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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逼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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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春末到夏末,寶玲來往於正房與香藕園,寶璐亦規規矩矩的在房中做些女紅,看得寶玲都側目,“你往日最喜歡做各種各樣的江南小吃了,近段時日倒不見你做了,連太太都說這夏日少了你的避暑湯,還怪想念的。”

寶璐手上正繡著一個簡單的花樣,她“半路出家”自然是比不的她們自小熏陶的,但古代無趣每日無非消磨時間,對女紅如今也靜的下心來,出來的繡品竟比寶琪還要好些。

她停下手中針線,心生戲謔:“總不能等五姐姐要出閣了,才急急忙忙的繡,總要先為姐姐備著先。”

寶玲恍然會意,她這是在為她繡嫁妝,瞬間臉色飛紅,不禁甩了她一記帕子:“又這般打趣我,看我以後還理會你不。”

寶璐笑言:“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我不該打趣姐姐,今日下午我便做道赤豆百合湯做歉如何?”

寶玲忍了笑,捏著紗帕輕捂了嘴笑道:“還算你識相,你今日那湯若是做得好,我日後便給你繡一整套的並蒂花開被面、枕套,若是做的不好可便沒了。”

寶璐被她一打趣,亦有些赧意嗔笑道:“那邊只能放鹽了,齁住了你這張嘴就不會胡說八道了。”

寶玲難得起了調皮之心,蔥白的十指亮出來,“這不是還有十指,還能再繡套鴛鴦戲水。”

現代人開起玩笑可比這暴力多了,寶璐聽這些在耳中自然是小兒科,但不能出口就是“再來個俊俏小哥更好,哈哈哈哈哈!”這會把寶玲嚇死的,搞不好還要罰抄《女則》,少不得得做嬌羞狀,再說寶玲難得俏皮一定要配合她,寶璐“噫”了一聲,紗帕半遮羞面,“五姐姐好生羞人,我不與你說話了。”

寶玲開懷,點著她的額頭道:“你不與我說話我可無聊死了。”

寶璐機靈一動,隨即反了一記:“哎喲喲,改日你出閣了還能將我帶去不成。”

寶玲大窘,隨即便要捶打她,兩姐妹嘻嘻哈哈鬧作一團,正是夏日閑做樂。

待日頭西偏,暑氣消散,寶玲照例要去正房坐一坐聽聽教誨。

寶璐隨即讓她捎上剛涼的赤豆百合湯,說道,為著她日後良婿,該殷勤時還殷勤,自然免不了寶玲嬌羞又一頓捶。

寶玲一主一仆二人走過夾道,進入穿堂,正房淡黃的竹簾已飄在前頭。

寶玲轉身對著翠芳道:“你先回去吧,不必跟我待在正房立規矩了。”

翠芳知寶玲在正房無非是聽王大家的教誨三從四德無趣的緊,巴不得回院裏自在,寶玲這麽一說,豈有不願意,忙道了聲:“姑娘還沒喝這湯,我回院給姑娘留著。”

寶玲接過翠芳手中的漆面描祥雲紋的托盤,轉身下臺階往正房去。

如秋聽著聲音打了簾出來,瞧見寶玲手上的赤豆百合湯,笑道:“太太剛醒,正問茶喝,可巧姑娘送了湯來,可比茶解暑。”說著將寶玲迎了進來,“太太在裏間。”

一路打著簾,將寶玲迎進東側最裏間。

裏間,鄭氏正坐在塌上,耳邊發絲微淩,趣兒正在身側替她理著,另一邊小瓶握著一把玉柄翠鳥銜花紋團扇正扇著風。

鄭氏掐著時辰寶玲該來了,果不其然到了,見她手中還端了一份湯,笑道:“近日正想吩咐人做些湯消消暑,可巧有了。”

如秋忙接了托盤放在鄭氏身側的桌幾上,替鄭氏舀了一碗。鄭氏讓寶玲坐下,“竟不必上茶了,也去取個碗勺來,讓五姑娘陪著我吃一碗。”又對趣兒、小瓶道:“這日頭漸短不比盛夏悶熱,你們倆竟也去了吧,讓我們娘倆自在說會話。”

三人應聲下去。

不消一會如秋取了一副碗勺來,替寶玲舀了一碗方退下。

烏金漸落,只留幾許暮光在院中,房間裏明黃的光漸黯淡下去褪出一色的清靜。窗臺上鏤空祥瑞紋三足鎏金香爐在吞雲吐霧,房內偶爾響起一兩聲瓷器相碰微弱的脆響,鄭氏和寶玲二人低頭攪著湯,

鄭氏喝了一口湯,擡眼見寶玲的瓷碗裏只剩小半碗,微笑道:“再過來舀一碗罷。”

寶玲放下碗勺笑道:“多了晚飯該吃不下了,這一小碗消消暑便罷。”

鄭氏笑著將碗放在托盤內,道:“過來我身邊坐,我們娘倆許久沒有好好說話了。”

寶玲起身,鄭氏讓她坐在左手邊榻上,寶玲不敢只倚在鄭氏身側的邊上,鄭氏又讓坐,寶玲方在半坐在榻上。

鄭氏伸手撫過她的鬢發,“你父親常說一家子姐妹,最賢淑,最體貼父母的便是你了。”

寶玲忙道:“姐妹俱是孝敬父母的,只是女子卑弱,不敢將這份孝心示於面上,但心底頭俱是無時不刻念著父母的。”

鄭氏笑了一回,“是的了,我們家的丫頭俱是孝敬長輩的,別的不說,但說一個寶珍,算是最木訥了,亦是知道為你父親之事前後求了幾次她公爹。常大人來信甚為嘉許,讚她一顆憨心裝的都是孝心,如此仁孝是為媳婦之典範。”

寶玲回道:“父親本就是平白受冤,此次能昭雪亦是老天有眼。”

鄭氏淺淺笑著,帶著掐絲攢花金戒指的蔥白的手一下一下摸著手下水綠底金線團花的引枕,忽而悠悠的嘆了一口氣:“想你們姐妹幾個原在京中之時多少要好,日日玩在一起,如今竟是隔在兩地,想親近也不能。便是你大外甥如今已兩歲多還不曾見過你們幾個姨的面。如今你寶玟大姐姐又誕下一女,若你們都在京中,早攜了東西不知看了多少回了,如今在宿遷也無法,長此以往竟是要疏遠了,真道是‘一代親二代疏’了。”

寶玲忙道:“太太不必如此傷心,父親向來勤勉奉公,日後定有機會回京。”

鄭氏“哼”了聲道:“如今的世道那裏不看情面,你父親即便考績得了優如何,京中若無人不過輕輕的將你提一級左右還在外邊打轉。”

寶玲聰慧,對這亦是有幾分了解,鄭氏既提起,心中少不得也擔憂,遂道:“我看大伯、兩個舅老爺定也會想想辦法。”

鄭氏道:“你大伯、兩個舅老爺都是好的,只是他們在外任官,這又打了個折扣。咱們在京中不過是你二姐夫在吏部任主事,只是前年剛授的職根基淺尚不成事,一個親家是大理寺左丞未免人微言輕了些,況你父親是有過之身,想要一舉回京談何容易。”

寶玲心下一頓,這般說來竟是遙遙無望了,“那大哥哥翰林院、大姐姐平陽侯府呢?”

鄭氏心道,寶玲素有幾分學識不好糊弄,竟一時無計,心下一橫,拿出主母的威嚴,“這外邊的人都是隔了一層的,有十分的力未必肯使那兩三分,況老侯爺早已不管事,這曾大人倒是個好的,只是平陽侯府的風光在先帝之時,今上重文輕武並不十分倚重,況聖上頒過明旨,考績甚是嚴苛,況那謝嶠上次阻不得懷恨在心,這些牽連之人,他必定十分阻撓,非得在聖上面前壓得下這些人方是。”

寶玲暗自思忖,亦是有幾分道理,多聽聞這謝嶠聖寵不斷,他若阻撓父親想回京必是困難,況錢立如之案過去沒多久,人人怕沾惹那一身腥,雖在宿遷這裏打點了許多關系,但究竟能用得上幾分力亦是人心隔肚皮不可得知,當即問:“這該如何是好?”

“聖上重文,除新晉的謝嶠之外,從二品老參知王大人最為聖上所賞識,況這謝嶠與他私交甚厚,若能請的動他為你父親說幾句話,謝嶠定不會多加阻撓,你父親回京必能十拿九穩。”

寶玲聽著雖有道理,“我雖在閨中,但也知道這王大人與我們非親非故如何肯幫我們。”仍是愁眉不展。

鄭氏笑笑,挽住她的肩,語氣放柔了三分,“所以我說割不斷的是血脈親情,一家人才會幫一家人。”

寶玲猛然間反應過來,如今正值她適嫁,難道太太的想法是...但從二品那樣的府上她們如何高攀的上,莫不是做小...

寶玲直覺頭上一記悶雷打得她頭昏目眩,臉上血色迅速褪去,手腳發涼。

鄭氏覷著眼瞧寶玲的神情,知她有幾分會意,繼續道:“我也是為了你著想,我們如今這般境況哪還有好人家,宿遷這邊粗魯小子,你這嬌身軟手的如何忍受。”

“太太...”寶玲恍恍惚惚只覺心中發苦。

“王老夫人脾氣秉性是最好不過,也喜歡你們這些小輩,尤其是你這等能斷文識字,最喜愛不過。往常老參知書房亦有進人,她竟時常提醒著老參知要憐香惜玉,所以你到了他們府上定是為人疼愛,再沒別個輕慢你的。”

寶玲冷汗涔涔,沒想到竟是老參知,渾身癱軟幾欲昏厥。她勉力定了定神,滑跪在腳踏上,顫著聲:“還望太太憐愛,老參知想必已上了年紀,女兒實在不願。自及笄以來太太、老爺日夜為女兒操心,實非子女為孝之道,女兒原一生一世侍奉在太太跟前,還望太太成全。”

鄭氏心中冷冷一笑,李夫人看過寶玲正是老參知喜愛的人品,況早已與參知府通過氣的,此時如何能叫她毀了這件事,反正話已挑明,也不在乎再說的明白一點好叫她死了這條心。

鄭氏冷冷哼了一聲,“什麽是孝道,家裏嬌生慣養將你寵到十五歲,如今你父親蒙難,正是需要你們姐妹出力的時候。你反倒在這裏推三阻四的,這難道就是為人子女的孝道。”

寶玲滿眼蓄淚,微微訝了一聲,方明白太太已下定了心,定要將她送入王家來換父親錦繡前程的。她咬咬牙決心為自己搏一搏,發了狠“砰砰”的磕頭道:“太太憐愛,若能一死替父親鋪就錦繡前程,女兒也甘願,但求太太不要將我送進王府。”

“放肆!”鄭氏戴滿金戒玉鐲保養的富貴無比的手猛的怒拍到桌幾上,厲聲喝斷了寶玲之話,寶玲肩頭微栗不敢再說,只垂著頭。

“好好好,好個孝順的女兒,平日裏見你溫良還道你是最孝敬父母長輩最為他們著想的,如今竟是寧願死也要斷了你父親的前程。也罷,只教你父親沒你這個女兒罷,日後我們客死異鄉,你竟也不必來灑你那兩滴眼淚。”

“太太...”寶玲悲切一聲喊,“女兒一心只想侍奉左右,何曾有這等想法。”

鄭氏冷冷一笑,“人心隔肚皮,平日裏你是最賢淑明事理,如今不也是眼睜睜的看你父親姐妹在火坑裏見死不救。不消你說我也知道,誰不愛年輕後生,老參知松齒白發自然入不得你的眼。可有舍也有得,這年輕後生哪能給你錦衣玉食的生活,少不得跟著吃苦,連帶著我們也斷了前程,我們一家子真道是淒風苦雨。”

寶玲滿面淚漬,見鄭氏愈發講得不堪起來,羞憤難當,心下一悲,反正活著也是任人羞辱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瞠目咬牙發了狠心,當下轉頭就欲往塌邊的墻上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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