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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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令人感到棘手的事,有過第一次嘗試,第二次就會顯得非常容易。即便是打架殺人,易昀聽李恩澤說過,只要動過一次手,第二次就不會再出現害怕恐懼的情緒。越讓人手抖的誘惑,越容易讓人上癮。慣犯和放縱是等同的心理因素所導致。

夏季的至陽市呈現出另一番風景:艷陽高照,暖風熏人。蒲扇扇動出小城的恬靜,大板冰棍浸涼著雪鄉的閑適。

大夏天裏,還能見到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去汗蒸館裏享受的人群,易昀對北方人的生活有了新的認知。這一次雖然只有易昀自己,在澡堂裏洗浴換衣時反而顯得從容淡定。

易昀特意去了春節顏文清帶她一起回來時,兩人獨處的那間小隔室。小小的空間裏,易昀盯著鑲有斑竹圖案的內壁。上一次來,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旁邊的人身上,室內的細節一點沒有在意。

今天躺在這兒,被室內愜意的溫度撫慰,整個人有微醺的感覺。清口的綠茶,唇齒留香。靠在竹枕上,恍然有歷經千帆,如墜天堂後的放肆。

可以理解大叔大媽們為何如此留戀大澡堂子了。這兒有繁華喧囂間隙裏的沈靜,這兒也有家長裏短間浮誇似的演繹,易昀聽著耳旁細碎的交談,偶爾爆發的陣陣笑意,躁動的思緒終於慢慢地平靜。

易昀跟李恩澤說她要離開一段時間,李恩澤答應了,很快調派了人手幫她打點基地的事務。易昀安排好工作事項,第一個去的地方便是私藏在顏文清心底的家鄉,位於東北邊陲的小城,至陽市。並非出於情懷,而是易昀認為這裏有她要找的東西。

閉上眼睛,心裏捋了一遍已知的信息:第一,顏文柏不是顏文清的同胞弟弟;其次,顏文柏的媽媽幾十年來沒有留下任何蹤跡;最後,顏亞齊很愛文清的媽媽,方伊伊。

三條看似並不相關,卻又千絲萬縷糾纏的信息。想要從中理出頭緒,無法從未知推測出未知,於是只好從僅有的已知出發,那麽問題的關鍵就落到了方伊伊女士的死。

顏文清說她媽媽死於難產,這也是她爸恨她的原因———她害死了顏亞齊的此生摯愛。李恩澤的調查再一次證實了方女士死於難產的記錄,只是院方檔案裏明確寫道方伊伊是產下一對龍鳳胎後,急性大出血而亡。事實是龍鳳胎的出生率要以千分數來計算,概率非常的低。如果醫院有明確記錄,除非做假,出錯的可能反而不會太大。

盡管方伊伊嫁給顏亞齊之後,兩人一直住在北海市。但方伊伊懷孕之後,顏亞齊將她送回了家鄉。也許是出於安胎考慮,畢竟龍鳳胎的概率太低太珍貴,夫婦二人當年多半是為了穩妥著想,於是回了小城靜養。不管他們是出於什麽樣的考慮,兩個孩子最終降生在了這座邊陲小城。

易昀腦子裏閃過檔案裏的文字:雙卵雙胎,一女一男。女嬰先出離母體,男嬰後出離,體重均為四斤半。

三十多年前,電腦尚未普及,所有的記錄都為人工手寫。數字化管理系統引入之後,早期的記錄都以影印形式錄入存檔。易昀看著屏幕上粗獷的字跡,想象著一對龍鳳雙胞胎出生時,產房裏眾人激動的場景,接生大夫說不定會對當時的情形猶有記憶。

所以到了至陽後,易昀親自拜會了當年接生顏文清的這位大夫,親自確認這條信息。

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青年人已經變為白發蒼蒼的老人,可是提起那天的場景,記憶卻異常清晰:雙胞胎的降生,以及產婦的離世,所有細節歷歷在目。

“那是一個極為炎熱的夏日午夜,輪到我值夜班。我當時正在辦公室裏洗臉,想醒醒瞌睡。

當時是八月十六號的晚上,十七床的雙胞胎孕婦已經有三十七周孕期,隨時有臨盆的可能。我在心裏一一琢磨著每張床的情況,護士就急沖沖地跑進來跟我說十七床有反應了。

小姑娘,我跟你講,那個時候可不像現在有空調,條件這樣好。夏天生產,對產婦的考驗可真就像過鬼門關那麽不容易。更別說,肚裏懷了兩個孩子!我們建議她剖腹,她卻想自己生。我判斷了一下情況,感覺可以,就留她和催產護士一起努力到後半夜。

過了十七號淩晨,產房裏只有她一個人,嘴裏的呼吸很微弱,滿臉是汗。我再給她做檢查時,心跳和血壓都出了問題。形勢突然變得不對,我們立馬準備了手術。

孕婦的丈夫在兩個孩子出生時趕到了醫院,護士把孩子抱出去給他看的時候,那男人原本嚴肅得讓人生畏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能不開心嗎?一兒一女,好生俊俏,就像他們的媽媽。

只可惜,我當時太年輕,沒能為他們保住媽媽。真是對不起。”

這個雙胞胎弟弟為什麽沒有在顏家長大,他在哪裏?難道和顏文淵一樣,為了讓他遠離紛爭,被早早地送去了無人認得的地方?易昀盤算著下一步恐怕要出國一趟,見一見那個被顏家保護得天衣無縫的孩子。也許,見到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都說不定。

眼前突然映出了顏文柏憨厚的面容,和顏文淵明媚的笑臉,易昀心裏生出一絲歉意。搖搖頭,甩掉內心的愧疚,易昀不允許自己有無謂的猶豫。

對於自己的行程,易昀並不喜歡。可是這似乎是想要保護顏文清,易昀唯一能做的事。因為李恩澤說過,如果易昀能查清這個秘密,那麽他可以為她向於逍遙爭取,保全顏文清。易昀清楚於逍遙的手段,他要做到的事,就會排除萬難,堅定不移。既然定下了那麽宏大的目標,犧牲和誤傷在所難免。

留給易昀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挖出於逍遙想要的信息,為自己贏得籌碼。她不是蓋世英雄,她只想自己愛的人能平安無事,同時還能把她恨的人送下地獄。其餘諸多,易昀無法顧及。

整理好了思路,易昀坐起來,挪了挪身子,坐到了小隔室的門口。場子裏很安靜,愜意的午後,大媽大叔們閑聊著,閉目休息。易昀看著平凡人最普通的日常生活,羨慕這些“無所作為”的老頭老太太們的小確幸。她希望二三十年後的她,也可以在夏日午後的閑暇裏,找一方清凈,和心愛的人聊聊過去。

安靜的環境裏,一丁點兒異響都能吸引所有的關註。門口有人激動地跑來報告外面正在發生的事,大媽的語速很快,方言裏夾著一驚一乍的語氣詞,讓易昀只能聽出一個大概:某一個京城裏的大官來他們這兒了,車隊還有一會兒就要過來了,很大的陣勢!

這兩天,易昀沒關註時事,腦子想不起是誰要來了。不過看人激動的樣子,想來也是,邊遠的小城會有京官下訪實屬罕見。收拾好東西,易昀估摸著個中一定有玄機。雖不愛湊熱鬧,但好歹看一眼是誰來了,也不是壞事。

出門之前,易昀以為到訪的只是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已。可是踏出汗蒸館的那刻,鋪天蓋地的宣傳海報,讓易昀以為她闖進了核心競選專區。隨手抓了一張單頁,上面赫然的競選宣言,以及呼籲大家繼續支持本屆政府的標語。方聞松帶笑的特寫大大地印在海報中央。

“好帥!”

一旁的小姑娘看著照片,發花癡。

易昀再看了一眼手裏的單頁,濃眉大眼,紅唇皓齒,確實是十足英俊的長相。

腦子裏慢慢浮現出這個人的簡歷來:方聞松,男,四十歲,長龍省至陽人。共和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總理,至陽市有史以來最大的驕傲。這次回到家鄉是配合首長的競選巡講,專門從省裏下來,為拉選票造勢。其實連任已是大概率事件,不過該走的形式一樣都不能少而已。

沒想到會撞上競選的巡講,易昀註視著黑色的車隊從眼前經過,半開的車窗後是和海報裏笑得一樣自信而有魅力的臉。那一邊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極了某個人壞笑時的樣子。不!不只是某個人,是某一家人扯著嘴角微笑時,都是這個樣子!

一個瘋狂卻又幾乎合理的想法在意識裏突然成形:女孩兒叫文清和文淵,男孩兒名文松和文柏。方聞松,顏文松,方伊伊……!

仿佛一記驚雷在腦海裏炸開,易昀突然記起她在顏文清出生的醫院查記錄時,看到檔案室裏整齊劃一堆放的檔案袋上有統一的標志,那是這家醫院特有的標志。而這個符號,易昀之前就見過一次。那一天在顏文清家裏,顏亞齊出門前拿在手裏的檔案袋上印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標志。

原來這就是顏亞齊想要極力掩蓋的秘密!他還有一個兒子,用了他妻子的姓。他想要達到的目的,絕不僅僅是幹倒裴家和潘氏,他還有更遠大的目標。顏文清和顏文柏只是他的障眼法,方聞松才是那把留到最後潛伏著的殺手鐧!

易昀再低頭,發現自己拿著海報的手在發抖。她想淡定,卻因為自己無意間洞穿了秘密而恐懼。她告訴自己,這都是猜測。不能僅憑一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就斷定他和誰有血緣關系。這世上,沒有血緣卻長得相似的人多了去。她安慰自己,真相也許並非如此,還有待她去核實。

然而那一刻易昀沒想到的是,其實她離真相確實也就只差了一毫米的距離。

作者有話要說:

方聞松和於逍遙的名字在28章第一次出現,我埋得夠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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