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果然封城門，城內的流民開始恐慌，紛紛聚集到衙門口去，或哭親人還在城外，或求府衙開倉放糧，或求府衙發藥救治。

範哥跟著飛劍出去探看了一圈，形勢不太樂觀。杏娘進來跟寶璐閑話，說是城外的喊叫聲一陣高過一陣聽著甚是淒涼。

寶璐此刻正坐在桌邊看庫存清冊，算計著這一宅子人還能熬幾天，聽杏娘這麽說也嘆聲道：“便是進了來也是餓死凍死。”

杏娘倚在桌邊，滿面憂愁也跟著嘆了一聲道：“誰說不是呢，不過總是多個希望。”

寶璐因著宅裏糧食藥材庫存也不多也憂心忡忡，只能寄希望於汪知府：“希望府衙能有所作為罷。”

杏娘嘆著氣道：“原先城中有幾家十分仁義的大善人，此次竟也都不出來作聲了。”

“人數眾多，他們也是心有餘力不足，且戰事平息日遙遙無期，大夥都不得不多為自己考慮考慮。”寶璐其實心中也明白府衙遲遲不敢表態怕也是因為此。

說到這個杏娘倒是想到另一件，擔憂道：“聽說鄒將軍又挫敗叛兵了，聽著外頭的人說反兵如今往應天去不了可能要往咱們這邊來了。”

寶璐倒不這麽認為，“鄒將軍捷報頻傳，想必折了慶安王不少兵，如今四處的衛所都動起來了，想往夔州這邊來也沒這麽容易，只怕鄒將軍他們還要一路往西打來收覆被叛兵占據的幾個府。”對叛亂最終能平定這個結果寶璐倒是信心十足，這形勢像是如謝嶠預料般。

杏娘仍是憂心忡忡：“姑娘，你說這慶安王會不會打不過了往咱們這邊逃來，莫說是打仗，便是往咱們這邊來也夠嚇人的，聽他們說以前打仗的時候，他們可是會洗劫城鎮的，你說城中的那些富人們原先逃出去了，後聽說衛所動起來了，個個又回了來，滿以為不會打到夔州，但若是慶安王真往夔州這邊打來豈不是要叫他們罐子裏捉烏龜般給捉了。”

寶璐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莫怕，如今沿江府郡的兵力都調遣起來了，鄒將軍在東邊堵住叛兵，這邊蜀中、襄陽的兵也往東去包圍，那慶安王定過不來夔州這邊。”

杏娘聽了，臉色稍松，只是又擔心另一項：“姑娘你說，城中都是疫病，藥材又短缺，咱們府裏的糧食也只夠十幾日吃了，便是這十幾日打贏了，朝廷撫恤一時也下不來，咱們在這城中只怕要染病，若是打不贏一來糧食也吃完了，二來藥也快用完了，若不幸宅中有誰染了病的，可怎麽辦？”

杏娘這一項說來，寶璐也心焦，原她不甘心棄了食肆與這宅子所以才決定留下來，不料如今形勢會這般，若真到了生死關頭這人與錢她定然是選擇人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姑娘，若是真到了那山窮水盡的地步，咱們不若往外逃一逃。”

寶璐其實也擔心，但見城門封了心裏總留有希望府衙應會做安排，否則城中這麽多人總會到彈盡糧絕的地步。但也不能不留有退路，她心中暗暗盤算，最多再守十日，這十日若是府衙還沒辦法抑或疫病一直這麽持續下去，任是她們不走也到了彈盡糧絕之地，縱使不舍得也只能棄了這些死物，她便將剩餘的糧食帶上想辦法出城，保命要緊了。

寶璐心中盤算好，將這話與杏娘說了說，接著又安慰杏娘：“你放心這不過是最差結果，我過兩日便去求見汪知府，他既關了城門，對城內的人總有安置的辦法。”

杏娘聽了也道是，能打聽些消息也叫人安心些。

又過了兩日，寶璐還在思慮著到底要不要去汪府求助，畢竟宅子的藥材所剩已經不多，況如今城門一關，人人自危，自怕手中握有的此刻也不會輕易出售。程紀那邊雖販了藥材但多是治傷病的藥，疫病的藥已經盡力給她了，她總不能叫程紀一藥不留。

這日早上起來，寶璐仍舊未思慮定，剛梳洗罷突聽外頭一片尖叫喊砸之聲，寶璐心頭一緊，與綠蘿互相一看忙起身往外去。說實話自打動亂一來，寶璐的神經已猶如驚弓之鳥，稍微大一點的聲音都能將她刺激到。

寶璐與綠蘿剛出房門，便見杏娘滿面慌色的沖進院裏來，一見她便高聲喊起來：“姑娘，流民鬧起來了。”

“衙門可有派人平息。”寶璐第一反應便是問這個，自打關了城門，她心中最擔心的便是會爆發流民動亂，但她仍抱有一份希望，衙門既做了這個決定定會有後續措施跟上，但等了兩日衙門一點動靜也無，仍由流民鬧事，並無她想像中的安撫措施。

“哪有人呀，那些流民都明著來了，很多都直接砸別人的房子了。”

寶璐聽得心驚肉跳的，忙問杏娘：“飛劍在何處？”

“前門瞭望臺。”

因著之前進小偷，飛劍在宅子前後搭建了兩個瞭望亭一般的架子，站上起剛好高過屋頂半人，飛劍此刻正在前院瞭望亭上註意前頭的動靜。

寶璐拎了裙子就往瞭望臺跑去，綠蘿與杏娘隨後跟去。三人一路跑到臺下，寶璐也顧不得許多巴著粗糙木條便往瞭望亭上攀去。綠蘿恐寶璐高處危險也忙跟了上去，杏娘本欲上去又見上面擁擠只好在下面憂心的提醒兩句“看著點，小心危險。”。

飛劍低看寶璐與綠蘿攀上來忙伸出手臂將二人搭了上來，又往一邊讓了地方，讓寶璐和綠蘿好站。

“飛劍，外頭的形勢如何？”

“一些小門戶的人家皆遭了秧，那些流民已經開始明搶。”

寶璐往外一瞧，只見外頭已是一片哭聲、喊聲，臨街的一些門戶大門俱是敞開著，門檻邊俱是零落著衣物農具之類的東西。

寶璐看了心裏發堵，道：“何時開始的？”

“卯時開始。”飛劍頓了下又道：“我已讓人在前後門都加固了木條，他們一時應沖擊不進來，我想遲些官府總會派人應對。”

寶璐看著飛劍眼底的烏青，感激道：“這段時日多虧飛劍了，真的是辛苦你了。”

飛劍忙道：“姑娘言重了，飛劍職責所在。”

“咣”一道撞擊聲傳來。

寶璐忙回身，定睛一看，竟有七八個流民拿著砍刀在砍她宅子的大門，砍得最兇的兩個便是那日進宅行竊被抓了送官的，誰成想沒關兩日便放出來了，幸得飛劍深謀遠慮，這兩人竟然真的有同夥，那日震懾之後他們不敢覬覦這裏，如今動亂竟趁此尋上門來了。

寶璐不知道那兩道小小的門能頂多久，轉身便往下攀，離地還有兩尺便急切的提裙往下跳。綠蘿心急，跟著寶璐也往下跳去，差點就崴到腳幸好飛劍在後及時扶住，綠蘿臉一紅，抽回手臂低聲道了聲“謝謝”便飛快跟上寶璐去。

寶璐一口氣跑到大門前。

隆冬已盛，呵出的氣皆是化氣成霜，寶璐小跑了一會已是雙手發涼臉皮發緊。寶璐一路跑至到大門，只見大門上已經釘上了兩塊門板，因是宅子裏房門拆下來釘上去的，門外傳來“哐哐”砍門的聲音，裏頭看來卻只是一點震動，寶璐見狀舒了一口氣。

其他的人都站在門前不知如何是好，見寶璐來了紛紛圍上來，“姑娘如何是好？”

寶璐指揮道：“來兩個人去門後守著。”又指著剩下身強力壯的道：“你們兩個去搬兩個木梯，剩下的都去拎冷水來。”

眾人聽了會意，笑道：“這個天氣不凍死他們才怪。”

眾人一得了話，紛紛行動起來，不一會木梯木桶紛紛就位，大夥分工起來，兩人爬梯上去見還有空位又上去兩個，四人在上面就位，互相使了一個眼色，齊齊的往外淋水。

只聽得外頭一陣慘叫之聲，裏面範哥高喝：“你們這些賊人，這次澆得的是冰水，下次澆的可是熱油了。”

門外幾人連聲高喊，“你們等著，看你們能在裏面撐幾日。”說罷這才紛紛散了。

梯上四人下來，問：“姑娘，若是官府的人不來，他們又日日針對我們，咱們縱使是鐵門也抵不住。”

寶璐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亦是心急如焚，前頭流民成災府衙未曾出來表過態，如今疫病肆虐關了城門後亦無表示，連如今這些流民都□□一個時辰了，仍不見他們出來維持秩序。

寶璐憤怒在心隱忍不露，這一大家子的人跟著她，她總得考慮大家的安危，之前她還想堅持幾日看看，如今流民□□她不得不做出決定。

寶璐當著眾人仍舊強撐著道：“你們莫要慌亂，相信官府之人很快就來了。”說罷又讓範哥先帶他們去吃早飯，見飛劍欲站著守著，便道：“飛劍你也去吃些，待會我還要煩你一煩。”

飛劍立刻道：“姑娘有何事。”

寶璐微笑道：“你先去吃，吃飽了才有力氣。”

飛劍滿心疑惑，但寶璐如此說了也只得先去吃飯了。

飛劍在外院隨意扒了兩口飯，便起身去了寶璐院。

正巧綠蘿出來，見到飛劍便道：“巧姑娘讓我來同你說一聲，不必這十分著急，慢慢吃了再議。”

飛劍退到一邊道：“姑娘的事情想必要緊，飛劍須得上心些。”

綠蘿微笑道：“姑娘早料道你會如此，讓我囑咐你，不吃完兩碗不許過來。”

飛劍欲再說，但見綠蘿一臉不吃就盯著他的神色，也只得作罷，乖乖回去吃飯。

飛劍又吃罷倒猶豫下，不知是該過去還是等著寶璐她們過來。

飛劍猶豫間，綠蘿卻過來了，道：“姑娘請你往後頭去。”又道：“姑娘想出去一趟，後頭的門俱是釘上了，煩請飛劍喊上兩個人將後頭的暫時卸下來。”

飛劍點頭，指了兩個高大的，道：“拿上工具將後頭的門板先卸下來。”又問綠蘿：“姑娘想去哪裏？”

“汪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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