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七十二

關燈
黎明破曉之前顏文清來到了殯儀館。

她在靈堂呆的時間很短,要不是香案裏多出了三支冒著青煙的香柱,易昀事後回想起來,她會以為眼前的人影是由於某種心理作祟而出現的幻像。

顏文清走進靈堂時,守靈的人東倒西歪地都睡了,還醒著的只有易昀和高盛熙的媽媽。老人家獨自默默垂淚,易昀則在一旁發著呆。有高媽媽在一旁,她生不出半點睡意。

顏文清進來時沒有看易昀,也沒有說一句話。目不斜視地走到香案前,敬了香,在遺像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不發一言轉身離開。她走路很輕,沒有聲音,像是害怕驚擾了沈浸在悲傷裏的人。

易昀看她離開,著魔似的起身跟了出去,全程兩人的視線都沒有過任何交集。一前一後,她們走在靜謐空曠的林蔭道上,與世隔絕般的畫面裏,沈默不語的兩人聽著不絕於耳的鳥叫蟲鳴。如果換一個場地和心境,夏日的清晨,原本該是美好的風景。誰也沒想到,這麽快她們會因這樣的理由再見。即使有話想說,卻又無從開口的關系。像煮熟後靜置的白粥,濃烈又滾燙的內裏,焦灼不安,表面卻一片光滑沒有紋理。

清晨的風掃過路旁的白色小花,沾著露水,打濕了空氣。雲層後有日光瀉出,小道邊的路燈一盞一盞逐一熄滅,新的一天正在蘇醒。道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放眼看向遠方,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易昀再回頭時,顏文清已一步步漸行漸遠。註視她走遠,上了殯儀館大門外停著的黑色轎車,易昀折返了回去。

上午,柯薇來了。和之前比,她的話更少,神情更落寞了。蒼白的面色裏有難掩的痛苦,看上去她真的很難過。易昀知道柯薇欣賞高盛熙,只是沒想到她對高盛熙的感情足以讓她落淚哭泣。

葬禮開始前陳虹給易昀發來信息,在坐月子的她實在不便來這種地方。易昀表示理解,讓她轉告秦一墨也不必過來:

“現在兩個孩子了,他在家能給你幫幫忙,搭把手。”

陳虹只回了易昀一個嘆氣的表情,易昀看著屏幕上那個表達“抓狂”含義的表情包,覺得自己沒有回覆的必要,二人便沒再繼續說話。

靈堂裏擠滿了前來吊唁的人群,易昀再一次感受到了高盛熙的影響力。葬禮由李恩澤主持,小小的空間裏原本陰郁的細碎交談,在話筒聲響那刻,頓時靜得鴉雀無聲。原本壓抑的空氣,被那個成熟而渾厚的男低音,用緩慢有力的語調染上了撫慰的溫度。

寫悼詞之前,李恩澤來向易昀征詢意見。在電光石火的瞬間裏,一人一狗,高盛熙和圓圓出現在易昀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她們初見時的情景。

一個紮著小辮兒的女孩兒,懷裏抱著奄奄一息的奶狗,站在冬日暖陽裏,因為害怕,輕微顫抖。小女孩兒臉上掛著淚,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易昀,視線裏閃著篤定又溫柔的光芒。奶白的小瘦狗,在小女孩兒的懷裏,發出嚶嚶嚶的哼哼唧唧。易昀的心被那副畫面捂熱,融化,堅定。

這個場景,在此之前,易昀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那是她心底深處的力量源泉和支持。可是今天,人們要送走這個改變了易昀人生軌跡的女孩兒。她在一念之間,甚至改變了這個國度無數被人拋棄的生靈的命運。她離開了,人們記得她,因為她是一名富商巨賈的得力助手。而從今往後,易昀希望人們再想起她時,是作為一位仁愛的天使。

當一個人類的肉體生命結束時,其實她並沒有真正死去。只要世上還有人愛著她,記著她,她便以回憶的形式繼續生活在人們的心裏。當記得她的最後一個人離世時,她才是真正去世。所以,葬禮是一個人生命得以重新延續的一種儀式。如果她足夠偉大,她甚至可以生生世世不被人忘記。在易昀心裏,高盛熙配得上永世。

充滿磁性的男低音沈靜地向大家述說著這個叫高盛熙的女孩兒,短暫一生的故事。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聽過這個故事的完整版本,他們對高盛熙的印象只停留在得體的職業禮節和睿智的商務手段裏。人們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女孩兒,在她有限的生命裏,激勵並創造出了如此不凡的事業。

“一切偉大皆因不凡而起,一切不凡皆由至善而生。我們永遠愛你,高盛熙。”

一席話閉,催落了在場所有人的眼淚。

易昀的視線被那黑白照片裏的人牢牢抓緊,她好想再抱抱她,握著她的手,摸摸她的臉,認認真真地告訴她:高盛熙,你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相遇,我好愛好愛你!

一切都戛然而止,易昀再沒有任何機會說出心裏的話,對她最依戀的人。有一瞬間,易昀甚至要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高盛熙,告訴她這個可怕的消息。看著手機屏幕裏那個笑容清澈的頭像,易昀才反應過來,高盛熙不正是她失去的那個人嗎!

好好笑噢,怎麽會幹出如此愚蠢的行為……易昀貼著墻角,失重地蹲倒在地。雙臂抱膝,心窩裏的痛讓她流不出淚,喘不過氣。

“易董事……”一只手輕輕扣在易昀肩頭,很溫柔卻在發抖的語氣,“我走了。”

易昀擡頭看向那張被痛苦折磨的臉,茫然地點頭。大腦因為缺氧,而喪失了判斷力。“對不起”三個字,讓易昀感到困惑,她看不懂這張淒慘的臉想要對她表達的意思,只在記憶裏留下一個踉踉蹌蹌離去的背影。

送別儀式結束,易昀沒有參與之後的流程。遺體火化後,高盛熙的媽媽抱著一個紫檀木的小方盒子走出了殯儀館的大樓。易昀看著那黑色的小盒子,正面有一個小像框,裏面嵌了一張方正的照片。這張照片是易昀挑選出來,交給工作人員的。

那張照片是當年高盛熙進入大學離開家之前,易昀陪她去專業影樓拍的證件照,用以之後大學生活裏的各種需要。除此之外,當天她倆還拍了一套好看的藝術照,是易昀送給高盛熙的成人禮。

“昀姐,證件照我選哪種格式的呀?”

“嗯……”易昀將高盛熙上下打量了一番,清純的少女,氣質裏不摻任何雜質,“白色的棉質長裙,用藍色的背景來襯托,就很好。”

“好,你喜歡,我就高興。我聽你的。”

“傻孩子。”

易昀寵溺地摸摸高盛熙的頭。

“妹妹皮膚好,個子又高挑,笑起來甜甜的;姐姐生得俊俏,臉部輪廓極好。兩位即使沒有上大妝,拍出來的效果都非常好!不得不說,今天為你們二位拍的這組照片,是我最近一段時間出的最滿意的一套作品了。”

聽了攝影師的話,易昀得意地伸手摟住這個從青春期起就呆在她身邊的姑娘,心裏升起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

“姐妹情深,看得人好羨慕啊!有這麽好的姐姐,小妹妹,你好有福氣哩!”

易昀沒想到拍照那天的情景,竟然還有這麽多的細節印刻在她的回憶裏。

不敢再看那巧笑嫣然的人兒,和失去孩子的可憐母親。對高媽媽的愧疚,註定要成為此生壓在易昀背上最沈重的十字架。擡手撫住了胸口,想把那湧上心頭的刺痛生生按下去。

早先時候,保險公司的人把易昀的汽車保養記錄發給了她和李恩澤。白字黑字裏寫得分明:易昀的車各種性能完好,所有部件未見損傷。

才做完保養兩個月的車,沒有開去任何路況險峻的地區,也沒有借給其他人使用,怎麽就會突然出現剎車失靈的問題?易昀想起和裴貝兒開會的那天,牧馬人被人塗字的插曲。後來她請基地的人幫她開去清洗,高盛熙取回的天水郡。把這個細節告訴給了李恩澤,他立馬打電話派人去追查洗車的事情。兩人等待調查結果反饋的同時,決定暫時不將這部分信息轉達給高媽媽。

事故並非一起由於司機操作失誤而導致的交通意外,這一結論基本已被坐實。論斷的延伸含義非但沒有嚇到易昀,反而讓她在一系列事件之後終於清醒。

這就是生不由己的寫照,易昀再痛恨,也改變不了事實。並且現實已經用如此極端的方式,逼迫她面對事實。如果易昀從一開始就正視自己無法逃離的命運,也許事情不會發展得如此糟糕。想要的,得不到。想留的,被帶走。像鴕鳥一樣,把腦袋埋進沙子裏,自欺欺人,暴露出最脆弱的部分任人宰割,也就不足為奇了。

“高盛熙就是你的保護神。”李恩澤對易昀講,“第一次,她用她的信仰,把你帶回了正道。第二次,她用她的命,換來了你的餘生。既然你沒死,就好好活下去。打起精神來,你這條命,已經不單單屬於你自己。”

易昀懂得這個道理,同時,她更懂得殺人償命,高盛熙不能為了易昀白死。易昀要親手送兇手下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董事長一直以為自己活得自我,很清醒,其實是懦弱啦,需要刺激才能長大

以及大家長假快樂喲~

再以及,最近接了新項目,更新頻率受到影響,謝謝大家的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