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許姨娘得知又去鄭氏房中跪了兩回，被鄭氏以逾禮不教為由叫人綁到柴房反省。寶琪得知便鬧著要去看，王大家的本來攔著不許，鄭氏倒說：“讓她去瞧瞧她娘如今什麽德行也好，出去了以後也不好忘本，這府裏永遠都還有她老子娘。”王大家的會意，讓婆子們也不用這般嚴防緊盯，左右出不了二門便是。

寶琪得了機會便往後頭柴房去，隔著結滿蜘蛛網的木條窗看到裏面許姨娘面頰紅腫、頭發淩亂的坐在地上，一下子便落下淚來，“女兒未曾盡過孝，如今還要娘為女兒這般受苦。”

許姨娘擡頭一看是寶琪便急了，“你過來幹嘛，快走快走，她們放你過來就是想讓你心軟好拿捏你，你再去正屋若是老太爺能知曉了定是不允的。”

寶琪搖搖頭：“老太爺如今病臥，他便是不允了，她們也有辦法暗地裏使了，日後若是父親真出來了，老太爺還能真狠心責罰不成，如今只看大老爺能否出面說情了。”

許姨娘一聽落下淚來，“本想著忍氣吞聲十幾年，至少給你們奔個好前程沒成想落了這結果，可苦了你了。”

寶琪搖搖頭：“是女兒不孝，這麽多年盡叫娘傷心了，日後女兒不在身邊了，娘一個人在這深宅之內可怎麽辦？”

許姨娘擦了一把鼻涕眼淚，上前握住寶琪的手道：“你做的對，你越是在乎我，越是容易被太太拿捏，你快走吧，你親到大老爺院裏去求一回，你日後便是跟了個莊稼漢子也好過娘這般的。”

寶琪不忍：“娘在深宅之中，生死盡捏在她們手中，女兒只怕鬧得太兇了反倒連累了娘。”

許姨娘狠心一把將寶琪的手甩開：“糊塗，我在這宅中便是跟死人一般，她們再怎麽折磨我，終究我逆來順受她們也會煩膩，你還小，這輩子還長，千萬要為自己多想想知道嗎？”

寶琪欲再說，許姨娘已經轉過身去，再也不理會她，捂著臉不斷道：“你快走，快走，你若真走了那條路，才真叫我郁郁不快，日後但凡你為自己多爭取點，我聽了也寬心。”

寶琪在外苦苦相喚，許姨娘再也不應，寶琪無法，只得失魂落魄的回抱廈來。

沒一會杜鵑便哭著回來了，寶琪著急問她話傳到沒，杜鵑抽泣著道：“大太太正在念佛不能打攪，只能讓鶯花姐姐傳話，老太太院中紫煙姐姐守在外頭根本不讓進去，說去老太太要靜養，閑雜人等一概不可打攪。”

寶琪心涼了半截，真讓紅櫻這個小蹄子說中了，看來老太太是默許了這事。

杜鵑扯住寶琪問：“姑娘，這可怎麽辦？”

寶琪淒慘一笑，“能怎麽辦，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太太讓我去，我能不去嗎？”

杜鵑一聽此事沒了轉機，愈發哭的厲害。

寶琪心如死灰，搖搖晃晃在圓墩上坐了下來，舉目望這一屋子的綾羅珠翠，都是她這些年或明或暗爭取來的，每得一件她心中便會多一分安定，她與嫡出的大小姐沒什麽不一樣的，如今看來皆是個笑話。沈家在太平盛世之時，她們可一同沾兩分光，若是真到了危難時刻，頭一個被推出去的便是她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庶女，若說之前對沈家還抱有什麽希望，此刻已無半分恩情。

寶琪悲極反倒平靜下來，雖說大老爺那裏還沒有回話她不能坐以待斃，總要先準備著些，若到戌時大老爺院裏還沒有回音，自己也便死了這條心，也斷了對沈家的親情。寶琪看著杜鵑依舊哭的厲害，反倒出聲安慰道：“你別哭了，咱們主仆一場，有享樂的好事定是帶著你的，如今去的也不是什麽好地方，今晚你就不必跟來了吧。”

杜鵑抽泣著跪在她身邊道：“姑娘不要說這種話，杜鵑既跟了姑娘便要追隨到底的。”

寶琪搖搖頭道：“我心意已決，你不必跟我，你若執意要跟，我便回了太太叫她將你發配出去。”

杜鵑哽了聲，見寶琪心意已決，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一味的哭。

寶琪嘆了一回氣，又發了一會呆，看著窗外蕉葉如翠，才道：“你真為我好，便將我妝奩裏頭的金銀珠寶俱收拾好，細細縫在我外衣裏頭。”見杜鵑猶不明白，她方道：“我這一去就只能靠自己了，方才趣兒話說的好聽，但太太這般狠心父親如今又是需要四處用錢的時候，到時候不但不會給我什麽傍身的說不定這屋裏的都還要搜去，我日後去了王府俱是不相幹的人，少不得要花錢。太太已然是不管我死活，我自個兒須得為自己打算著些才是。”

杜鵑一聽是這個道理，即刻拿出針線來縫了三個帕子大的袋子，兩個縫進了寶琪的長襖裏，另一個縫進了她的披風裏。

大院房，葛氏念佛出來鶯花將這話遞了上去，葛氏向來是沒有大主意的，待大老爺沈宗德回來便將這事說與沈宗德聽。沈宗德一聽心道，送姑娘去做妾有辱門風，本來老太爺就病著，若是被老太爺知曉只怕刺激到他，病情愈發的嚴重。沈宗德身為大伯不好去三院，便讓葛氏午後去跟鄭氏說說。

葛氏向來心中也沒大主意，沈宗德這般說，吃了晚飯後便去三院將沈宗德的話一五一十的傳給鄭氏聽。立即的便給鄭氏給駁了回，便道，此事也是為了三老爺安危，若是三老爺出事只怕老太爺更加受刺激，再說老太太也是默許的，大老爺竟不必管這事，若鬧起來府裏人盡皆知不慎傳到老太爺到時候只怕三老爺沒救出來，老太爺又氣了個仰倒。

葛氏聽她如此說便回去如此回，沈宗德一聽，心中雖不悅但終究是三房的姑娘鄭氏做主，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得作罷。

寶璐因著趙姨娘這幾日心緒不佳這一日都在她房中陪她，中午在房中聽著動靜見寶琪跑了出去，鄭氏等隨後追出去，本想出去關心一番，結果被趙姨娘死死拉住，寶琪向是自私自利的，定是沖撞了太太這才逃出去，此刻莫出去引火燒身。

寶璐雖擔心但見後面寶琪平靜的回來便也放了心，後面鄭氏回來，吃了晚飯後大太太葛氏過來過，趙姨娘也從窗戶瞥見兩次，此外便無什麽大動靜這才放心。寶璐在趙姨娘房中陪她坐了會直到天色開始灰蒙才回去。

寶璐回到後面的抱廈，看見寶琪的房門關著，她想起早上趙姨娘說的話，不忍心瞞寶琪，心想，寶琪如今著急也是人之常情，這些還須得跟她說說，終究叫她不必太擔心了。思想間，寶璐便先不回房，倒先去敲寶琪的房門。

杜鵑開門一看是寶璐，楞了下才問了聲好：“七姑娘。”迎她進來。

寶璐進門，見寶琪兩眼無神的坐在炕上，房間炕上、桌上、圓墩上、床上皆亂七八糟的雜放著各色衣裙。寶璐看了奇怪，問：“六姐姐這是要收拾房間嗎？”

寶琪也不答只冷淡道：“你怎麽過來了。”

寶璐也不是愛管閑事的性子，見她不答覺得自有她的用意，便也不問，便將趙姨娘早上所說之事告與她聽，安慰她：“六姐姐也不必太著急，若太太真有法，想必父親很快便能出來了，再耽擱也不過是年末。”

寶琪聽罷突然淒慘的笑了一聲，擡眼死死的盯住寶璐，看得寶璐心裏直發毛。

“我原是想，我們都是庶女，只要我表現好些比你們體貼些，人心都是肉長的，太太終究會多喜愛我一些。”

寶璐不明白為何寶琪會突然說這些，只是看她表情淒切，嘲諷中又帶著幾分絕望，心中暗忖，早上被姨娘拉著沒出去，莫非發生什麽事了，便道：“六姐姐也是為自己爭取更好的生活。”

寶琪又是一聲笑：“你和趙姨娘慣是受父親疼愛的，自是不必做這些阿臾奉承之事，我們無依無靠，別人給冷臉也只得硬著頭皮往上貼罷了。”

這雖然都是事實，但這層窗戶紙一直沒被捅破，往日都住在一個院的難免會有對比，寶璐心知肚明卻也做不了什麽，所以平日吃些寶琪的暗虧她也不去計較。但今日擺在臺面上說，不知怎麽搞的寶璐沒來由的覺得心虛。

寶琪瞥了她一眼，自嘲般道：“我說這些做什麽呢，父親疼愛你也不是你的錯，不過是我心裏不平衡罷了。”又道：“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平日裏順水人情的好，再好也不是真好，刀口子事上的好才是真好。”見寶璐不明，她又道：“平日裏我雖沒少針對你，但也不是我心地真就這般壞，但你今日過來說的這番話我也承你的情，我反正都要走了，有兩句忠告你須得聽我一聽。”

“要走？”寶璐一怔，“六姐姐要走去哪裏？”

“走去哪裏？”寶琪眼神黯淡下來，“就是走去方才你說的太太歡喜的地方，能讓父親出來的地方。”

寶璐一驚，忙道：“六姐姐莫不是糊塗了，太太應不會...”

寶琪陡然激動起來：“應不會什麽，你以為太太真就那般好心，我原以為她真是那般好心的。回京之前你不是沒瞧見，我是一心一意跟條忠犬般跟在她身邊，自己的親娘也不認，逮誰咬誰討她歡心。結果呢！還不是同一件物件般，物盡其用。”她見寶璐一臉震驚，又諷了一聲：“倒是你平日裏沒少吃我的虧，這當口卻也願意來跟我說這話，我也不教你白白費這心，我提醒你一句，咱們太太可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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