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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三 思念與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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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處理政務到深夜。

長白端上一碗羹露做宵夜, 忍不住開口勸:“陛下, 您這樣不眠不休可如何是好。”

如今皇帝已四十的年紀, 看起來就像七十許人, 一點精氣神也沒有。誠然是有頭痛癥的折磨,更多的確是皇後的離世。皇後棄世已有兩年多了, 長白猶記得那日皇後殯天,皇帝的大悲大慟, 親自穿上白鞋,甚至要穿白衣,還是朝臣們齊齊勸節哀,才阻止了。

那夜,他在殿外守著, 看皇帝一人默默守靈,在靈前流了那樣多的淚, 其實可笑, 在此之前,皇帝幾乎不大去椒房殿,最多也是用個膳, 大部分時間在和皇子據交談。

長白曾問過皇帝, “陛下似乎對殿下冷淡了些許。”問得時候還覷了覷他的臉色。皇帝倒沒怪罪,而是淡淡的說:“嬌兒陌生了不少,朕說不出那種感覺,就是……好像變了。”

可是皇後殿下變了,那不是由來已久的事麽?為何陛下遲遲未覺?偏偏巫蠱之事過了些許時日後才察覺?長白永遠弄不懂, 皇帝對阿嬌那份微妙的心,只對她的敏感多疑。

皇後喪儀舉國哀悼,竇太主在喪儀上哭暈幾次,瞬間蒼老憔悴,皇帝見狀更為悲切,下旨賜千金綢緞食邑,以作安慰。長白卻懂,那不是安慰,而是想讓皇後殿下走得安心,讓皇後殿下知道,即使她亡故,她的母親和族人也會得到庇佑。

皇子據給母親披麻戴孝,鑒於皇帝身子微恙,又大悲不已,無力主持喪儀,則全權由他代勞。彼時皇子據已是太子,在皇後的教導下恭敬有禮、進退有度、又有見地,是個不可多得的儲君之才。當然這私底下全是阿嬌著人安排的。

喪儀隆重而完滿,沒有一絲一毫的紕漏。皇帝讚許太子年輕有為,看他看得久了,酷似自己的太子,與年輕時的他重合,仿佛回到那個不知愁為何物的年紀。年幼時與阿嬌定下嫁娶之約,那嫁娶卻是自己的母親和當時的館陶長公主一手策劃的。

他永忘不掉冰冷的漪瀾殿,母親悲傷的哭泣,摟住他和姐姐們無力的等待父皇的駕臨。出了漪瀾殿,連有些階品的宮人舍人都可以欺負他和姐姐們,他們還會用冷言冷語說他那可憐的母親。永巷啊,是個沒有溫暖的地方,他自小就懂得。

那日他在乳母的攙扶下,沿長長的甬道走回漪瀾殿。殿裏太悶了,出去透透氣,乳母不放心,就帶他四處轉轉,便要回去。忽聽身後有朗朗笑聲傳來。

“榮哥哥,你可慢些!”是個小女孩。

“嬌兒,我們比一比,看誰先跑到馬廄去!”是他的哥哥劉榮。

年幼的劉徹情不自禁的回頭望,一眼看見那錦衣華服、朝氣蓬勃的小姑娘。她正沖自己擺手,“讓開讓開。”他卻被定住了,站著不動。

小姑娘停了下來,不滿的叉著腰道:“你是何人,竟敢攔本姑娘的去路?”

劉榮追上阿嬌,他是故意讓著她,“彘兒弟弟,你這是要去哪兒?”

一聽劉榮喚他弟弟,想來是哪位皇子了。阿嬌放下手,“見過皇子殿下。”劉徹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好,很少有人會對他這樣客氣的行禮問安。乳母不敢耽擱太子和長公主嫡出女兒的事,忙拉著劉徹的手讓到一邊。兩人繼續歡天喜地的跑著玩,只阿嬌回頭看了劉徹一眼,劉徹也在看她,堪堪一眼,就這樣過去了。

長公主在栗姬那裏受了氣,在王娡的曲意逢迎下,同漪瀾殿走的近了不少。阿嬌年幼的玩伴慢慢從劉榮轉到劉徹,她還是喜歡和榮哥哥玩,榮哥哥比她大,知道哪裏有有趣兒的東西,不像那個笨笨憨憨的彘弟弟,什麽都不會,還要她來教。

幾次一來,她便不依了,纏著長公主不要再去漪瀾殿,可小阿嬌哪裏知道這兩個人的盤算。直到那日,那個陽光正好的午後,她在皇太後懷中纏磨許久,母親非要送這彘弟弟回漪瀾殿。

劉徹一路都想去牽阿嬌的手,他覺得這個高傲的小姐姐很有意思,懂得很多,很會玩兒,他想同她玩,可是好像她總不愛搭理自己。

進了漪瀾殿,劉徹被王娡抱在懷中,趁著長公主和阿嬌說話,她在小劉徹的耳邊輕輕說:“彘兒,千萬別忘了母親這些日子教你說的那些話,一定要一字不差的說出來,聽見嗎?”

‘若得阿嬌為婦,定築金屋藏之。’他其實根本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說出來有什麽意思。可是母親說,只要用這話哄得長公主開心了,那麽他們母子日後便會有好日子過。是了,他不喜歡冷冷清清的殿閣,也希望父皇能像對榮哥哥那樣對自己。於是他暗暗對母親說:“彘兒記得的。”

事情很順利,他原封不動的把母親教他的話說出口,絲毫未錯不說,還帶有孩子般的童真,加深了幾分可信度。誠然,他看出那位姑母很開心,還去看了母親一眼,只那一眼,註定了他要娶那位阿嬌表姐,不管他是否知道那其中的意義。這位表姐註定要成為他的結發妻。

面前的茶湯已冷得透涼,對面皇子據候了許久不見父皇說話,不禁悄悄看過去,見他在楞神,更是一言不敢出。

皇帝當然知道正因為母親格外聰慧,看出館陶長公主在皇太後那裏的分量,更知曉她對他父皇劉啟的影響力,還有朝堂上皇太後的勢力分布,而這位姑母並不認為有長公主的名頭就可以了,還要培育出皇後才可以。於是,就有了她親力親為為他奔波,一手助他登上太子的寶座。

阿嬌表姐,順理成章成了他的太子妃。

紅燭下,他掀開阿嬌的蓋頭,那是一張明媚嬌艷的臉龐,不是不美的,只是……那股張揚的美,並非是他頂喜歡的,可是怎麽辦呢?為了不再被欺淩,為了那張至尊至貴的寶座,他和他的母親當初不得不這樣做,才能有如今的繁華。

母親說,你不喜歡不要緊,當作殿裏的一個擺件,好好待她便是了。

可是阿嬌表姐那樣傻,她羞紅了面頰,為人新婦,是滿滿的幸福,全然不懂本身被置於怎樣的聯姻中。她會笑著對他說:“殿下,嬌兒今生都要陪著您的,無論前路如何。”

無論前路如何……

皇帝牽起嘴角苦笑,他以為成為太子,娶了阿嬌,得到館陶長公主的全力支持便是最後了。還是他的母親,王美人叮囑他,皇太後還有親生幼子在,你莫以為穩坐這個位子了。

所以,他要繼續對這位表姐好,不但要好,還要處處忍讓寵溺,讓她覺得自己嫁的良人。這樣,才能讓館陶長公主放心,才能讓她心甘情願的為女兒奔走,實則為他們母子二人奔走。

“父皇……”

皇帝古怪的笑容讓他心頭寒涼,生怕出事,便出言喚了他一聲。

“啊?”皇帝茫然的擡起頭,“怎麽了,據兒?”

皇子據拱手,擔憂之色盡顯,“父皇,您要保重身子。”

皇帝凝視他,皇子據是王嫣寧的兒子,自小寄養在皇後膝下,皇後將他教養的十分出眾,視若已出,他也對皇後格外依戀,真正像一對母子。很多時候,皇帝都把他當作是自己和皇後的親生子,其樂融融的溫暖。可是……他痛苦的閉上眼睛,真相卻是,他的皇後,他的嬌兒根本已無法有孩子。

這樣殘忍……他的雙手沾滿了嬌兒的鮮血,染透了他們兩人孩子的鮮血。

母親說,每次和阿嬌同房後,必要她喝下養身藥,是助她早日有孕的。他信了,親手捧給她,阿嬌也信了,次次喝的一滴不剩。後來他才知道,這是避子藥,母親壓根不想讓阿嬌誕下孩兒,她怕館陶長公主來日會拿這個孩子做要挾,舍棄他。

因為……母親說,如今只是隱忍,早晚有一天,你我母子不必再看旁人臉色!不必要受人轄制。

可是,母親,嬌兒是無辜的。他說。阿嬌雖然是在他懵懂無知時定下的嫡妻,卻也在相處中生出情愫,那情愫固然不能與江山皇位相比,但並非一絲也無。他年少,終究是不忍心的。

你是太子,日後便是皇帝,豈能為兒女私情所累?母親堅持,並循循善誘,哄他,你要知道,日後永巷裏的所有女人都是你的,還愁沒有子嗣?

他沈默了,他不是擔心沒有後嗣,只是不知怎樣面對阿嬌燦爛的笑容,嬌憨的說,殿下,嬌兒要為您生下很多可愛的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您說好不好?

“好……”皇帝艱澀的說。眼中熱熱的,他有多久沒有眼淚了,自從皇後薨逝,他那顆早就蒙塵的心益發不會跳動了。

“父皇,您要什麽?”皇子據還在守著,今日的皇帝太過不對勁,猛地記起,好像卻是母後的生辰之日。他低下頭,心裏的難過、苦澀,不住翻湧。

“據兒,你去吧,父皇想一個人靜一靜。”他一擺手,讓長白帶走太子。皇子據不住回頭,留在他眼中的,只是個落寞不已的老人。

帝王,擁有最大的權勢,全天下的財富、美人,作為代價,他只能在暗夜裏品嘗什麽是孤寂,默默悼念帝王之位邊上枉死的孤魂,孤家寡人……

嬌兒,朕對不住你,朕……不該用一所‘金屋’毀了你……

皇帝伏在案幾上,夢中那滿園的姹紫嫣紅,正中是一個身著藍衣的少女,她戴著花環,手捧著一色鮮花,面如皎月,眼波流轉,朱唇欲滴,笑容如陽光般璀璨,她說——

‘殿下,嬌兒既為您的嫡妻,是要一生相伴的。’

“好。”皇帝喃喃道。

‘殿下,嬌兒善妒,您不能娶那樣多的妾室,嬌兒會生氣的!’

“好。”皇帝溫柔道。

‘殿下,嬌兒要為您生好多好多的孩子,有男孩有女孩,他們會纏著您,多熱鬧開心!'

“好。”皇帝眼角滑落一滴淚。

那是誰,與誰在長長的甬道刻下四目相望的一眼,禁錮終身的因緣……擾亂一生的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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