過一股涼風。

那天郝嘉誠仗義地把他們連人帶行李一起送回家後,趁著任時光去拿果汁的當口,郝嘉誠盯著程煦打了石膏的那只手,忽然飽含深情說了句謝謝,聽得程煦猝不及防一楞。

意會到他話裏的意思,程煦淡淡地回應:“不用謝我,那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郝嘉誠視線移廚房那邊,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可那也是我最珍惜的朋友。”

沒什麽好放不下的了。

在得知程煦車禍消息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自己輸在哪裏。

——愛從來都是行動,不是等待。

程煦在醫院裏被消毒水味荼毒得厲害,每天吸幾口空氣一整天都跟喉嚨裏灌了幾升消毒水似的,恨不得幹脆吸幾口霾。直到回家後整個人才感覺活了過來,淡如白開水的神情裏透著愉悅松快。

任時光幫他掛著衣服,忽然一只手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側頭親了她一口。

“小心點啊,你手還沒好呢。”

“你這幾天怎麽了?”程煦問。

任時光掛好最後一件衣服,撫平衣袖,轉過身來,“什麽怎麽了?”

“你不開心。”

“……沒有啊,沒什麽。”

程煦也不逼問她,只是微微用力將她箍緊在面前,沈默地望著她,等著她自己開口。

這麽僵持了一會,她嘆了口氣。

“其實也沒什麽,我只是突然覺得,這段時間你為我做了好多事,可認真想想,我什麽都沒有能為你做的,還只會連累你受傷,覺得心裏有點不舒服。”

“好像我總是說自己喜歡你,到頭來卻不能給你帶來什麽,也沒什麽值得被你喜歡的。”

程煦想撫平她擰緊的眉頭,意識到自己另一只手不能動,只好低頭在她眉心輕啄一口以作安慰。

“我喜歡你,不是因為要向你索取什麽,也不是因為你擁有什麽,是因為我在為你付出的過程中感受到了滿足和幸福。哪怕你只是站在這,什麽也不做,我能感覺到,你因為我而變得幸福,我就覺得滿足。我想讓你幸福——這件事的本身讓我覺得愉悅。”

“可能聽起來毫無邏輯,但是,我喜歡你,這本身就是不需要邏輯的。”

任時光似懂非懂,只是在這繞口的一大段話裏,聽到他說覺得幸福,聽到他說“喜歡你”,心裏那片迷霧又好像被風吹散開了,快樂的小幼苗在潮濕了幾天的泥土裏悄悄撅起頭來。

迎上他清淺的吻,兩人慢慢挪到床邊。

這場以安慰為開始的親吻越演越烈,任時光坐在他腿上,後頸被按著,唇齒間的廝磨仿佛下了決心要把她心底的那點懷疑都吞噬幹凈。

“我好像聽到了開鎖聲……不會又是……”

她伏在他頸窩上,氣息慌亂。

程煦將她下巴擡起,灼灼目光裏映著她的模樣,他眼角揚起笑意,再度吻上去。

“放心,我已經將門反鎖了。”

無論多亮的職業電燈泡,今天都打擾不了他。

任時光徹底從樓上搬了下來,拆了石膏,醫生說可以嘗試適當鍛煉後,程煦就一發不可收拾,特能折騰。

雲淡風輕這個標簽,從此在她心裏算是徹底摘去了。

清晨她醒來,日出的霞光灑進房間,連纏在身上的被子也成了溫暖的金色。

程煦睡得很安穩,手臂沈沈壓在她身上。她微微往他懷裏縮了縮,擡眼看去,金色的陽光落在他眉眼,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一如他的溫暖和煦。

任時光心裏微動,忍不住撐起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吻。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此後人生,有這道光就已足夠。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取自羅伯·萊納執導的《怦然心動》電影臺詞(這句是韓寒翻譯的版本)

某鹿的朋友十年戀愛的婚禮上曾告白這句話,覺得非常感人,寫到這裏,也突然很想用來形容程煦。

心情好覆雜…結局比想象的來得早,所以今晚遲了更新,糾結了很久。想說的是,真心很謝謝看過、在看、以及一直看到這裏的小天使們,最初只是因為很想寫程煦這個角色,想寫一個不說太多喜歡而用行動來表達的角色,於是就寫了,沒考慮太多,所以故事或許不太好看,但真心謝謝你們的包容!嗚嗚嗚只是完結一篇文就想哭,什麽毛病,仿佛失戀了T___T

總之新文會更努力噠!已經準備好了要啃很多資料。

敲黑板,劃重點來了!!新文《盟主影後》,戳作者專欄可以看見喲,歡迎先收藏後進坑,古穿今娛樂圈,微量懸疑,是成長型女主,背景不苦逼。因為要一小段時間啃資料和存稿,預計下個月開始填坑。

=3=愛泥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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