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璐回到院照舊思慮了一回食肆的事情，及至戌時，她想著老太太晚飯本未曾吃多少，加之後來司書司畫她們過來演了一場戲，索性便不吃了，到此刻也許餓了，便起身去做了盅清淡可口的湯送進去。

謝老太太此刻正倚在裏間炕上假瞑，花錦在旁邊給她捏腿，房間內的上著了燈，籠上紗罩發出一層細黃的光。

寶璐輕聲喚了一聲：“老太太。”

謝老太太睜開眼見是寶璐心裏歡喜，招手讓她坐到炕上來，道：“正準備休息了，你倒又摸黑過來了。”

花錦忙接過寶璐手中的瓷盅放在炕上桌幾上。寶璐輕輕敲著謝老太太的腿道：“晚間老太太受了擾，想來沒吃多少，掐著點給老太太燒了一盅雞茸蛋清羹。”寶璐巧妙的回避了老太太在桌上每樣只淺淺吃一口便作罷的事，只說是後來因為司書司畫的事沒了心情。

謝老太太一聽也喜歡，撐著手準備起來，寶璐忙起身去扶，塞了一個寶藍色金線團萬字的大靠枕在老太太身後，將她舒舒服服的倚靠好，才接過花錦遞來的碗，輕輕舀了兩勺，道：“冷熱剛好。”

謝老太太滿面笑意的接過寶璐的碗，喝了一口覺得清爽可口比晚飯不知高出多少，只是這話她只在心裏轉了一圈並未說出來，張家姐妹雖差些卻也是清白人家，難得又是親舊，她須得顧著她們幾分。謝老太太擡眼又見寶璐笑意盈盈的站在地上伺候她，模樣柔媚可人，眼神明亮，心中著實是喜歡的，只嘆不能是她，想來想去還是謝嶠這幾年胡鬧，將好姑娘都嚇跑了，思及此不由微微嘆了一口氣。

寶璐見狀，忙問：“老太太為何嘆氣，可是這羹不合胃口？”

謝老太太微微擺擺手，這些話寶璐與她在京城之時就已挑明，不想再說自討沒趣，本來想說說張家姐妹，又想謝嶠是個有主意的，此事還得看張家姑娘合不合他的心意，這些年她也夠操心了，此事多講無意。

謝老太太又露了笑意招手讓寶璐上前來，寶璐想著老太太定有什麽話要同她說，便笑著上前去道：“老太太有什麽話留著吃完再說，待會可要涼了。”

謝老太太依言低頭又吃了兩口，覆而擡頭問：“你覺得張家那小子怎麽樣。”

寶璐一聽便明，先前老太太明裏暗裏的暗示她與張達文，此刻又提怕是有心，但她恐要辜負老太太一片好意了，先不說廖氏本就無意於她，再經司書司畫這麽一鬧，在廖氏心裏她就是個被謝府掃地出門的女人，廖氏躲還來不及哪裏會瞧的上她。單單說張達文本人，雖只是一天的相處她對張達文的不算十分了解，卻也看得出一點端倪，這張達文除了給老太太問好時說了幾句話外，其餘時候完全如隱形人一般，廖氏讓幹啥就幹啥，半分主見也無十足的媽寶男。最最重要的是，張達文雖比張蓉蓉大，但長的細皮嫩肉的又瘦瘦小小，乍眼看去如初中生般，以寶璐二十來歲的心理年齡實在覺得自己是老牛吃能草，所以廖氏瞧不上她，她倒蠻開心的。

寶璐不想老太太失落，便委婉道：“還有幾月便是秋闈了，別說張知縣一家無這份心思，便是寶璐也不敢耽誤人家。”

謝老太太一想也對，“萬事等到秋後再說。”又想這張達文不知學問怎麽樣，若是能高高中中了，寶璐也有依靠，轉念又一想，若是張達文他日高中了，依廖氏的性子只怕又懸了。謝老太太與張知縣家是多年親舊，知根知底的，慣常知道張知縣是個厚道的，但廖氏卻有些捧高踩低，況且今日被司書司畫二人一攪和只怕她心裏已有想法，就算她極力促成寶璐進張府也怕寶璐受委屈，況且也不知達文是何稟性，這些也言之尚早。這麽一思量謝老太太想想還是不提為妙，照舊轉了個話題說叨說叨府裏的日常。

客院內，廖氏對著一雙女兒，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之意，“好端端的就跟下人吵起來，你們可還有一點淑女風範。”

二人今日都在被責怪，心裏也頗有些不快。張蓉蓉撇著嘴道：“這等狗仗人勢的下人，謝哥哥也不知道管教管教。”

廖氏氣極，狠戳了張蓉蓉一指頭：“還沒長記性！”

張蓉蓉覺得冤枉，捂著額頭不滿道：“我又沒說錯。”

廖氏鼻子裏哼了一出氣道：“你再不滿也得把這口氣咽到肚子裏去，如今這家還不是你當家做主。”

張蓉蓉聽廖氏這麽說眼睛一亮，立刻上前道：“娘可有法子讓我進謝府？”

張芳芳這麽一聽不幹了，跺著腳道：“娘偏心，向著姐姐。”

張知縣與張達文二人坐在椅子上聽幾人家常頗覺無趣，張知縣欲站起來往外間去，屁股剛擡起來就叫廖氏瞧見，“你去哪？”

“到外頭看會書。”張知縣如實回答。

廖氏滿意了，心裏不準備攔他嘴裏仍是要說兩句：“你也該有些眼力勁，你沒瞧見老太太對咱們家姑娘有意思嗎？結果你倒好，一口一個‘謝大人’，日後他若真成了你女婿你還這般叫？”

張知縣皺了眉道：“你莫要胡說，老太太對咱們親熱是老太太念著幾分舊情，況結親之事尚沒影我不能逾矩了。”

廖氏氣了個仰倒，拍著炕上的桌幾站起來道：“雖說老太太是玩笑但也不能說就不能成事，別的人都是沒影的事經營成有影，你倒好這麽親近的關系你不去親近親近倒尊起什麽上下來了。”

張知縣向來不善爭吵，只盼著能出去清凈清凈，忙連嘴道：“好好好，我不與你說，反正咱們明日便到縣裏去了。”

“達文也隨咱們先去縣裏。”廖氏見張知縣服軟也不多話，照舊坐回了炕上，隨口提了一句。

張知縣一頓，回身問廖氏：“今日不是說好達文留在這裏嗎？”

廖氏瞧他一副不開竅的模樣就來氣，白了他一眼道：“你沒見老太太有點想將那個沈姑娘往達文身邊推嗎？”

“咱們達文可是要考狀元的，那樣的出身怎麽配得上咱們達文，為防萬一還是隨咱們回縣裏的好，我親自照顧著放心。”又朝著張達文道：“你待會回去收拾收拾，明日跟我們一起上路。”

張達文本就長得瘦小，又不善言語極容易被人忽略，廖氏點到他的名，他才擡起頭“嗯”了一下。

張知縣可不幹了，事關親兒子的未來，他一定要據理力爭一下，道：“謝大人可是本朝有年號以來唯一的一位三元，其學問冠鼎天下，又多年京城為官，今年的主考楊大人與他又頗有交情，楊大人平日的文章偏好謝大人必是能了解一二，達文在此若能得他指點一番對他高中大有裨益，無知婦人，就曉得一點內宅之事，耽誤兒子前途。”

廖氏一楞，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如今張知縣一說她才幡然大悟，心中雖不悅寶璐這事，但終究兒子的前途最為要緊，忙道：“到底老爺想的長遠，是我小心眼了。”又轉念想，她本就不放心張蓉蓉、張芳芳二人在此，今日看那內書房的兩人絕非善茬，她家兩個心思單純怕是拿不住那兩個，她若真想塞個女兒進謝府須得先剔除了那兩個，日後她女兒的日子才清心。

廖氏思忖一番道：“達文他們在這我也不放心，我也留著照顧他們三人。”

張蓉蓉歡喜抱著廖氏的手道：“母親你留下來我就放心了，看不能收拾那兩個蹄子。”

張芳芳雖跟在張蓉蓉屁股後面與她統一戰線，但到底對謝嶠也有意思，見母親句句都是想著張蓉蓉，心中不大悅，便道：“母親就知道偏心姐姐，那也得謝哥哥瞧得上她才是。”

張蓉蓉半仰著秀氣的下巴，杏眼斜向張芳芳道：“剛才吃飯謝哥哥還看我兩眼哩，小時候他慣喜歡帶著我玩的，怎不喜歡我！你那時候還穿著開襠褲，他對你半點印象也無，我勸你還是死了那份心。”

張芳芳面紅耳赤的跺了一下腳道：“你自己跟著人家罷了，謝哥哥在家的時候日日都是看書的。”

張蓉蓉也不在意哼了一聲：“你想人家也得等你明年及笄先。”

張芳芳一下被激怒起來：“謝哥哥喜歡誰便是誰，這事看年齡的嗎？”

張蓉蓉正欲在回嘴，廖氏坐在旁邊皺著眉拍了下桌幾：“好了！姐妹之間吵成這樣成何體統？”

張知縣在門邊搖了下頭道：“你們這段時日在謝府莫要丟臉才好。”說罷，便掀簾出去了。

“可是張芳芳她...”

廖氏瞪了張蓉蓉一眼，“八字還沒一撇你們姐妹倒是先吵上了，小心叫別人鉆了空子。”

張蓉蓉雖不服氣卻也承認這謝府裏的蹄子都是難纏的，自己不能先亂陣腳，只得恨恨的咽下這口氣，道：“母親說的對，咱們不能自己內訌了先。”

張芳芳雖小卻也懂得河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故事，遂也撇過臉不再爭執。

旁邊坐著的張達文忙道：“時候不早了，我回房溫會書便睡了。”

廖氏忙起身道：“對對對，你多用功看書，快些去吧。”說著疼愛的撫了兩下張達文，又叫來婆子讓她好生送回去，回頭一見張家兩姐妹還是在互相白眼，無奈的揮揮手，“你們也先回去歇著，這事慢慢再議。”

第二日，張知縣出發往下面雲陽縣裏。

廖氏親自點了幾個忠實的婆子跟著，又想著這段時日自己不在，怕張知縣招什麽妖蹄子回來，又從房裏點了兩個忠厚的丫環跟著。

臨行前，廖氏在房裏對兩個丫環好一通敲打，嚇得兩個丫環忙跪下，“太太放心，奴婢對太太絕無二心的。”

廖氏坐在炕上冷瞪了一眼她們，心裏十分不舒服，但一想到三個子女的前程，也只好忍這一時，冷聲道：“好好伺候老爺，莫讓外面亂七八糟的人鉆了空子，若你們有一點彎彎繞繞的仔細你們的皮。”

兩個丫環嚇得直顫，忙道：“奴婢萬萬不敢，萬萬不敢。”

廖氏心煩意亂的揮揮手：“下去收拾收拾。”

張知縣往雲陽縣去後，因廖氏也留下來，所以老太太給張家母女撥了個院子住在一塊。張家母女在謝府無風無波的過了幾日倒沒再惹事，只每日去老太太院裏獻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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