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大家族的規矩

關燈
春寒料峭,清晨的第一道寒風毫不留情的拍在寶璐臉上,她瑟了瑟,顫了下身子已有五分清醒。

寶璐照著昨日的舊路進了正房,沿著西側的抄手游廊正房去,門口已有婆子站著,見她過來笑著道:“七姑娘來了。”說著便往裏頭迎。

寶璐想也未想悶頭便往裏頭走,剛跨進了門只覺得無形中一股壓力迎面而來。寶璐擡眼一瞧,裏頭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人,她唬了一跳,何曾見過這仗勢,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寶璐腦子清醒了,人卻不知所措了,幸好人多未註意到她,她一眼瞧見了寶琪,忙站到了她身邊去,跟著她總不會錯的。寶琪似是十分嫌棄,微微的往另一邊側了側身。

寶璐無心計較這些,偷偷的四處打量,正房堂屋正中懸著一個大匾,上頭三個金漆大字“敘倫堂”,下頭是畫著青松竹柏的大屏,屏下黃花梨雕如意紋的案上設有青花瓷瓶與香鼎,地上是兩把太師椅,兩邊又是各三把交椅,上頭坐著沈宗榮與兩個年紀大些的男子想必是她的伯伯們。

沈老太爺隨著沈宗德在外任官多年,趙姨娘怕她那時尚小不記人,後又病了一場見人不知道喊,早早的讓梨兒仔仔細細的給她說一遍,反反覆覆叮囑可千萬別認錯鬧笑話。

寶璐當時雖昏沈卻不敢馬虎,原剛來這裏那會趙姨娘以為她失魂曾與她叨叨過,但幾年過去已有些記憶模糊,遂拿出當年初入職場背材料的勁頭,溫故知新,將幾房幾人死記了遍。

沈府老太爺共三子二女,其中一庶女、一庶子,如今二女早已嫁出去,剩下三子因父母尚在,即便各自做了官仍是住在這沈宅內。交椅上坐在最上頭黑面圓目,不怒自威的想必是她在都察院四品僉督禦使的大伯沈宗德,另一側邊身材魁梧絡腮大胡的想必是她就職於五軍都府都事的二伯,身旁兩位年長的婦人應是兩位伯母,其中一位珠釵滿頭,上著革色白竹葉洋緞長襖,下著一條馬面裙,只是臉無表情似一節木頭樁子,像是她的大伯母葛氏。另一個年紀稍輕,生的眉目溫實,衣著樸素些卻也鮮活些應是她的二伯母馮氏。

她這一輩的,滿屋子年紀相仿的少年男女,她也認不得誰是誰,只知道長房有三子二女,其中已有二人嫁娶,依序為長子沈明松,娶妻程氏,這大堂哥在翰林院已做了幾年庶吉士是個有為青年,長女寶玟嫁在平陽侯府她是見過的,庶次子沈明生,嫡三子沈明理,最小的是嫡次女寶瑩,此次回京正是備嫁年齡。寶璐往大房方向瞧去,見兩個女子站在一起,其中一人年長些的笑意吟吟,一股大家做派,估摸著就是大奶奶程氏,按理沈家當家的是葛氏,程氏從旁協理,不過原聽葛氏已不大管事,已是退居二線,上上下下都是程氏在操持,所以端的是一派幹練、利落之態。旁邊一位長相靈雋一身朱紅繡白梅花紋的襖裙,臉色清冷,從頭到尾眼神未有一點飄動的高冷少女應當是她的四姐姐姐沈寶瑩。

二房只有一子一女,倒都為正妻所出。寶璐掃了一圈,只瞧著她這邊一個臉龐圓潤略帶幾分英氣與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正巧回望著她笑。寶璐忙報以回笑,她應當就是小她十月的八妹寶玨,聽說二房連姬妾也未置一個,她不免又朝她二叔多看了幾眼,想不到看似魯莽大漢倒是個深情之人。

寶璐一圈看下來卻不見寶玲,心中疑惑,各房聚齊怎不見五姐姐,五姐姐最是守禮之人,老太爺初回京定不會失禮,難道是病情加重無法前來?

“老太爺、老太太出來了。”只聽裏頭一個嬤嬤道了一聲。

寶璐忙回神,跟著眾人皆正容正身相迎。

老太爺身形瘦高,微微有些佝僂背著手踱步出來,一捋胡子花白,眼神清直有威,身邊老太太看著卻是慈祥許多。

老太爺、老太太在正座坐下,眾人忙問安,先是幾房老爺、太太,接著便是他們這一輩,兒孫眾多,只得一房一房來。

寶璐在旁認認真真的看著他們的模樣記在腦中,幾位姐妹,奶奶、太太她皆是猜對了,大哥哥沈明松原是那位正臉端方,神色與大老爺如出一轍的青年,二哥哥沈明生原是那位立在一邊舉止頗愛做風流狀之人,三哥哥沈明理與四哥哥沈明勇年紀相仿,一靜一動,許是因二老爺是個習武之人,四哥哥與八妹妹倒是一般的英氣飛揚。

一眾人行完禮侍立在一邊。

老太爺看著滿堂兒孫,清咳了一聲,道:“今日難得闔家團聚,本也該敘一敘天倫之樂,但蒙祖宗庇佑,我沈氏一門,同年竟出三人入會試,祖德至此,我們倘若偷懶不受,豈不有負先人。”

眾人忙道是,應精益求精,光宗耀祖。

“明生、明理、明學。”

被點到的三人忙出來,站在堂中聽示。

沈老太爺臉上有微微的欣慰,“你們此番不辱門楣,本該褒獎一番,但會試在即當收心治學,若你們日後若能有幸為朝廷效力,為聖上效忠,若能得聖上誇讚豈不比這等吃喝榮耀。”

三人忙道是,謹遵老太爺教誨。

沈老太爺又道:“這幾年在外,明生、明理日日在我身邊督促治學,雖得此佳績亦是我平日所料,難得的是明學這幾年顛簸在外,多是一人在外求學,身邊無人督促教導,卻也勤奮自律,此番成績才是男兒自強之榜樣。”

明學忙出來做禮回道:“這幾年明學雖不能老太爺身邊盡孝,但往日老太爺的教誨明學謹記在心,即便有困苦難捱之境,一想到老太爺年輕求學晝耕夜讀、囊螢映雪亦樂在其中,孫兒此時衣食無憂豈敢叫苦。況老太爺儒名滿天下,府學先生說起每每有仰慕之情,孫兒身為沈家之後豈敢汙了老太爺之儒名。”

沈老太爺坐在太師椅上捋著胡須甚感欣慰,點名明勇、明浩要多學學明學這刻苦精神。

因三房是最小之子,沈老太太平日裏原就多偏愛些,今日沈老太爺又難得誇人,沈老太太自然覺得臉上有光,連連跟著心疼了幾句“我孫兒比我去之時消瘦許多必是讀書辛苦了。”

明學慷慨陳詞表態,“古人學問無遺力,明學亦是全力以赴。再則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匹夫,老太太莫要心疼明學。”一番話說的奮強有力,為學生之典範,沈老太爺很是欣賞又是一陣讚許。

鄭氏在旁聽了,臉上止不住有些得意。

明生、明理暗暗不平,同是中了舉的,為何他就這般被誇讚,好似他們都不曾讀書白撿了這舉人般,日後能不能入聖眼還不一定呢。

沈老太爺一生嚴謹治學,為人低調謙虛,此番一門三人中舉不免也有些得意,立志要狠抓一抓做一番一門同年三進士的家族大名,便道:“春闈本在二月,因聖上抱恙,便推遲到了秋後。這中間還有半年多,為山九仞,只怕功虧一簣,這緊要關頭你們必不能松懈了。我已讓人在前頭祠堂裏收拾了一間房出來,打從明日起,下午半日你們便跟著我在祠堂學習,我雖老眼昏花比不得你們年輕思緒敏健,但勝在比你們有經驗些。”

三人忙道,有老太爺指導必大有進益。

沈宗德勸道:“老太爺舟車勞累又染春寒,還望保重自己的身體,孫兒們都是自覺的,況日日在家治學,老太爺撥冗督促督促便是。”

沈老太爺擺擺手,“不礙事,不礙事,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他們會試是緊要的,況我白日裏也無事,左右不過鞏固鞏固他們學問。”

沈宗德並兩個兄弟苦勸不住,只得訓話明學他們三人多用功著些,莫要老太爺勞累。

三人不住的應是。

沈老爺呷了一口茶,擡頭一眼便瞧見明勇高高瘦瘦站在下面,又見明浩仍是一副胖胖懵懂無知的模樣,便道:“明勇、明浩亦一起來,我知明勇有意向武,本朝武將雖大多世蔭承襲但亦要明是非知忠義方。明浩也該用功著些,你哥哥在你這麽大的時候已是進了學的,你今年也該去試一試莫要懈怠了。”

明勇、明浩也出來道是。

又看到幾個姐妹站在一起,沈老太爺話鋒一轉:“幾個丫頭也一起聽聽,這一晃眼都大了,都是將要出閣的年紀,我們沈家詩書傳家,丫頭們雖不需要有什麽大學問但也要明白事,莫要做出那等辱及父母門楣之事將沈家清清白白的聲譽給玷汙了。”一番話語氣頗重,說的幾個姑娘不敢多言皆是低頭道是。

沈宗榮冷汗涔涔,沈老太爺這出指桑罵槐,他心知肚明,知寶玲為妾之事必然引老太爺不樂,等他問起還不如先認了,忙站起道:“兒子萬死不敢做出那等辱及門楣之事,想必老太爺已聽到了什麽,才做如此訓誨。只是當時事發突然,待兒子知曉之時,已然木已成舟無回天之力,寶玲自小受老太爺教導最是貞烈,只道事已至此已無可追悔,更不敢回家侮辱父母名聲,只道沈家沒她這麽個女兒罷了。”

“啪”沈老太爺猛地一拍桌子,橫眉豎目,“寶玲先不說,寶珍那事怎麽說,一個病癆子人人避之不及,你們上趕著嫁,忒得憑空叫人說我們沈家賣女兒般。”

沈宗榮惶然跪下,鄭氏也忙跟著跪下,明學、明浩看父母跪亦不敢站著,寶琪機敏也忙跟著跪了上去。寶璐此時聽了這些隱約感覺是寶玲有了什麽不測,已覺昏昏然然,雙腳發軟亦是跪著。

沈宗榮戰戰兢兢道:“當時境況兒子也無法,當日在宿遷以為要致了仕才能回京了,女兒又大了要嫁人又不敢耽擱,亦不能將她嫁在宿遷,心中存著一份希冀萬一聖恩眷顧全家回了京豈不叫她在異地一人無依。再則兒子也打聽過,澤林只是腿疾行動不便,品行卻是好的,若是那等輕浮狂徒,兒子也不敢將女兒推入火坑。”

沈老太爺冷哼一聲,“我自小教導你們君臣之意你都聽到哪去了,聖上不過將你外放幾年就這般熬不住抓肝撓肺的想回來,你心中若有忠義哪處不能為陛下盡忠哪處不能為朝廷做事。我看這事端頭就是你,若非你一心獻媚,何會生起送人到參知府之念,以致亂中出錯出這等荒誕之事。我這張老臉也要叫你丟盡,回來正見季編修告老還鄉,開口就是一句,您臨老還得一老貴婿參知王大人當真是可喜可賀,臊的我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

沈宗榮口舌發幹,心已惶惶然,只是今日硬著頭皮也要將這說辭硬到底了,忙磕頭道:“是兒子做事無章法丟了老太爺的臉,兒子一時昏頭想送一個江南能歌善舞又懂詩詞的女子給老參知,寄望老參知能為兒子美言幾句,恰逢寶玲生病便一起送回京中調養,誰知到京之時時辰尚早城門未開,這般背運便遇了歹人,小廝們慌忙逃命,出了錯將兩頂轎子弄反了將寶玲的那頂送到了參知府,姬妾那頂反擡回家。寶玲怕辱及父母並不敢聲張,待人辨明真偽將姬妾送去之時為時已晚。此事寶玲來信我們方知,寶玲怕辱及父母門楣決意不再回來,道已叫人看了去無法再嫁他人,求與沈家脫離關系不致辱及家門,王大人亦是深感愧對沈家,也曾來信表達過歉意。此事實在是陰差陽錯了。”

沈老太太因寶玲之母劉氏原是在她這邊出去的,寶玲自幼聰明懂事,較之其他庶孫女多幾分喜愛,初聽此事亦是心疼,但此番見三子俯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心中亦是不忍,勸慰道:“此事眾人也是知的,只道是弄巧成拙罷了。那季大人原就跟你不對付,即便沒此事也定要拿別的事情做一番文章,此事也怪不得宗榮,只道是寶玲命苦罷了。”

沈老太爺一想起那日被奚落仍是心有不平,但聽沈宗榮如此講來卻也是因緣湊巧,又見明學他們跟著跪著,若重罰怕影響他進學,一時竟是無處可怪,半晌方深嘆一口氣:“事已至此罵你也無用,寶玲亦是無辜,她自求脫離關系亦算深明大義,只是身為父母長輩也不忍叫她這般淒涼,若無事便叫她也回來多走動走動罷。”

沈宗榮一房人忙磕頭謝老太爺。

寶璐初初不明沈老太爺為何所斥,後聽沈宗榮說來方知寶玲陰差陽錯之下竟入了參知府當小妾,只覺頭頂悶雷連響,渾渾噩噩不能直身,後如何出的正房亦是不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