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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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結束了吧。

自我安慰的意圖總是被心裏不斷泛起的疼痛顛覆。整個人的體感就像靈魂抽離了肉身,被割裂開成了兩個部分,分別代表著並不統一的思想,互相不妥協。最後靈魂出於無奈,親手將肉身推下了懸崖。然而疼痛卻保持了一致。

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身和心,不能忍受繼續呆在充滿太多寫著顏文清的回憶的空間裏。踩著頭重腳輕的步子踏出門,易昀失魂落魄地晃蕩在郊外安靜的青石路上。

故意將通訊工具留在家裏的易昀,被人聯系到時,已是天黑之後。易昀聞訊趕到案發現場時,據說形狀慘烈的現場已經沒剩下太多東西。為了不妨礙交通,相撞的貨車和牧馬人的殘骸早已清理幹凈,運送去了交通事故處理部門。

楞楞地看著事故路段地面上可怕的車轍印,彎彎曲曲爬出駭人的痕跡。易昀盯著路面發呆,不敢想象牧馬人沈重的體積,和一輛載滿貨物的小型貨車相撞時會給雙方造成多大的傷害。

手機鈴聲響起,是顏文清的號碼。易昀機械地接通電話,通話的人是關陶,告知她遺體處理的情況。易昀木訥地聽著關陶的話,感謝她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幫忙。

“易董事別跟我客氣,在我和高秘書不多的交流裏,我很喜歡她的聰慧和真誠。易董事,請節哀。”

易昀本想道謝,張開嘴,喉嚨卻發不出任何音節。關陶停頓了幾秒,掛斷之前,補充道:

“部長她,也很難過。晚一點,她會過來。”

靈堂設在殯儀館一個寬敞的房間裏,燈火通明,蠟香縈繞,沒有為了刻意營造悲傷而搭配的音樂。素雅大方的色調,要不是繁茂的菊花和那肅穆的殯棺,咋一看,會讓人看不出這房間的用意。

出事後,警察通過高盛熙的手機通知家屬。打給了她的媽媽,然而高家人遠在西江,沒法立即趕到現場。西江的人說易昀在上京,她可以立馬趕去醫院。可是易昀的電話無論如何打不通。無奈之下,警察只好撥通了通訊錄裏最近的通話記錄。顏文清在開會,關陶接了電話。交警沒想到一場事故竟然聯系找到了國家部委級的官員,不過這樣一來,所有的善後工作都得以有了更高的效率完成。

只是這一耽擱,竟然沒一個人及時見到高盛熙最後一面。醫生說,她是在送到醫院後才宣布的死亡。聽了交警的轉述,易昀擡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易昀走到靈堂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堂口中央擺放的黑白照片。照片裏的人還那麽年輕,疏離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給人聰慧大方的印象。易昀想不明白,照片裏的人此刻怎麽會躺在冰冷的玻璃殯棺裏,一動不動,沒有了蓬勃生命的跡象。她邁不開步子,她不敢進門,易昀沒勇氣去面對失去了高盛熙的事實。

一天之前,易昀才剛失去了堅持愛下去的理由。她像一個被人奪走心愛洋娃娃的小孩兒,慌張地游蕩在空虛與無助之間。還沒有回過神來,立馬又接到了高盛熙意外身亡的消息。構築易昀個人世界的基石全坍塌了,巨大的茫然伴隨著恐懼席卷而來。易昀無助地站在死神的陰影籠罩的房間之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態去面對黑暗的當下,和沒有支撐的未來。

撕心裂肺的哭泣劃破讓人窒息的空氣,高盛熙的媽媽哭倒在棺蓋。張聞之貼在墻角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李恩澤接過關陶的工作,負責料理後事,和警察對接,處理事故後和保險公司理賠的事項。

易昀不知道是誰把她推進靈堂的,進來之後,被人塞了一瓶水在手裏,便沒人費心來搭理她了,有行動力的人都在幫忙做事。空洞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柄利刺紮進心肺,易昀的腦子像被按了停滯鍵,放棄了運轉。

有人坐到了易昀身旁,易昀轉頭,看見她嘴唇在動,是在說話的模樣,可是聲音很遠,像是從另一個紀元傳來的回音,一個字都抓不住。對方說完了,取出面巾遞到易昀面前,易昀才意識到自己臉上全是淚。

厚厚的一疊小本交到了易昀的手上,易昀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是一摞病歷。隨手翻了幾頁,易昀發現姓名欄裏的名字都是高盛熙。每一頁上的文字逐漸對易昀產生了意義,意識終於觸碰到了神經。挨著時間順序,易昀看完了所有的報告內容。把手裏的東西塞回給陳曉,起身,出門。易昀需要空氣,她必須離開這個壓抑得讓她喘不過氣的空間。

沒有星星,子夜的天空,黑得沒有邊際。城際的邊緣地帶,綠化覆蓋率很高的區域,空氣裏沒有厚重的汙染氣息,可以勉強算得上幹凈。

大口吸氣,敞開的肺葉,經歷了病毒的洗禮,才將煥發了活力,變得敏感起來,竟然可以捕捉到空氣裏的粗糙。今年的上京,雨水錯過了暮春的時節,眼看盛夏臨近,燥熱即將來襲。仿佛,大夢初醒,噩夢又至。

身後有腳步聲,不用回頭,是易昀熟悉的走路方式。

“如果你需要一種方式發洩,這個可以拿去。”

易昀很少看李恩澤吸煙,他永遠都是得體的舉止。搖了搖頭,易昀不需要通過放毒來麻痹自己。清醒的苦,苦完也就過了。藏在安慰劑裏的疼痛,醉醒之後,是洪水猛獸。

“如果我說,以她的病情,無外乎也就是今年年底前的事。與其看著她被病痛折磨得……這種方式,走得沒什麽痛苦,你會不會感到好受一點。”

打火機點亮暗夜,焦油的味道隨風散開。原來,李恩澤也會有情緒。

“負責喪葬的人說,她的兩只手送到堂裏來之前,一直攥成拳。迷信的說法,是還有放不下的事的意思。”

易昀緩了緩,她已經徹底退燒了,只是胸口仍然悶得生痛。如果意外她不能阻止,那起碼她可以看到高盛熙最後一面,哪怕聽她再說一個字。只是,和高盛熙比,易昀太看重她自己,仿佛這個世界生來就該圍繞她一人旋轉。她在心裏的黑暗角落裏,一直把高盛熙默認為自己的傭人吧。隨叫隨到,樣樣好使,所以毫不珍惜和在意。只看得見自己的情緒,根本無視身邊最親密之人的變化。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她的病情?”

“一個月以前,已經擴散到全身後。”李恩澤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煙霧和黑夜掩蓋了男人的心境,“也難為她能想到和那女記者演這麽一出戲,其實只想騙過張聞之來著,她沒打算瞞你。只是按照她的計劃,應該會拖到最後關頭,逼你不得不接受現實。”

“好厲害的丫頭啊!”

最初的診斷報告,張聞之一定看了無數遍,才確認了化驗結果是否有問題。易昀隨後的追查無疑是殺了個回馬槍,卻也被高盛熙預見在計劃裏。張聞之蠢,什麽事都聽高盛熙的話。可是易昀的行動,高盛熙也能算得精準。細思極恐的細節,想到就讓易昀已經被自責割得血肉模糊的心,無疑像是被浸泡進了鹽水一樣,痛到沒有知覺。

“李恩澤,培養出了這麽優秀的徒弟,你是不是該感到驕傲啊?”

挖苦的話扔給別人,其實是紮在自己心裏。這麽多年,易昀看上去的游刃有餘,若不是因為有了高盛熙在背後的默默守護和支持,她那來自欺欺人的根據?易昀總是自我安慰,她的逃避可以培養高盛熙的能力,現在自食其果,真是又一場黑色幽默的諷刺劇。

“單憑她能打通這麽多專家的關系,合夥騙過了你和張聞之,就看得出咱們熙熙在外面混得確實比你我都更好!”

李恩澤撇了撇嘴角,他很喜歡高盛熙,這一點在今天之前,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高盛熙對他的幫助,除了照顧好易昀這邊的業務,還能在他需要時,處理好一切雜務。外面的人,提到易昀就知道高盛熙,而提到高盛熙就想到立心。與其說易昀躲在高盛熙身後,享受著優渥資源帶來的好處,還能高枕無憂的同時,李恩澤又何嘗沒有少拿這個女孩兒作自己的擋箭牌呢?

商場紅海,明搶易躲暗箭難防。這些難處,高盛熙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提過。如果她有異心,易昀和李恩澤和他們身後的帝國可以因為她而瞬間失去屏障。可是這麽多年,她一直默默地保護著他們身後龐大又神秘的世界,用自己弱小的身軀抵擋住各種試圖尋找破綻的攻擊。同時,把自己磨煉得堅強有力卻隱忍不發。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這苦不只是易昀,李恩澤同樣也嘗到心裏。對高盛熙的債,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李恩澤此時才懂,為何易昀常說,不是她對高盛熙有恩情,高盛熙才是那個來幫她渡劫的大士。

踩滅了煙頭,李恩澤擡手抹了抹自己光亮的發際。那是高盛熙偶爾會和他說笑的談資,她總誇他聰明絕頂。

“我查了你那車的保養記錄,按說不應該出問題。”

“什麽意思?”

易昀聽出了言外之意。

“意思就是,車禍的處理,我會親自參與保險公司的調查。有任何結果,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易昀點了點頭,十指在手心捏緊成了拳頭。交警只是跟她提了一句,現場勘查的結論是她的車剎車時出了問題,所以作為車主她要負全責,承擔貨車司機家屬的賠償費用。人都死了,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易昀根本沒有在意,此刻被李恩澤提起的細節在意識裏有了回響。還沒來得及細想,思路被身後的吵鬧聲打斷。

遠遠看去,張聞之那個蠢貨,好像是從最初的驚嚇中醒過來了,正抓著陳曉又哭又鬧。

作者有話要說:

意外不意外,驚喜不驚喜?

這個情節,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

為自己的心狠手辣鼓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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