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傳開，各院都無心幹活了，皆是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商量個不停。

寶璐是個開明的主子，她考慮著先讓她們自個兒討論半日再讓翠蕓去探探口風，明日再擬個名單報到正房去。

寶璐在房中描著樣，暗地裏瞧左右無事人般收拾東西的兩個人，好心道：“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們倆也出去走走歇歇吧。”

她想著二人許是不好意思商討，便尋個借口打發她們也出去商量商量。誰知，翠蕓一口回的幹脆：“姑娘這還有許多瑣碎的沒收拾呢？我們可不會像那些小蹄子般，在這緊要忙的時刻還在那朝三暮四的磕牙。”

寶璐啞笑，“無妨，無妨，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綠蘿難得倔一回口：“姑娘平日裏如何待我們，我們都看在眼裏，我們早已打定主意跟著姑娘一輩子。”

翠蕓點點頭：“我們倆俱是沒了父母的，不到十歲便叫叔伯賣給了牙婆子，那會子真是整日惶惶不知悔賣給何人，誰知頭一個便遇了姑娘這般待我們似姐妹的人，除非姑娘親口說不要我們了，不然我們是不會離開的。”

寶璐眼眶熱熱的有些感動，綠蘿與翠蕓一靜一動性格各異，唯一相同的點便是對她死心眼的很。所以平日裏那些東西短些長些有何妨，何較去爭那些長短，這院裏的人俱是對她真心實意的，這便是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的了。但她想到自己庶女的身份，日後前途不明，便忍不住道：“你們只跟了我這一個，不知別的好壞，況如今要回京城，一來南北水土不一恐你們不適應，二來你們知我身份，恐耽誤你們前途。”

綠蘿、翠蕓一聽以為寶璐委婉的不要她們了，心中一急便雙雙跪了下去，倒是唬了寶璐一跳，忙要去拉她們，她們不肯起，跪著道：“我們倆心意已決，還望姑娘憐惜。”翠蕓急的快要哭出來：“我定是貪吃叫姑娘嫌棄了，我日後定管住嘴巴，姑娘你別趕我走。”

寶璐這才知她們確實心意已定，忙拉她們起來，“也罷，也罷，只叫你們跟著我吃苦罷。”又說了幾句好話，綠蘿、翠蕓二人才放心起身。

裏頭主仆三人定了心，外頭丫環、婆子們還圍在一塊討論的熱切。

這邊說：“我便是不走了，這裏薪水雖低些，但勝在姑娘好說話，平日偷懶些也無妨，趙姨娘雖精明卻也還過得去。”那邊道：“我吃不慣北邊的食物，若跟著去便是要吃苦頭了。”又一說：“這次若不跟著去，聽說是要被發賣的，另去了別的府遇上個難伺候的豈不更淒苦。”另一個不認同：“姑娘們始終是要出嫁的，你還能跟著去不成，再說到了京中你能保證你還能再在這院裏，若把你分到後頭那個院叫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一句話將幾個小丫頭唬了個臉色發青，俱湊在一起低聲道：“我聽說翠香姐姐求去呢！”

一個丫環白了她們一眼：“翠香姐姐日日都抱怨，說她最愛擺大小姐的譜，動不動就愛使喚人，只是你們沒聽到罷了。”年紀稍小的丫環問：“杜鵑姐姐怎麽說？”另一人嗤之以鼻：“你以為後頭那院如我們這院般還能讓你們幾個沒眼力勁的在這磕牙，聽說早擬了單子送到正房去了。”

一番話說的各人俱是感慨，有心留的想著太太為人不錯，兩個姑娘始終是要出嫁的，兩個姨娘都不是特別會來事的，不管日後分到哪個院應不會太苦。有心去的，想著南北水土不服，況又是有親戚在的，再說京中是個大家庭也不知如何已生了幾分怯意。

到最後，香藕園裏除了那些無牽掛的，剩餘了家中有人在的都願意留在宿遷本地，另一個方媽媽念著故土不曾跟來，寶璐深以為憾。

鄭氏發落了奴仆，打點齊輜重。沈宗榮擇了個黃道吉日，便領著闔家上下回京去了。

沈氏一家一路水船回去，寶璐好在如今身體已大好，因著原是江南人氏雖不是水裏長的，倒也還過得去，可憐趙姨娘等人坐了不多日就暈船暈的七葷八素，千熬萬挨的總算到了京城。

一行人下了船，早有沈府的轎子候著，眾人上了轎風塵仆仆的往家去。舟車勞碌，寶璐亦是疲累也減了初到京城的興奮，懶懶的倚在轎內合目歇息。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轎外沈宗榮一聲問：“老太爺、老太太可到家了？”

“回三老爺，早半日便到了。”

沈宗榮忙道：“快，先去正房。”

一陣腳步聲，有婆子過來打簾，“請七姑娘下轎先去正房問安。”綠蘿趕忙伸手過來將寶璐扶下。

寶璐出轎來，只見她們所在的是在一處夾道上，前頭沈宗榮他們正欲往垂花門進去。

後面趙姨娘趕忙上前，雖蒼灰著臉，但眼中滿是嚴肅，一把拉過她的手急急忙忙雙腳不停的往前趕去，邊走邊交代：“一會要向老太爺、老太太問安，可得嘴巴甜些知道不。”進了垂花門是一道雲鶴圖樣的大屏，繞過大屏，左右兩邊是圓形的石門，看後頭情形像是通往兩邊的院子。寶璐跟著人往前走，只見這邊院子左右兩邊是廂房，廂房過去的是穿堂，穿堂過去就是正房大院，兩邊連以抄手游廊，一明二次二耳房的格局。

沈宗榮們剛走上穿堂，正房外的婆子、丫環忙上來道：“老太爺、老太太疲累休息了，吩咐若三老爺到了不必來問安了。”

沈宗榮道：“那便不打擾老太爺、老太太歇息了，晚些再過來。”說罷領著一行人從穿堂往左邊出去，出了正房進了一條夾道，進了夾道往北行未幾步，左手邊又是一條夾道，眾人拐了進去，又未幾步便見一個院門。

寶璐依稀記得這便是她南下之時，被抱出來所見的那個院門。

門內是一道影壁，繞過影壁後頭便是正經院落，中間三間正房，左右是廂房。

沈宗榮也乏累，揮了揮手道：“各都回去歇著吧。”

寶璐怔怔站在原路，不知歇往哪裏，她望著西廂房第一間房，原她醒來之時是住那裏的。

沈宗榮說罷便先回正房歇息了，鄭氏少不得還在這安排：“兩個姑娘原住在後頭抱廈，仍舊還回那邊去，寶珍、寶玲她們原來留著的東西這兩天便收拾出來，也叫她們住的寬敞些。”又吩咐王大家的，“這些下人你便看著安排罷。”說罷，也往正房歇去了。

幾個丫環伺候著明浩往東廂房，許、趙兩個姨娘已是累極亦往西廂房，寶琪一言不發早已領了人往後頭去。

寶璐默不作聲領了綠蘿、翠蕓兩個看著寶琪的方向也忙跟上去。

後頭抱廈是三間屋，寶琪先往了她自己那邊，“你原與寶玲是住在一塊的，我與寶珍各占一間，如今空出來一間改明叫人當中隔斷了，各人還寬敞些。”

寶璐皺了眉，“空出來那一間當是給五姐姐，你又要隔斷，如此豈不是又要叫五姐姐與我一塊擠。我自然是不介意與五姐姐住一起的，但理不是這麽個理。”

寶琪聽到這話似怔楞了一下，隨即也不說話，悶頭進了她的房。

寶璐生疑，自與寶琪相處以來未見有她不嗆聲之事，但她已回房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先悶悶的回了房。

房內，綠蘿、翠蕓二人伺候著她梳洗，寶璐猛地反應過來，“呀”了一聲。

綠蘿二人忙圍上來問安。

寶璐看著她倆道：“五姐姐不是來京養病了，怎不見她，今日我也是頭腦發昏了竟沒想起這事，方才寶琪一說才想起來。”說話間又想起方才鄭氏說的“寶珍、寶玲的東西收拾出來”愈發覺得了不得：“三姐姐已出嫁東西收拾出來有可說，五姐姐還在為何東西也要收拾出來。”寶璐起身就要去問清楚。

綠蘿、翠蕓忙攔到：“太太定已歇下，只怕不好打攪，既已回京也不急這一時半刻。況五姑娘回京之時，咱這院是沒人的，許是在別的院養著也說不定。姑娘好生歇著，待明日養足精神去找也不遲。”

寶璐望著外頭如墨般浸染漸黑的天想想也是，上次病著未曾多看，這次回來細細看了番，光從正房到這二房院已有一段不短的路。這沈府想必也占些地方，自己又不熟悉情形，欲速則不達只得忍耐到明日。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趙姨娘便已積極讓梨兒來伺候寶璐起床。

“姨娘說了，今日是回來第一天給老太爺、老太太問安遲不得。”

寶璐猶在睡夢中，去鄭氏處問安原是不需這麽早的，所以也未曾上心。綠蘿和翠蕓兩個見梨兒這般認真、嚴肅的傳話，還親自過來，料想與宿遷之時不一般，如臨大敵般將寶璐從暖被中挖出來，打水的打水、穿衣的穿衣，連梨兒都趕忙相忙。

熱乎乎的毛巾覆到寶璐臉上，暖氣暖烘烘的往皮膚裏鉆，勉勉強強驅散了寶璐的困意，她醒了醒神四肢無力的任由三人穿衣、梳頭。三人手忙腳亂了一番，總算將寶璐收拾妥當推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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