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望(衛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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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躲在芙姐姐背後,從不多言。

小時候, 記憶最深的, 便是在椒房殿的日子。芙姐姐的活潑可愛,反襯我的怯懦平凡。母後對我很好, 我心中明白,可還是怨恨,為何她不能像寵愛芙姐姐那樣寵著我, 只因我是衛氏的女兒,早晚要回去合歡殿的。乳母說,皇後假情假意,只因名義上是我的嫡母, 必須要對我好。但我的生母呢?自我進椒房殿, 再沒來看過我。我以為她是不得已,或者被父皇禁足無法得見。而後回合歡殿後,才知她經常想辦法去探望我的親妹妹石邑,只是不來看我罷了。

有嫡母, 有生母,可我還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我就這樣在孤寂和淒清中過著生活,那時年幼, 並不懂那份絕望,只是想有人陪著一起玩。誠然, 芙姐姐是個好玩伴, 可是我就是妒忌她,妒忌她為什麽能得到母後全身心的愛, 而我卻沒有。我想,如果我的母妃死了就好了,說不定能得到和芙姐姐一樣的疼愛。

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直到林慮姑母帶著昱哥哥來到椒房殿。我坐在一邊看著他,母後讓我和芙姐姐出去後,我還在乳母懷中轉頭去看他。那個小哥哥生得真好看,說不出怎樣好看,反正就是好看!我的情緒轉移那個小哥哥身上,希望母妃死的念頭慢慢淡了。乳母要我多和昱哥哥玩耍,我當然想,可是昱哥哥大多數時候陪著芙姐姐,甚少來關註我。我只能搬個小凳,或者坐石頭上看他們玩,他們那樣明媚的笑靨好像離我很遙遠。

我忽而又很希望芙姐姐去死,那樣昱哥哥會不會沒得選擇,只能同我玩兒呢? 哦,我真是個惡毒的小女孩。

回到合歡殿,母妃看起來很高興,她精心為我和妹妹石邑收拾了寢殿,但我卻從宮人們口中知道,妹妹石邑的吃穿用度比我好,母妃更疼愛她。許是經常去祖母處探望讓她們二人母女情深,許是妹妹石邑活潑好動,比我這個悶聲不響的石頭更容易博得母妃的寵愛。可是明明剛回合歡殿的時候,妹妹狠狠咬了母妃,母妃為什麽還是只能看見她,看不見安靜不言的我呢?

沒人在乎我,也沒人愛我,我就是個活該孤獨的小女孩。

我再也不想有人陪了,一個人很好,我也不去椒房殿找芙姐姐,我想遠遠的躲著她,不想看見她幸福明媚的笑容,那笑容格外刺眼,會升騰起我嫉妒抓狂的心,那些我不想傷害的人,還是遠著些好。

春去秋來,還是那樣孤零零的,可以去上書房讀書的時候,平陽姑母送來她的兒子襄哥哥。襄哥哥和昱哥哥不一樣,昱哥哥待人總是冷冷的,只有對芙姐姐格外溫柔。而襄哥哥對我也是笑瞇瞇的,還為我編了漂亮的花環。雖然芙姐姐也有,但是我倆的是一樣的,沒有分別。我覺得受到平等對待,很高興,和襄哥哥也親密起來,成了他的小尾巴。

可是為什麽,襄哥哥卻是芙姐姐的小尾巴,我低頭看腳尖,不願去瞧襄哥哥一臉諂媚的模樣逗芙姐姐開心。

終於襄哥哥慢慢對我好了起來,年幼時的我不明白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是怎麽回事,只是覺得有人對我好,溫柔的呵護我,很開心。那日遇到母後,我還狠狠的駁斥了她,告訴她襄哥哥對我很好。對!襄哥哥很好,至少從那以後,他甚少同芙姐姐說話,只同我細語低喃。

我是傻呵!傻的卑微,拼命抓住那一絲絲的暖,可憐兮兮的晤著心。

母妃出事後,我曾在寢殿哭了幾個日夜,眼睛紅腫難看,可恨我那妹妹石邑,她當即被祖母接去長信殿,竟高興的說:“太好了!可以回祖母那裏住了。”她是個沒有心肝的人,從沒把母妃和我這個親姐姐放在心裏。

祖母身子不好,只想有石邑陪伴在側。父皇不忍再讓祖母操勞,我竟被空置合歡殿許久後,才被交由尹夫人教養。尹夫人有自己的公主,後來還有皇子。我很感激她,她並未因母妃的緣故對我苛刻,而是悉心的疼惜我。可是貪心的我,還是覺得孤單。

從那以後,去禦書房讀書是最讓我期待的事。襄哥哥會陪我玩,逗我笑,最重要的是,我也有了一心對我的人,不再是芙姐姐攏了一切。

後來我知道,襄哥哥已和我訂了親,而當我真正懂得了定婚之意時,是有悔意的。

襄哥哥是好,對我好,什麽事都會想到我。可是我發現他還是會癡癡的望著芙姐姐,長大了的芙姐姐,花朵一樣的美麗,襯著平凡的我,毫無可比之處。父皇看著我和石邑,總會說:“恬兒貴在性子和順。”我悲涼的想,除了這個性子,其他什麽都不如人的。

昱哥哥及笄後,往永巷來的次數越來越少,芙姐姐因自小與我熟悉,待我和其他妹妹們大為不同。我也愛同她一處,因為同她一處,能更多的見到父皇,只有父皇疼愛我,將來我的日子才會好過。多麽悲哀呵!

母妃的身子越來越壞了。冷宮那地方潮濕、陰冷,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換了宮人衣裳,偷偷去看過。母妃鬢發全白,蒼老至極,她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很明顯的露出失望神情。我知道,母妃等的孩兒並不是我,可是妹妹石邑,祖母去後交由其他夫人撫養。石邑性子活潑,比我會哄父皇開心,是除卻芙姐姐之外最受寵的公主。沒人敢慢待她,在她那肆意的生活中,哪裏還會記得身犯重罪的母妃?

我和她說過:“妹妹,母妃在冷宮那樣淒清。得想想辦法幫母妃。” 結果她柳眉倒豎,稚氣童音帶著不可置疑的堅定,“姐姐糊塗!那不是我們的母妃,是罪婦衛氏!父皇早已舍棄了她,不許任何人去探望,姐姐千萬不要因一個罪婦耽誤自家前程!”

那樣振振有詞,我竟無法反駁。

母妃歪倒在一邊,口中不由自主的流出涎液,顧不得擦,可能也沒想過去擦。“恬兒,你來這裏做什麽?”她盯著我身上顏色暗淡的衣裳,突然尖厲叫起來:“你怎麽穿這樣的衣裳?!你不是公主嗎?”

我嚇得趕緊捂住母妃的嘴,生怕她嚷來我沒有塞銀子的侍衛。“母妃,您別嚷別嚷,我扮成宮人才好方便見您。”

母妃這才慢慢鎮靜下來,說出讓我剜心的話。“為何是你來,石邑怎得不來看我?”

我怔怔的看著母妃,她的心裏只有石邑,昱哥哥心裏只有芙姐姐,母後心裏也只有芙姐姐,父皇心裏只有他其他皇嗣。就連日後要成為她夫君的襄哥哥,一顆心也分了一半兒給芙姐姐,另一半我並不能確定只有我存在。

無邊悲涼湧上心頭,原來竟無一人全心待我。我眼前一片朦朧,有什麽從眼眶中爭先恐後的流出。“母妃,在你心裏,是不是只有石邑?在你們心裏,是不是我是不必要存在的!” 母妃桀桀的笑著,“你瞧你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我,生的那般平庸。再看你的性子,一點野心也沒有,又不比你的妹妹石邑會哄人開心。你只會在那裏安靜坐著,委委屈屈的模樣。好似有人對不住你一般。想來想去,竟無一絲可用之處!如今你到這冷宮來,又有主意救出我麽?”

我當真是無法可想的,只是出於孝心,才來看望母妃。原來她並不需要我的探望,如若能夠相救是好,如若不能連見也不想見麽?

“母妃……”

“不要叫我母妃!”母妃的精神恍惚,時而激動,時而頹喪,她迷亂的撥弄面前灰塵,口中叨叨著,“無法救我出去,要你何用……要你何用?”猛地大叫:“廢物!你就是廢物!”

我的淚噴薄而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而無助,“母妃,在母妃心裏,恬兒就那樣多餘麽?”“對!不該生你!你是廢物!哈哈哈哈!”母妃掙紮著起身,跌跌撞撞的闖進屋中,兀自有比擬夜梟的聲音傳來:“沒人可以……無人可托!!”

我明知道母妃已有神志恍惚的癥狀,可還是無比難過,心頭疼痛難當,無力的癱坐在地,嚶嚶哭泣。

幾日後,母妃暴卒冷宮,臨死的時候,緊緊握著她僅剩的最後一枚珠釵。我後來才知道,那珠釵,是父皇在平陽舅母那裏初遇母妃時,親手為她別在發髻上的。 母妃去後,我和石邑沈悶許久,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僅有的一次,我覺得那是我唯一的至親妹妹。

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十七歲的昱哥哥被父皇任命為驃姚校尉,隨舅舅衛青擊匈奴於漠南(今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芙姐姐苦求母後才得以去往林慮侯府中。我被留在宮中,只聽說芙姐姐回宮後,在椒房殿狠狠哭了一場。

我想,芙姐姐應該是勸昱哥哥不要出征,畢竟戰場上刀劍無眼。哭成這幅模樣,許是昱哥哥沒有答應,執意出征。

芙姐姐也是傻,昱哥哥自小習武,為的就是這一刻,她這樣攔著,被磋磨了,也很正常。我不由欣喜,昱哥哥同芙姐姐越有隔閡,是不是就有了機會?

襄哥哥大了,開始偷偷對我動手動腳,我從幼年的依戀到如今的厭惡轉變,好在也因大了,不常見面,只常見到平陽舅母,她看我眼神也變得冷漠,我聽到她說:“恬兒大了竟這般庸俗,若非是青的外甥女,我定然退了這親,另求了皇弟重新恩賜。”

我是有多招人嫌惡?

月夜荷塘,我靜靜立著,滿池接天蓮碧,如果能化作其中一朵,是否就能解了今生孤寂?

“昱哥哥,你從不知我對你的情意,從小註定。可惜,有緣無分,你眼中卻只有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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