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璐看著寶琪幾欲癲狂的模樣，吃不準她的話是真是假，這事她來這裏之初便想過，也暗暗觀察過，只不過太太也實在沒什麽錯處叫她拿住，慢慢的也就淡了這份心，還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可如今寶琪突然提起莫不是有內情？

寶琪見她沒反應，冷笑一聲，“我知你不信，沒到你被她賣的時候誰都不信這話，我以前也傻也是一心一意，直到五姐姐的事情...”

“五姐姐...”寶璐驚道，“五姐姐何事？”

寶琪冷冷一笑：“若不是五姐姐，姨娘們也不能好好的坐在這裏，你也不能安心的在京中挑夫婿，我只怕早就在宿遷就被賣給哪個腌臟老頭了。”

寶璐急聲問：“到底怎麽回事，你快說！”

寶琪自嘲了聲道：“你還記得小月軒嗎？”見寶璐點頭，她又問：“你還記得小月軒的真實用途嗎？”

“娛樂父親賓客，必要時作為饋贈之用。”寶璐說這些的時候，口中苦澀難當，可是這就是她們的生存狀態，若要在這裏生存下去，就要學會對這些視而不見。

“我當時也這麽想，倒是趙姨娘機警，後面不許你們與小月軒太接近。”見寶璐不明，她又道：“我也是很後面才想明白的，老太爺治家嚴謹，家中姑娘和哥們一樣皆是要知禮識字的，若老太爺在府中即便有小月軒的存在但也萬不可能讓我們姑娘同她們一同玩的，可在宿遷之時，太太明裏暗裏鼓勵我們同她們去交往，後面甚至還叫兩位師傅教我們習樂，我猜她一開始就打算好的，不應該是更早之時，我後來自己聯想起來想方明白為何不讓你留在京中養病，怕是防著周嬸子家那兩個小子與你鬧出什麽來，想來這些在京中就都算計好了。”

“太太打算什麽？”

寶琪低了頭，細細的撫著衣袖上的紋路，平淡道：“像我今日這般送去權勢之家做妾，換得父親回京，若是老太爺問起便道是我們與小月軒廝混品性敗壞這才打發出去，老太爺這般註重門楣之人聽了之後只怕還恨不能親自責罰我們。”

寶璐心頭震驚，“太太她...那麽五姐姐她...”

“這本是太太的打算，將我們放到姨娘院裏也是這個用意，沒了管束盼著我們學壞學下流，她便有了借口。只不過後來，我們未學壞，她兒子明學倒是被小月軒的人勾搭上了。”

“紅蓮？”

寶琪點頭，笑道：“太太千算萬算沒算到明學這一出，紅蓮混進明學房中之時，太太真是氣得心肺俱裂，後來還不是讓她進了歲寒居，我想到太太那幾日寢食難安就覺得痛快，偷雞不成蝕把米，哈哈哈哈...”寶琪大笑，看著寶璐道：“後來太太為了防止這樣的事再發生，索性就讓陶、柳二人走了也解散了小月軒，只將她們作為陪嫁之用。”

“那麽紅蓮後來...”寶璐開始疑心這件事情。

寶琪冷哼一聲：“這不過是件小事，便真是太太做了也沒什麽值得計較的。後面三姐姐是僥幸瞎貓碰上死耗子，五姐姐真真是被逼就範的。”

寶璐忙問：“五姐姐的事不是誤會？”

寶琪看傻子般看著她：“我親耳聽見，親眼瞧見，豈是誤會，活該我那日湊巧想起去太太房才知道自己這般天真。五姐姐從開始說回京養病便是要回京送去王府，只不過不想你擔心騙你罷了。”

寶璐一怔落下淚來，“太太怎麽能這般狠心。”

“怎麽不能，我雖不知道劉姨娘了，卻也聽過些風言，她自小就是父親房中的，感情自然不比別個，太太一進門就碰上這麽個人，你說她心裏不恨？所以後面才將我親娘送到父親房中，誰知我親娘不爭氣未能贏得父親歡心。”

“這麽多年，我真不知太太心中如何想的，是真心待五姐姐的還只是為了賺個賢德的虛名。後來五姐姐被逼進京後，我才知道了太太一直是恨的，才給她找了那樣的人家，我親娘即便不受寵倒卻平了太太的心，三姐姐才有那般狗屎運。”

寶璐一想到寶玲被那般逼迫回來卻什麽也沒說就心絞不已，恨不能此刻就跑去王府問個明白，“若是當時便知，我便是死也不能讓五姐姐出了這個門。”

寶琪也低落道：“太太真想送，你若如何能阻得住，便是你死了該送的還是要送。”

寶璐心冷了下來，此時方明白宅邸內她們這些人的命是何等淒涼和脆弱，往日裏只是理解寶琪的做法，此刻卻是再刻骨也沒，“怪不得，自打回京，五姐姐是一心一意將我往老太太身邊推，她定是知道太太不可靠了。”

寶琪哀嘆：“老太太又能怎樣，涉及到父親也只有默認的份。”

寶璐瞪大眼睛：“老太太也知道，那麽之前你就是...”

寶琪擺擺手：“事已至此，說這些也沒用了。”

寶璐此刻深受打擊，原以為太太這般狠心便罷了，如今連老太太也是，她看著寶琪，往日裏那點被作弄的氣也沒了，只覺得是兩個同命相連的可憐人罷了。

寶琪看著她道：“你也不必可憐我，若非五姐姐我估計早在宿遷就被送出去了，哪還有這兩年的安生日子。”說著也嘆了一口氣：“也就五姐姐才這般好心，寧願犧牲自己一人也換得我們下面幾個的下半生安穩，怪道當時王府發現之時，她抵死不肯回來，怕也是她若不成便輪到我們幾個小的了，也不知她在王府經歷了什麽才求得老參知出面，換做我就沒這麽高尚了。”

寶璐聽了只覺得渾身發抖，半分也不敢去想五姐姐之前在王府的經歷。

寶琪欲再說，院子裏已有了動靜，有個婆子在外扣門，“六姑娘時辰到了。”

房裏的杜鵑一聽便哭了起來，死死攥住寶琪道：“姑娘帶上我吧，我好歹還能在旁伺候你。”

寶琪一甩手，“你去了幹嘛，不過是多個人給糟蹋。”此刻寶琪的臉上已經沒了懼色，分明已是坦然，她起身將床上的一件素青靛藍滾邊暗花紋的披風穿上系好，又仔細攏了攏披風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她對杜鵑說：“你難得跟我一場，這些衣服我也不便帶走就給你了，你待我走了之後你仔細將這些收好，也別叫別人知道了，就當是我帶走了。”又見寶璐臉色蒼白的站在桌邊，寶琪臉色有幾分不忍，最終道了一句：“我走了以後你好自為之，我這一去父親若是能出來還罷，若不能出來...”寶琪深深的看了一眼寶璐，令寶璐不自覺打了一個寒戰，“若有可能便叫趙姨娘先給你尋門親事，便是莊上的小子也是正經做太太的，總好過...”寶琪也沒再說下去，日後的事情誰能知曉呢，點到這裏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寶璐只覺得遍體生寒，本能的想去抓寶琪，寶琪退了一步，緊緊的裹著她的披風，急聲道：“沒做這些沒用的，有這個心力還不如往前頭去叫姨娘趕緊給你找個人。”寶琪往前使了使眼色意指趙姨娘，說罷，便頭也不回往門邊伸出一只白皙的纖手開門出去。

寶璐眼前晃過一個人是杜鵑追出去，寶璐方才反應過來也追了出去，門外寶琪素發素衣站在廊下像一朵馬上就要連根拔起的浮萍，幾個婆子是三院裏的，正站在外頭等她，見她出來便要迎她出去。那邊寶璐房裏的綠蘿和翠蕓聽見動靜也出來了，見寶璐從寶琪房中出來，連忙過來，一臉驚疑的問：“姑娘，怎麽回事？”

寶璐未答，喚了聲：“六姐姐。”

寶琪未回頭，只平淡的同婆子說了聲：“走吧。”便先下階往外走去。

天色青灰，夜色就要徐徐襲來，寶琪一身暗色疾步往外走去，慢慢的寶璐就有些看不清只剩一個模糊的暗點，仿佛是這一身的青色將今晚的夜色都拉來填滿了這個院子。

寶璐深受打擊，渾渾噩噩的轉往趙姨娘房，趙姨娘一看她這副形容嚇了一跳，忙問她出了什麽事，寶璐也不答只是一味的哭，一想到寶玲受的苦，寶琪又要去而自己無能為力，只覺悲從中來愈發不能自抑。

趙姨娘急了，猛地一拍桌子，提聲喝道：“萬事都有解決的法子，你這麽一味哭算怎麽回事？”見寶璐終於聽進去，稍止了淚意，忙問：“究竟出了什麽事了？”

寶璐俯在桌子上，側臉看向趙姨娘，斷斷續續、抽抽搭搭將這些事都說給趙姨娘聽。趙姨娘一聽訝了半晌，似乎難以置信，良久才聲音艱澀的問：“莫不是...弄錯了...”

寶璐搖搖頭：“六姐姐如今也要去了還會有假。”

趙姨娘一沈吟，這是大事非得搞清楚才敢下定論，忙叫梨兒去隔壁問問。

不一刻梨兒便回來，回道：“許姨娘被捆去柴房了，妙兒正在房中哭。”

趙姨娘此時方信，只覺得魂都飛了，不免呆楞住，又見寶璐哭的厲害，半晌才找回聲音道：“你也別急，沒準裏頭有什麽內情，太太...太太不像是這麽心狠的。”

寶璐哭著回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若非五姐姐犧牲自己頂上了，又拼死勸的老參知出面求情，父親得以回京，只怕我們下面幾個早就被送出去了。”

趙姨娘抖著聲音道：“不會的，你父親疼你，定不會將你送出去的。”說著又訝了一聲：“你父親如今不在...倘若六姑娘能成事尚可，若是不能成事...太太若真這般狠心，只怕...”趙姨娘驚了一身汗，忙起身道：“我得使個人去看看五姑娘回來沒。”

寶璐一把拉住她，哭道：“莫再尋五姐姐，讓她清心些罷，她這樣大的事都瞞著我，只怕平日裏也是強顏歡笑，只是我傻竟半點也未察覺，我如今想都不敢去想她過的是什麽日子。莫要再去煩擾她，免教她又要各處的求人。”

趙姨娘一跺腳，“可如今非常之時，除了五姑娘真心為你又有個王府做靠山咱別的也沒人了，府裏的這些人若肯出面六姑娘也不至於被送出去。”寶璐無論如何說只是不肯，不肯令寶玲再為自己的事求到老參知跟前去。趙姨娘無法，只得氣哼哼坐下：“只得盼六姑娘這次能成罷。”寶璐一聽，像是自己日後的快活生活都是建立在寶琪的犧牲之上，愈發哭的厲害。趙姨娘只道她害怕，倒是安慰她：“莫怕，若是你父親出來了，你便有了做主的人，定不會像六姑娘這般被送出去。”說罷，猶是不信般嘀咕了句：“嘖...雖然隔層肚皮隔層山，但太太平日裏對姑娘們都是和和氣氣的，這...怎麽會做出這般事。”

寶璐在趙姨娘處哭了一個時辰，綠蘿、翠蕓她們兩個尋來陪著安慰了好一番，才雙眼紅腫的回去，這一晚也不成覺，一閉眼仿佛就能看見寶玲、寶琪二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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