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十七歲的霍去病被漢武帝任命為驃姚校尉, 隨衛青擊匈奴於漠南（今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

“女兒為父皇燉的嫩嫩的野雞湯, 父皇近日裏辛苦，喝幾口補補身子吧。”甜美音色的少女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 機靈可愛，更難得生得花朵兒一般的容顏。

皇帝已有了白發，他慈愛的看著最疼愛的女兒, 接過那盅雞湯，一口一口喝，“滋味很不錯，朕的小芙兒不再是那個任性妄為, 什麽都做不來的小丫頭了。”

芙公主羞紅面頰, “父皇就愛打趣女兒，女兒不依。”小女兒神態十足十。皇帝哈哈大笑，心頭郁結舒緩些許。他的宣室殿，永巷諸人, 只特許芙公主通稟而入，其他人非傳召不得在門前徘徊。

“聽說恬兒妹妹病了，女兒探望幾回, 卻見她悶悶不樂的。”芙公主想起衛公主的疏遠，好生沒來由, 只好也遠著了。徽娘說, 女兒家大了，總有些心事是不予人說的。芙公主低了會頭, 又仰起來，她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兼之得到萬千寵愛，更是膽大的緊，眼睛不眨的盯著皇帝，皇帝被她盯得渾身發毛，若說一物降一物，那皇帝一顆慈父心的死穴便是芙公主了。

實在被盯得受不了，皇帝求饒般的苦笑，“你的昱哥哥在前線奮勇殺敵，英勇無比，沒受傷。”

芙公主立刻彎起月牙，心滿意足的轉過頭，笑瞇瞇的：“多謝父皇相告。”

皇帝頭痛不已，“小芙兒，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女子不得幹政？”

芙公主天真的睜大眼睛，“芙兒沒有幹政，芙兒只是問一問昱哥哥的近況。父皇您瞧，芙兒還沒有問昱哥哥什麽時候回來呢。”

皇帝看了眼那野雞湯，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回野雞湯了，“匈奴大軍節節敗退，你昱哥哥很快便回來了。”

“哈！”芙公主高興的擊了個掌，“父皇，下個月芙兒帶棗泥糕來瞧您！”

……

他是不是又要再吃一個月的棗泥糕……不知為何，皇帝特別想趕緊結束戰爭，讓陳亓昱回來把這個小丫頭娶回家，再不要來煩他……

芙公主蹦蹦跳跳的走了。皇帝揉揉疼痛的額角，“長白，你說朕是不是太慣著芙兒了？”

長白笑得見牙不見眼，“陛下心疼芙公主，老奴可看見一顆慈父心吶！”

皇帝也笑了，“陳亓昱這小子，若今次打了勝仗回來，朕必要封他侯位，不能委屈了芙兒。”

長白感嘆：“陛下為芙公主著想，面面俱到，真真是公主的福氣。”

皇帝摩挲著呈上來的竹簡，狀若無心般低聲，“朕希望芙兒能嫁給她的心上人，遂了一世的心願。”

長白但笑不語。

外頭快步入內一舍人，在長白跟前說了幾句什麽。長白嘆了口氣，走到皇帝案幾前，“陛下，合歡殿鬧起來了。”

“哦？”皇帝連頭也沒擡，“是之宜麽？”

“昨兒個同殿閣的李良人侍寢，溫良人怕是吃味兒了。”

皇帝手中的筆停下，冷冷一哼，“朕因那肆意縱情的性子像極了她，才加以寵幸。還真以為寵眷甚隆麽？傳朕的旨意，廢了良人位，貶為家人子！”

長白一驚，不過是女子間的爭風吃醋，鬧了略大了些，竟想也不想便除了階品。皇帝如今的心情無法揣測。惴惴之下，去宣了皇帝旨意。 芙公主著急忙慌的跑回椒房殿，徽娘一把逮住她，笑道：“公主這又是打宣室殿來？”

“姑姑說呢？”芙公主捉狹一笑。 徽娘連連搖頭，慈愛的看著小公主：“若說陛下叱咤風雲，也就敗給您這位小女子了。”

芙公主咯咯咯笑起來，璀璨光華如陽光。

衛公主病了有些時日，悶悶的待在屋子裏總不願出去。永巷裏的公主們不像皇子，讀書抓緊，又得顧著討好皇帝，私下拉攏朝臣，甚是忙碌。皇子據早被皇帝立為太子，太子太傅對他極其嚴厲，力求再養出一位明君，故此只有芙公主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玩樂。八歲的皇子據曾說，最羨慕的是大姐姐，最喜歡她恣意的笑容。

嬌養的少女懷著不可言說的心事，那婚事早由皇後和林慮公主做主定了下來，可為何還是覺得心頭不安？徽娘笑她：“公主只有真正兒到陳小將軍身邊，怕是才能安心。”

可芙公主心頭默默良久，把心拴在這個人身上，怕是這一世永不得安寧了，總是會擔心這擔心那。擔心能不能順利下嫁，擔心他昨日今日明日心情好不好，擔心日子久了，他會不會厭煩了自己？如果他在外頭看上了姑娘帶回府，她不同意他納妾，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別院養人再不回來了？林林總總，都是她的小心思。雖然這些小心思會讓她紅了臉，嬌嗔一句：“這都想的什麽！”還是會忍不住想象著耳鬢廝磨，溫情脈脈。

“恬兒，你說昱哥哥會待我好嗎？”芙公主清清脆脆的問衛公主。公主裏頭，她倆年歲差不多，芙公主私以為只有這個妹妹能說說話，能懂她。當然，她並不知衛公主的心事。衛公主臉色一白，勉強道：“芙姐姐花容月貌，陳公子不會不喜歡的。”

芙公主沒有發覺衛公主的異樣，捧著臉愁苦道：“可是如果年歲大了，容顏不在了，又會怎樣呢？”一壁霸道的說：“不許他喜歡我的容貌，只許他喜歡我的性子！”

衛公主牽扯嘴角笑道：“男兒家都喜歡容顏美麗的女子。”她的心刺疼的難受，便不願意順著芙公主的話說。

芙公主完全沒在意，氣鼓鼓的樣子。“我不管其他男子，我只要昱哥哥喜歡我的性子！必須要！”

衛公主明明比芙公主小幾個月，卻更像姐姐。她實在不願意進行這個話題，笑道：“芙姐姐，閨閣女兒怎能這樣大喇喇的討論男子？”

再是臉厚也不好意思了。芙公主扭捏道：“咱們關上門說說體己話，也沒第三個人聽見。”又見衛公主露出倦色，趕緊道：“妹妹身子弱，先歇著吧，我改日再來瞧你！”

衛公主浮起一絲笑容，“那我不送姐姐了。”

“歇著吧歇著吧！”芙公主擺擺手，幾步走了出去。

殿外宮人名藍向芙公主行了送別禮，入內探望自家主子。

“殿下，芙公主又是來向您炫耀的麽？”名藍知道主子心儀的是何人，很是瞧不上芙公主的做派。

衛公主蒼白的臉色透明無血色，“說她炫耀也好，天真無邪也好。可偏偏那樣好運，獨得那樣多的寵愛。同是皇女，我便要處處容忍。罷了罷了，這麽多年，我也慣了。”

名藍嘆氣，勸道：“殿下思慮太重，偏生芙公主還來刺心。說起來，陛下疼愛公主都過了頭。聽說不日大軍拔營歸朝，陛下竟然允了芙公主親上城頭去迎。真真沒有的道理！”

衛公主身形晃了晃，父皇竟疼愛她至廝麽？“你……你聽誰亂嚼舌根的？”

名藍自悔失言，目光閃爍：“芙公主從來不是能瞞住心思的人，椒房殿伺候的人都曉得這事。皇後拖著病體還去謝恩了。”

“是嗎？”衛公主許久說出這兩個字，便是死一般的沈寂。

十七歲的霍去病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裏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斬獲敵人2028人，其中包括相國、當戶的官員，同時也斬殺了單於的祖父輩籍若侯產（籍若侯乃封號，名產），並且俘虜了單於的叔父羅姑比，勇冠全軍。

他帶著這樣的榮光返回大漢，芙公主初聞忍不住落下淚來，這是她心心念念的昱哥哥，她心中的英勇少年！

那日天朗雲霽，她穿著一身妃色襦裙，配淺色褂子，怕撲了風，徽娘特意給披上月白色繡團花披風，襯得白皙的小臉瑩潤光彩。霍去病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鎧甲在陽光下反射光芒，器宇軒昂。

芙公主想呼喊，想揮手示意，奈何規矩不許。皇帝肯帶她來迎軍，已是格外開恩。可是，霍去病在人群中尋找什麽，獨獨就是不看她的方向。小丫頭急得亂蹦，又無可奈何。徽娘按住她，“殿下，您不能搗亂，萬一出了事，陛下再疼您，也是要罰的！”

“姑姑，昱哥哥為何總不往我這裏瞧！”芙公主滿臉焦急。

徽娘笑道：“咱們站得城頭高，陳公子哪裏註意得了。更何況，他也想不到公主您會來是不是？”

芙公主嘟起嘴巴，“那我不是白來了！”

徽娘掩嘴笑。

芙公主跺跺腳，鼓起勇氣，用手做喇叭狀，高聲喊了句：“昱哥哥，芙兒在這裏！”喊完一股勁盯著霍去病處瞧。唬得徽娘要僭越去捂她的嘴。好在打了勝仗，百姓們歡呼雀躍，小公主用盡全力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群中。

“昱哥哥……”

偏偏霍去病心有靈犀一般，茫茫然中聽見小芙兒的聲音，擡眼望城頭。

四目相對間……

芙公主瞬間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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