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璐往前走了兩步，這才看清原是是個婦人，穿著七彩的舞臺服，想是方才在前頭表演雜耍的人。她正低著頭用一條破布一圈圈的繞著手腕，破布間滲了些血。

寶璐心中明了，不免有些憐惜，又見這大冬日的她衣著單薄坐在這邊，便道：“我院中有些膏藥，你不若隨我去敷些。”

婦人未曾想到有人來，聽到人聲忙局促的起身，見是一個麗服美貌姑娘料想是府中的姑娘，愈發惴惴不安起來：“粗鄙婦人不懂禮，擾了姑娘了。”

寶璐認出她原是方才飛天的那個女子，想必手腕受傷了，這才坐在這裏包紮，便道：“不好坐在這裏，我院裏有藥，你隨我去敷些吧。”

婦人忙搖頭，“我一身粗魯的不敢入姑娘香閨，一點點傷不礙事的。”

寶璐見她驚恐，若她堅持反倒嚇到她，見她可憐難免想起上世自己初涉社會的樣子，想了想從頭上拔出一根金簪遞到她手中道：“方才見你飛天十分曼妙，心中喜悅，一時身上未帶錢，你便收下這根簪子。”

婦人慌忙搖手，“不不不，姑娘言重了，這本是我分內之事。”

寶璐不由分說塞到她手中去：“你就收下罷，我並非可憐你，只是覺得你表演的實在是好。”

婦人正為難著，角門裏轉出孫嬤嬤，手裏拿著一包東西，見寶璐站在外頭怔了一下，隨即瞧見婦人手中的金簪，心中明了，笑著道：“既是姑娘賞的你便收著罷。”說著將手中的袋子遞給她道：“這是老太太賞的，念你們辛苦也不必演完，早些收工回去罷。”

婦人忙不疊接過來，趕忙道謝：“謝謝老太太，老太太萬福。”又對著寶璐道：“謝謝姑娘。”

孫嬤嬤打量了一圈寶璐這才微笑著對婦人道：“你出去罷。”說罷這才轉身進去，婦人朝著角門一做禮又沖寶璐一做禮這才步履匆忙出去。

寶璐這才明白，這婦人原就是等在角門這裏受賞的，只是她突然過來出手又是一只金簪，想必害她手足無措這才慌亂不敢收，卻也是老實人。

寶璐回到青玉齋坐了不消一會，綠蘿和翠蕓便意猶未盡的回來了。

翠蕓笑著道：“我們還道去吳姑娘那裏尋姑娘，誰知竟告知姑娘不在蘭苑，原來竟是先回來了。”

寶璐問：“雜耍看好了。”

綠蘿點點頭，“老太太菩薩心腸，讓他們先回去了，聽說還賞了錢。”

“跑江湖營生不容易。”寶璐又想到那婦人蹲在階上處理受傷的手，微微暗嘆一氣，她們這般辛苦卻也堅強的活著，她愈發要寬心些才是。

綠蘿、翠蕓不知寶璐心思，照舊說著一些雜耍的趣事，寶璐托了腮聽，院外暮色斜照，綠竹倚倚。

第二日，趙姨娘來看她，第一句話便是：“前兩日謝老太太壽辰，可曾賞你們東西了？”

寶璐未答，趙姨娘這幾次來，口中離不開錢，上次大有之事她心中已有幾分明了，她不是舍不得這些錢，原在沈府之時她心中其實是清楚的，趙姨娘對錢財是看重的，只是她覺得她以後若出閣，趙姨娘一人在府中難免需要些保障也理解，況如今又是這般情形，趙姨娘無論怎樣她心中都是願她好的。

寶璐將妝奩拉出來，裏頭只幾只小金簪及鑲玉銀簪，她道：“我知道姨娘心中害怕，女兒這些東西願都給姨娘，只是一個，希望姨娘將這些東西自個兒留著。若是大有是忠厚老實之人，姨娘為日後養老認他做親亦無不可，只是咱們在宿遷這麽多年，雖說原在京時有接觸但大都是周嬸子來府裏，宿遷又隔了這麽些年，回來之後我見姨娘與周嬸子也接觸不多，對這個大有須謹慎著些方是。

趙姨娘未將這些話聽進去，將妝奩裏的幾只簪子摸了幹凈道：“你既知道了，我也不必隱瞞，對於大有你盡可放心，他最是老實忠厚的。只是人家無緣無故如何肯替你養老，如今少不得要多惠及惠及，日後他才會感恩回報。”

寶璐本意是想趙姨娘謹慎著些莫太沖動，她這麽說來寶璐也無話可說，只能勸：“娘也不必太慌，女兒心中時時是念著娘的，日後也不會離棄了娘。這些體己還望娘自個兒放著，莫要太沖動。”

趙姨娘哼了一記，“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有這個心擔心我還不如好好想著如何抓緊謝爺的心，瞧瞧你這裏什麽都沒有，還說日後會念著我，你如何念我？”

寶璐被她說的一怔，一時竟無話可說。趙姨娘見狀軟了語氣，嘆了一息道：“你日後若能在謝府紮根只要腦子放清楚些，只是不必愁這些的。而你娘我如今是一個人，你父親的那點情分不過也是可有可無的，更不消說太太又是個狠心的，你父親如今在還可，若他百年之後，太太又不善待我，你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樣樣都握在別人手裏，比不上自己身邊的兒子可依靠，你也理解著些你娘。”

寶璐被她兩句話說的落了淚，道：“我願娘樣樣都好，怎會不理解娘，不過是叫娘莫沖動多看看大有而已。”

“我現在多幫他了他日後定也會養我，你也就不必擔心了。”趙姨娘見寶璐手中也實在無多的東西，心中對她失望愈發覺得大有才是她最可靠的，既拿了東西也無意多留，起身便要走：“我還要到你周嬸子那裏一趟。”說罷也不欲她們送，一甩帕便走了。

翠蕓瞧著趙姨娘走了嘀咕了一聲：“姑娘我瞧著姨娘倒將你當銀莊了。”

寶璐嘆了一氣：“姨娘也是可憐。”

翠蕓瞧寶璐情緒低落，只好不再說。

綠蘿見狀忙拿話引寶璐轉移註意力便道：“前個兒姑娘給三姑娘家的欣姐兒做的小鞋，我昨日無事見只剩幾針，便將它收了尾，如今送去正好冬日裏可穿。”

寶珍在盛夏生了個秀氣的閨女，常府上下都高興，之前趙姨娘過來同她說了一嘴，後寶璐在謝府熟悉些後便讓人送了個禮，誰知寶珍倒回了更貴重的，寶璐不好意思收著，無事便做些小孩子的鞋襪相送。

寶璐聽了綠蘿的話果不再去想趙姨娘的事，便道：“是得送去了，小孩長得快，今冬若是不穿出春便要小了。”說著便要去拿，還未起身便聽外頭一聲喚：“沈姑娘。”

寶璐聽著聲音像是謝老太太房中的畫屏，便讓翠蕓去看，果然是畫屏忙將人迎進來。

寶璐忙起身道：“畫屏姐姐大冷的天怎過來了。”又讓綠蘿奉茶。

畫屏忙道：“姑娘不必忙，我按老太太的意思過來送個東西便走。”說著將手中的漆底木托放在桌上，掀開紅綢布下面是金燦燦幾個金飾，道：“老太太知道姑娘昨兒給了雜耍班一個簪子，想著到底是府中請來的人，沒得讓姑娘破費，今兒一起便讓人挑了些時興的首飾，慣常見姑娘佩戴素凈，便多選了幾個讓我送來。”

寶璐暗想老太太這到底是何意，到底是真心給她彌補還是試她，她如今別的事皆可散漫些唯獨老太太這邊是萬萬不能有失的。

寶璐試探問了句：“不知這合不合規？”

畫屏一怔隨即笑了，道：“這是老太太一片心意，姑娘也不必太過拘謹，收著便是。”

寶璐見畫屏笑意盈盈，不像是試探的意思，約摸著確實是謝老太太的好意，方才謝道：“多謝老太太了。”

畫屏道：“東西既已送來，我也不多留了，前頭院裏還有些事。”

寶璐忙道：“畫屏姐姐先忙。”又將畫屏送出門去，道：“麻煩姐姐跑一趟了。”

畫屏道：“姑娘這說的什麽話，老太太還說了，姑娘若缺些什麽盡管來說便是。”

寶璐知道這是老太太的擡舉，忙謝道：“我一切都有，老太太竟是費心了。”說著好生的送了畫屏走。

西側廂房外紅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裏，若有所思的望著這邊，見畫屏下階來，忙笑道：“畫屏姐姐慢走。”

畫屏亦是招呼了一聲：“客氣了。”

紅蕊一直目送畫屏消失在青玉齋外，這才慢騰騰轉過來奇奇怪怪的望著寶璐。

寶璐懶得理她，她定是認為她使了見不得人的手段才得了老太太的東西，莫說她沒有便是她真使了也不必同她交代。

寶璐三人進屋，綠蘿、翠蕓將一盤的首飾收進妝奩，寶璐照舊收拾著要給寶珍家欣姐兒的東西。

三人在屋中不到一個時辰，阮香來訪。

阮香無事不登三寶殿，也不興打那些彎彎繞繞的，開門見山道：“聽說老太太給你東西了？”

寶璐從收下那些東西起，便知道定然是惹人側目的，所以對阮香的來訪並不意外，但她無意引起眾人議論便老實道：“昨日我巧見雜耍的女子覺她可憐，身邊又無碎銀便給只簪子，不巧被孫嬤嬤瞧見了，老太太也是憐我沒有體己所以補了我。”

阮香絲毫不關心這些前因後果，道：“你知不知道這麽些年這些來來去去的女子，得老太太東西的只杜姨娘、司書司畫和你四個。”

寶璐裝著傻：“阮姐姐若想要我送你一個如何。”

阮香噫了一聲，戳了她一手指道：“你個傻的，這代表著老太太待你與別個不同！”

寶璐笑呵呵道：“許是見我年幼可憐我罷了。”

阮香聞言又細瞧了一眼寶璐，雖模樣長得美但一雙眼閃忽閃忽的卻是天真，暗想，許真是瞧著她小？若真是這樣拉了她也沒意思，沒得到時候又讓人嘲，不若再看段時間。

阮香便道：“說的也有道理。”想著也沒甚意思，起身便要走，頓了下又回頭道：“你自己放明白點，同我裝傻也沒意思，我與你沒甚沖突，關鍵是外頭那兩個。”說罷便扭著腰走了。

寶璐籲了一口氣，未成年也有未成年的好處。

在寶璐還在擔心會否有別的人不爽的時候，謝老太太因近年末，各處官員要考核，親故多來她處打點關系，謝老太太不甚其煩，幹脆帶了永安堂的人到別館過冬去了，此次老太太學聰明了連潘西家的一並帶去，直至臘月謝嶠休了沐，親到別館請了兩次才回來過年。

謝老太太一走，寶璐既松氣又憂傷，松了一口氣是因著老太太一走原本各處望風頭的人都歇了這心，憂傷的是好不容易的機會又沒影了，等老太太回來不知還否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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