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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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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怔間,數名叛賊已越上城墻,被禁軍長戟攔下,可後頭仍有源源不斷的反賊企圖攀墻而入,形勢危急萬分。

高翔與董射日、童福相互交換眼色。二人拔劍向宮門沖去。童福則將欲要親自上陣的皇上攔下,抱住龍腿一個勁往翠紫軒裏拖,並以眼神向我求助。

我顧不得尊卑禮儀,攙著皇上,與童福將他半拉半地就往翠紫軒裏拽。任憑他滿口怒罵,要斬我項上人頭治我的罪,我亦絕不松手。孫美人也抱起建瑞,在幾名禁軍的護衛下,隨我等入殿。

殿門甫闔,幾支利箭筱筱射在窗欞,驚出我一身冷汗。要是再遲一些,恐怕我等都要被射成蜂巢。

“大膽奴才,朕要親自誅了那個逆畜,為何攔朕,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皇上龍顏大怒,抽出配劍照童福腦袋上劈去。

情急之下,我忙上前握住劍柄。孫美人也在皇上身後,將他向後猛拽。

“童公公一心護皇上安危,忠心耿耿,皇上莫要枉殺忠良啊!”孫美人急呼道。

“大敵當前,皇上萬不可意氣用事,雪妍相信夫君與董老將軍必能將逆賊一舉擒拿。”

皇上身虛體弱。我三下兩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奪下了皇上手中配劍。我跪在他面前,雙手奉上配劍,力諫道。

“王衛忠不是高翔的親信麽,朕還記得有次在筵席上馬德庸刁難高卿,他還當眾口出狂言,領了板子。他怎會也反了?難不成真的是朕不得民心,行前朝暴君倒流逆施嗎?”皇上鄰過我奉上的配劍,並未斬我,卻是擲在一邊仰天癡笑。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了,童福必陪在皇上身邊。”

“臣妾位低言輕,蒙皇上不棄,自當生死相隨。”

“父皇疼愛瑞兒,瑞兒長大必要好好服侍父皇,請父皇莫要棄瑞兒。”

“傻孩兒,朕怎會舍得丟下你。”

三人頓報作一團,痛哭流淚,相互不分君臣尊卑。若不看他們身上的綾羅錦緞,只怕與尋常鄉裏百姓無異。生離死別面前,兒女親情在心中無盡膨脹,也是情理之中。

我卻無暇多瞥一眼這感人至深的場面,王衛忠的叛變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高翔的三名得力部下裏嚴守義是能力最為出眾的,天生長得一副粗獷的臉,蠻力過人。戰時驍勇善戰,一馬平川;祥和光景下又能掌管侯府及整個姑臧城的後勤事務,大到按月分撥糧餉,小到為侯府各宮蠟燭分配。且為人老成,又待人謙卑,可算是高翔的左膀右臂。然其忠勇有餘,智謀不足,無堪當大任之能。這也是他在高翔麾下共事多年,卻始終不得升遷的最大緣由。

史可信深谙為官之道,為人圓滑而不失立場。雖年紀輕輕,又無統禦千兵萬馬之才,還險些因姑臧失守被皇上斬下人頭。但姑臧在他多年的治理之下,祥和繁榮,各族和睦相處。且深得高翔的信任,這次雖是受了高翔暗中囑托,但若不是他當初在漢中留下兵士,恐正向西北宮門行進的那支援兵也不會出現。

反觀王衛忠,是三人中與高翔走得最近的,常年伴其左右,對其深信不疑。當年我在榆樹村遇難,幸得他及時相救。西北亡命之行,我見到他比高翔還要早,是我在姑臧結實的第一位摯友。

他人是木訥了點,說話又無趣。可我恰恰是看中了他這份愚忠,在我心底早已認定,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要對高翔不利,他亦會舍命相隨。念著他宅心仁厚,我才舍得將玉鶯的一生幸福托付給他。

可到了最後我怎也未料到,連他都會與建彥同流合汙,竟將利刃指向一手提拔他的恩人。

若要說建彥的裝瘋賣傻騙過了所有人,爹爹的隱忍蟄伏讓人始料未及,那麽王衛忠的謀反在我看來毫無由頭。

他並非貪圖榮華富貴之輩,亦非冷血無情之流,更非忘恩負義之徒。

他這一反,玉鶯和恪兒恐是要跟著受苦了。

玉鶯,我有負於你。我陸雪妍有眼無珠,未能為你擇個好夫婿,害你受到牽連。

若有朝一日,我等有幸脫險,安然回到京城,我與高翔必會為你說情,留下你與恪兒的性命。我恐怕是我能最後為你做的了。

宮門的撞擊聲打破了我短暫的思緒,靠殿門的一扇窗欞已被箭矢射穿,歪歪斜斜地倒在冰涼的地上。不時有雨點透過空隙,拍打著地上的石階。水漫了一地,漸漸朝殿中央淌來。水中透著泥土的芬芳香郁,還略微夾雜著血液的腥紅,好似一道奪人性命的巨蟒,緩緩向我們逼近,欲伺機張口將我等一眾人全部吞噬。

禁軍無暇顧忌這灘血水,三人張臂擋在皇上面前,另有二人留在殿前,用盾牌充當窗欞,抵擋飛雨和流矢的傾襲。

我透過窗框與盾牌的縫隙看到,高翔正領著眾人且戰且退,已退至湯泉岸旁,青玉暖煙的湯泉早已血流成河,猶如一片血泊,看得叫人觸目驚心。

再回首暗瞥了一眼皇上,已然從波蕩起伏的情緒中緩了過來,與童福、孫美人、建瑞,以及我和眾將士一同望著那道狹小的縫隙,觀察殿外的戰況。氣息隨著刀起刀落而跌宕,神情肅然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恐怕此刻一只飛蠅棲在他們鼻梁上,亦不會有所覺察。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更沒有一個人想要逃離。之前苦苦勸誡皇上及早下山的童福,正和禁軍一同站在皇上面前,足履已被血水浸濕。

忽而發覺眾人雙目燦光,皺眉舒緩,嘴角微揚。我轉頭之際,清晰的喊殺聲自我左側傳來,回蕩在翠紫軒內,盤繞在翠紫軒的每一根橫梁上。縫隙中驟然湧出許多粗布衣裳的鄉民,以及姑臧士兵的青銅盔甲和黑柄長戟。

“史可信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門外一個模糊的身影跪地一拜,緊跟著揮劍斜裏劈砍,鮮血濺在紙糊的窗欞上,轉瞬又被雨水沖刷,仿佛從未留下過任何痕跡。

“救兵來了……皇上有救……有救了……”童福雀躍得語無倫次,如三歲小娃子一般瘋癲。

“莫要手下留情,給朕殺個一個不留,反了,全反了……”

許是近日來的陰雲籠罩在皇上心頭,令他時時刻刻神經緊繃。此刻援兵一到,繃直的繩索驟然松懈,神志頓有些恍惚,與童福一樣說話顛三倒四,絮絮叨叨地也不知在說些什麽。

皇上也是人,但凡是人皆逃不過七情六欲,即使他高高在上,生死存亡之際仍感念蕓蕓眾生,但劫後餘生的那種欣喜,卻是和普通人一樣的。

“屬下領命。”

頃刻間,門前黑影不在。窗欞上猶如一出木偶戲,一堆人相互砍殺,不斷有人倒下,甚是悲壯,令人扼腕。

纏鬥了近一個時辰,驟雨急休,天虹驚現。廝殺聲也逐漸轉弱。

皇上仍癱坐在金椅上囈語。我步步向殿門邁進。

甫一開門,殺伐聲頓止。但見王衛忠與數名死士被我軍重重包圍,宮門外尚有械鬥,但不激烈,顯然建彥被山下建斌羈絆,分身乏術,暫無力舉兵行宮。

人群中我一眼便瞥見站在王衛忠身後的玉鶯,手持利箭,一張惹人憐愛的臉上滿是血跡,錦緞衣裳更是斑駁難辨,頓使我渾身一顫。

“王衛忠,本將軍平日裏待你不薄,為何要反?”高翔喝道。

“休要與賊人多費口舌,先將人頭提來再議。”一旁的董射日按捺不住,欲要舉刀劈去。

高翔橫袖張臂,握住董射日的手腕,道:“高翔管教屬下無方,讓老熊兒見笑了。此人是我部下,今日謀逆我必要問個清楚明白,還請老熊兒賣本將軍個人情。”

董射日怒哼一聲,拂袖領著一些兵士去城門抵禦。只剩下王衛忠夫婦、我與高翔,以及隨我出來的三名護衛。

“大將軍,你醒醒吧,屬下全都是為了你。”王衛忠驀地往地上一跪哭喪道。

“一派胡言!”高憤而揮袖,拔劍相向,直抵王衛忠咽喉。

“大將軍為朝廷鞠躬盡瘁,為抵禦西戎北狄甘居西北荒蕪之地,時時面臨血染疆場,身上大小傷痕不計其數。”王衛忠繼而擡高嗓音,滿懷委屈道,“可皇上是如何對待忠肝義膽的大將軍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將你視為掌上玩物。”

“住嘴,皇上待臣恩重如山,豈容你詆毀?”高翔厲聲喝道。

“不,讓我說下去!將軍待屬下如生父再臨,屬下見到大將軍百般隱忍,憋屈在一眾只會整天磨嘴皮子人前卑躬屈膝、背後道人長短的登徒小人之下,屬下是在為將軍不值啊!”王衛忠向來對高翔言聽計從,今日雖在他面前放下屠刀,卻是滿口憤恨之詞。

“夠了,休要再言。你若拾起手中刀劍痛改前非,與本將軍討伐逆賊,或許回到京都,我會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至少留你一條性命。”王衛忠畢竟跟隨高翔多年。高翔亦不忍將其誅殺,終是落下手中利劍。

“大將軍莫要再執迷不悟,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只要大將軍還有利用的價值,皇上絕不會輕易松手。將軍甘願一輩子受人牽絆嗎?王妃對你癡情已久,對朝堂上的紛爭深惡痛絕。陸丞相雖為權勢倒戈相向,可心中無時不刻牽掛著他的兩個女兒。”不茍言笑的王衛忠此時竟淚蒙雙目。

我眼角餘光暗暗大量翠紫軒,不知何時皇上已在禁軍和童福的保護之下,跨出門檻,立在殿外,不聲不響地註視著這一切,面無表情。

王衛忠利用高翔對他的信任,趁皇上驪山休養,擅自投靠建彥謀逆反叛固然可惡,但他說的每一句也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容不得一點辯駁。要說是錯,恐怕是輕信了我那個萬劫不覆的爹爹。畢竟王衛忠為人憨厚,不通人情世故,容易被人挑撥離間。

“陸丞相早在跟皇上打天下的時候,就預感到今後廟堂裏喋喋不休的紛爭,坐以待斃是死,放手一搏或有一線生機。這些時日陸丞相與屬下攀談甚多,已成良師益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耆為何要鋌而走險,難道王妃沒有想過嗎?他全都是為了兩個女兒今後安身立命,為了陸家的子子孫孫,若是你還有一點兒良知或孝心的話,就該理解陸丞相的所作所為。”王衛忠神情肅然,一臉真情地對我哭喊道。

王衛忠啊王衛忠,我究竟該說你什麽好,是愚忠呢,還是愚笨。

高翔確是受限皇上,此話一點不假,可高翔喝皇上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為了解救天下蒼生。否則他何苦明知是火坑,還要毅然決然往裏跳呢。王衛忠跟著高翔這些年來,他的為人秉性,難道一點兒都看不出來麽。他若真想甩開皇上的束縛,又有誰能攔得住?

至於爹爹,那完全是他利欲熏心,咎由自取。對權勢的貪婪蒙蔽了他的雙目,手上沾滿了無數忠良的鮮血,野心成了他的心魔,控制了他整個兒軀殼,吞噬了他的良知,成為一頭十足的野獸,一頭被主人馴養的猛獸。

然而事實又是如何?當他為主人貢獻完他的一切,便再無利用價值,與地上的螻蟻無異,最終被舍棄的行宮門前的階梯上,任其被踐踏致死。

“我高翔一生頂天立地,上不負君王重托,下不負百姓期許,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遇得賢王,是作為臣子的莫大榮幸。皇上心系四海,胸懷寬廣,體恤民間疾苦,病重亦不忘梳理後世,為繼任者填石鋪路。皇上是高翔此生唯一敬重之人,肝腦塗地也義無反顧。”高翔轉而神情望我,道“若說遺憾,唯有沒能好好珍惜身邊佳人,一路為我牽腸掛肚,受盡冤屈痛苦。”

王衛忠不語,顯是心中有所觸動。

“混賬東西,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辭是何人教你的。你為人忠厚謙卑,定是受了奸人的蠱惑。我念你隨我南征北戰多年,還不從實招來?”高翔咆哮怒吼。引得眾人一陣膽寒,我亦被唬得心惶不已。

王衛忠埋頭良久,猛然轉身對玉鶯道:“瓊月,難道我們真的錯了嗎?”

我心中猛然一驚,掃視四周,高翔、皇上、童福、孫美人俱啞言愕語。連在宮門前奮勇砍殺的董射日亦稍有楞怔,手臂被利斧砍傷。

瓊月,若是我沒猜錯的話,她當是前朝公主。

當年她和她的姐姐瑤星公主不是被流放嶺南,死在哪裏了麽?

玉鶯怎會是瓊月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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