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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生辰大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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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英雄大宴續開。郭襄房中竟又擺設英雄小宴。黃蓉早吩咐廚房精心備了菜肴,讓女兒招待客人。郭芙這幾日盡在盤算丈夫能否奪得丐幫幫主之位,對妹子的怪客毫沒放在心上。

如是數日,英雄大宴中對如何聯絡各路豪傑、如何擾亂蒙古後軍、如何協助城防,均已商議妥善。群豪摩拳擦掌,只待廝殺。惟偵得蒙古大軍攻城欲用火藥火炮,厲害難當,群豪不知如何應付,均感憂慮。郭靖見眾人齊心,雖然喜慰,但他久在蒙古軍中,熟知蒙古軍兵勢之強,決非數千名江湖漢子所能抵禦,思之憂心難減。

這日九月廿四,大會已畢,排定午後推選丐幫幫主。群豪用過午膳,紛紛趕往城西大校場去,見校場正中巍巍搭著一座高臺,臺南排列著千餘張椅子板凳。

這時臺下已聚了二千餘名丐幫幫眾,盡是丐幫中資歷長久、武藝超群的人物,品級最低的也是四袋弟子。這二千餘名幫眾分歸四大長老統率。丐幫原來魯簡梁彭四大長老中,魯有腳升任幫主後新近遇害,彭長老叛幫,為慈恩所殺,簡長老年邁病逝,現下只剩下一位梁長老,成為首席長老,其餘三位長老均系由八袋弟子遞升。幫眾按著路府州縣,圍著高臺坐地。丐幫規矩,大會小集,人人席地而坐,不失乞丐本色。

丐幫職司迎賓的幫眾肅請群豪分別入座觀禮。耶律齊、郭芙夫婦,武敦儒、耶律燕夫婦,武修文、完顏萍夫婦等因系小輩,又是一半主人身份,坐在最後一排;各人十餘年來苦練,均自覺武功大有進境,暗自盤算,如何在數千英雄之前一顯身手。郭破虜坐在大姊身旁,眼見群英濟濟,聲勢非凡,心中說不出的歡喜,說道:“二姊真奇怪,竟不愛瞧熱鬧。”郭芙嘴一扁,說道:“這小東邪的小心眼兒,誰也猜她不透。”

只見東邊群丐之中一名八袋弟子站起身來,伸手將一個大海螺放在嘴邊,嗚嗚嗚的吹了一陣。黃蓉躍上臺去,向臺下群雄行禮,朗聲說道:“敝幫今日大會,承天下各路前輩英雄、少年豪傑與會觀禮,敝幫上下均至感榮寵,小妹這裏先謝過了。”說著又行一禮。臺下群雄一齊站起還禮。

黃蓉又道:“敝幫魯故幫主仁厚仗義,一生為國為民,辛勤勞苦,不幸日前在峴山羊太傅廟中為奸人霍都所害。此仇未覆,實為敝幫奇恥大辱……”說到這裏,丐幫諸弟子想到魯有腳一生公平正直、寬厚待下,有的不禁嗚咽,有的出聲哭了出來,有的更咬牙切齒,大罵奸賊霍都。

黃蓉續道:“但蒙古大軍侵犯襄陽,指日便至,我們不能為了敝幫一己的私事,誤了國家大計,是以本幫報仇之事,暫且擱下,且待退了強敵再說。”臺下群豪轟然叫好,都說先公後私,這才是英雄豪傑的胸懷。黃蓉續道:“只是敝幫弟子十數萬人,遍布天下,須得及早推舉一位新幫主。乘著今日之便,咱們要推一位德才兼備、文武雙全的英雄,以作丐幫之主。至於如何推舉,小妹並無成見,請梁長老上臺說話。”

梁長老躍上高臺,眾人見他白發如銀,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鑠,這一躍起落輕捷,更見功力,人人都喝起采來。這大校場上聚集著四五千人,沒一個不是中氣充沛的,這一齊聲喝采,直似轟轟雷鳴一般。梁長老抱拳答謝,待眾人喝采聲止歇,大聲說道:“黃前幫主神機妙算,說什麽便是什麽,決不能錯。但她老人家客氣,定要我們四個長老和八個八袋弟子商量決定。我們十二個臭皮匠商量了半天,只想出了這麽個法兒。”一時臺下鴉雀無聲,靜聽他宣布。

只聽梁長老道:“我們想,丐幫弟子遍布天下,雖然都沒什麽本事,不能有什麽大作為,人數倒也不少。要率領這十數萬人馬,正如黃前幫主所說,非得德才兼備、文武雙全不可。我們丐幫目前雖不能說人才雕零,但要像洪老幫主、黃前幫主那樣百年難見的人物,那是再也遇不上的了,甚至像魯故幫主那樣德能服眾的人品,也是尋不出的了。我們想來想去,只有請黃前幫主勉為其難,再來統領這十數萬弟子。”他說到這裏,臺下又是采聲雷動,比先前更加響了。眾人均想:“別說丐幫之中沒黃蓉這樣的人才,只怕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梁長老待眾人靜了下來,又道:“黃前幫主倘若不答應,我們只有苦求到底,可是眼前卻有一件大大為難處。蒙古韃子這一次南北大軍合攻襄陽,情勢實在緊迫。黃前幫主全神貫註,輔佐郭大俠籌思保境退敵的大計,這件大事非同小可,我們倘若不斷拿一群叫化兒夥裏討錢要飯的小事去麻煩她老人家,天下老百姓不把我們臭叫化罵死才怪?因此我們思前想後,只有另行推選一位幫主才是。”這番話只聽得臺下眾人個個點頭,均想:“丐幫行事處處先公後私,無怪數百年來始終是江湖第一大幫!”

只聽他又道:“本幫之內既無傑出的人才,黃前幫主又不能分心,眼前只有一條明路,那便是請一位幫外英雄來參與本幫,統率這十數萬子弟。想當年本幫君山大會,推舉幫主,終於舉出了黃前幫主,那時她老人家可也不是丐幫的弟子啊。不瞞各位說,當時兄弟很不服氣,還跟她老人家動手過招,結果怎樣呢?哈哈,那也不用多說,總之給打得五體投地,心悅誠服。她老人家當了幫主之後,敝幫好生興旺,說得上風生水起。君山那一會,黃前幫主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哪,她一條竹棒打得丐幫四長老心悅誠服,可當真英雄了得。”眾人聽得悠然神往,一齊望著黃蓉。丐幫弟子之中,年長的當時大都均曾親與其會,回思昔日情境,胸間豪氣陡生。

梁長老又道:“不過兄弟有一句話說明在先,今日比武,務請點到為止,倘若有甚人命損傷,敝幫可罪過太深。各位相互之間如有什麽梁子,決不能在這臺上了斷,否則是跟敝幫上下有意過不去了,那時卻莫怪得罪。”他說這幾句話時,目光從左至右的向眾人橫掃一遍,神色凜然。

群雄早知今日丐幫大會中大有熱鬧,聽梁長老如此說,各自暗暗盤算。長一輩的人物本來早有名位,或為那一家那一派的掌門,或為那一幫那一寨的首領,自不能再出來爭作丐幫幫主。身無所屬的高手名宿為數固亦不少,然均想武林中得名不易,自己武功雖不輸於旁人,但說要壓倒場中數千位英雄好漢,可決無把握,若給人打下臺來,鬧得灰頭土臉,沒吃著羊肉卻惹上一身臊,自是顧慮良多。四十歲以下的壯年青年,卻有不少人怦然心動,躍躍欲試,但都明白如此比武,自然是車輪戰,上臺越早越吃虧。因此梁長老說完之後,卻無一人上臺。

梁長老大聲道:“除了幾位前輩耆宿、出世高人之外,天下英雄,盡在此間,只要瞧得起敝幫的,便請上臺賜教。本幫子弟中倘若自信才藝出眾,也可上臺,縱然是個四袋子弟,說不定他向來深藏不露,無人知他英雄了得啊。”他說了幾遍,只聽臺下一人暴雷似的喝道:“俺來也!”騰的一聲,躍到了臺上。

眾人看時,都吃了一驚,但見此人高大肥胖,足足有三百來斤,這一上臺,那搭得極是堅實的高臺竟也微微搖晃。那人走到臺口,也不抱拳行禮,雙手在腰間一叉,說道:“俺叫千斤鼎童大海,丐幫幫主太難了,俺是當不來的。那一位要跟俺動手,便上來罷。”臺下眾人一聽,都是一樂,聽這人說話,準是個渾人。

梁長老笑道:“童大哥,咱們今日不是擺擂臺。倘若童大哥不願做敝幫幫主,便請下臺去罷。”童大海腦袋一擺,說道:“這明明是個擂臺,誰說不是擂臺?你不許俺出手,怎地又叫人上臺?”梁長老還待要說,童大海道:“好,你要跟我動手也好!”呼的一拳,迎面向梁長老擊去。梁長老後躍避開,笑道:“我這幾根老骨頭,怎受得起童大哥一拳?”童大海笑道:“我原說不成,乘早站開些……”他話未說完,臺口人影一閃,已站著一名衣衫襤褸的化子。

這化子三十來歲年紀,背負六只布袋,是梁長老嫡傳的徒孫,性子暴躁,平素對師祖又敬若神明,見千斤鼎童大海對師祖無禮,便按捺不住,躍上臺來,冷冷的道:“我師祖不能跟後輩動手。童大哥,還是我接你三拳罷!”

童大海喝道:“再好也沒有!”也不問他姓名,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叫道:“看招!”便往他胸口錘了過去。那化子轉身踏上一步,波的一聲悶響,這拳打中了他背上的布袋。童大海只感到著拳之處軟膩滑溜,心下奇怪,喝道:“你袋中放著什麽玩意?”那化子冷冷的道:“叫化子捉什麽?”童大海吃了一驚,失聲道:“蛇……蛇……”那化子道:“不錯,是蛇!”童大海想起適才這一拳,不禁有些惡心,第二拳打出去時擡手直擊面門,豈知這化子縱身一躍,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又將背心向著他。

童大海生怕拳頭給袋中大蛇咬著,又或是一拳打中了大毒蛇的毒牙,硬生生將拳頭收轉,舉掌在胸前一擋,右腿踢向對方下盤。那化子見他發毛,暗暗好笑,側身在臺上一滾,背負的布袋又已靠上他小腿,童大海這一腿再碰到了布袋。袋中的大蛇其實甚是馴善,毒牙早已拔去,但童大海那裏知道,連聲大叫,雙足亂跳。那化子右臂長處,已抓住他胸口,順勢運勁,喝道:“伍子胥高舉千斤鼎!”將他身舉在半空。

童大海慌亂中給對方抓住了胸口“紫宮穴”,登時全身酸軟,無法動彈,空自怒氣沖天,卻發不得威。臺下群雄想起他的外號叫做“千斤鼎”,再見了他這副狼狽情狀,登時全場哄笑。梁長老忍笑向那化子喝道:“快放下,休得無禮!”那化子道:“是!”將童大海放在臺上,一縱下臺,鉆入了人叢。

童大海滿臉脹成了紫醬色,指著臺下罵道:“賊化子,再來跟童大爺真刀真槍的打過啊,這般鬼鬼祟祟,算得什麽好漢?臭叫化,瘟叫化!”他不住口的只罵化子,臺下數千丐幫弟子只感有趣,無人理會於他。

突然間一條人影輕飄飄的縱上高臺,左足在臺緣一立,搖搖晃晃的似欲摔跌下來。童大海心地卻好,叫道:“小心!”上前伸手欲扶。他那知這人有意在群英之前顯一手上乘武功,手掌剛搭上那人左臂,那人一勾一帶,施出了大擒拿手中一招“倒跌金剛”。童大海身不由主的向臺外直飛出去,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下。眾人瞧那人時,但見他衣飾修潔,長眉俊目,原來是郭靖的弟子武修文。

郭靖坐在臺左第一排椅上,見他這招大擒拿手雖巧妙灑脫,但行徑輕狂,大違忠厚之道,心下不悅,臉色便沈了下來。果然臺下有多人不服,臺東臺西同時響起了三個聲音,叫道:“好俊功夫,兄弟來領教幾招!”“這算什麽?”“人家好意扶你,你卻施暗算!”發話聲中,三個人同時躍上臺來。

武修文學兼郭靖、黃蓉兩家,且家學淵源,得父親與師叔授了一陽指神技,在後輩英雄中已算第一流人才,見三人齊至,暗暗歡喜,尋思:“我同時敗此三人,方顯得功夫。”反而怕這三人分別來鬥,更不說話,身形晃動,剎時之間向上臺三人每人發了一招。那三人尚未站穩,敵招卻倏忽已至,忙舉手招架。武修文不待對方緩過手來,雙掌翻飛,竟以一圍三,將三個對手包圍在核心,自己占了外勢。那三人互相擠撞,拳腳難以施展。群雄相顧失色,均想:“郭大俠名震當世,果然名不虛傳,連教出來的徒兒也這般厲害?”

那三個人互相不識,不知旁人的武功拳路,遭武修文一圍住,沒法呼應照顧,反而各自牽制。三人連沖數次,始終搶不出武修文以綿密掌法構成的包圍圈子。

完顏萍在臺下見丈夫已穩占上風,心中歡喜。郭芙卻道:“這三個人膿包,當然不是小武哥哥的敵手。其實他何必這時候便逞英雄,耗費了力氣?待會真有高手上臺,豈不難以抵敵?”完顏萍微笑不語。

耶律燕平時極愛和郭芙鬥口,嫡親姑嫂,互不相讓,這時早猜中了嫂子的心意,說道:“小叔叔先上去收拾一批,待他不成了,敦儒又上去收拾一批。他又不成了,我哥哥這才上臺,獨敗群雄,讓你安安穩穩的做個幫主夫人,何等不美?”郭芙臉上一紅,說道:“這許多英雄豪傑,誰不想當幫主?怎說得上‘安安穩穩’四字?”

耶律燕道:“其實呢,也不用我哥哥上臺。”郭芙奇道:“怎麽?”耶律燕道:“剛才梁長老不是說麽?當年丐幫大會君山,師母還不過十來歲,便以一條竹棒打得群雄束手歸服,當上了幫主。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嫂子啊!還是你上臺去,比我哥哥更成。”郭芙嗔道:“好!小油嘴的,你取笑我。”伸手便到她腋下呵癢。耶律燕往耶律齊背後一躲,笑道:“幫主救命,幫主救命,幫主夫人這要謀財害命啦。”

這時郭芙、武氏兄弟等都已三十多歲,但自來玩鬧慣了的,耶律燕、完顏萍雖均已生兒育女,一見面仍嘻嘻哈哈,興致不減當年。

黃蓉早已在大校場四周分布丐幫弟子,吩咐見有異立即來報。她坐在郭靖身旁,時時放眼四顧,察看是否有面生之人混入場來,她一直擔心聖因師太、韓無垢、張一氓等這一幹人前來搗亂,但時屆未末申初,四下裏一無動靜,尋思:“那一幹人來襄陽到底為的什麽?若說有什麽圖謀,怎的仍不見有絲毫端倪?如說真的來為襄兒慶賀生辰,世間決無是理。”轉頭看臺上時,見武修文已將兩人擊下臺來,剩下一人苦苦撐持,料得五招之內也須落敗,心想:“今日天下群雄以武會友,為爭丐幫幫主,最後卻不知是誰奪得魁首,獨占鰲頭?”

其時臺下數千英雄心中,個個存的都是這個念頭,但在郭府後花園中,卻有一人始終沒想到這件大事。小郭襄一直在想:“今日是我十六歲生日。那天我拿了一枚金針給他,要他今兒來見我一面,他當時親口答允了,怎地到這時還不來?”

她坐在芍藥亭中,臂倚欄幹,眼見紅日漸漸西斜,心想:“今日已過去了大半天,他就算立刻到來,最多也只有半天相聚。”眼望著地下的芍藥花影,兩根手指拈著剩下的一枚金針,輕輕說道:“我還能求他一件事……但說不定他壓根兒就把我忘了,連今天要來看我都沒記得,這第三件事還說什麽?”轉念又想:“不會的,決計不會。他是當世大俠,最重然諾,怎能說過的話不算?再過一會兒,唔,只再過一會兒,他一定便會前來瞧我。”想到不久便能和他見面,不由得暈生雙頰,拈著金針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念頭終是排遣不去:“他雖重然諾,可是我終究是個小姑娘啊。他答應的話倘是對爹爹說的,無論怎麽也定會信守。但是我呢,我這個小東邪小郭襄,在他眼中算得是什麽?只不過是個異想天開的小女孩兒罷啦。這時他便算記得我的話,也不過是哈哈一笑,搖頭說道:‘胡鬧,胡鬧!’”

芍藥亭畔,小郭襄細數花影,情思困困。大校場中,黃蓉兀自在反覆推想:“羊太傅廟中芙兒、襄兒遇險,得逢高人暗中解救。靖哥哥說,當世只二人有此剛猛內力,但洪恩師已故,靖哥哥更加不是。難道邀集這些旁門左道之士來給襄兒慶賀生辰的,便是那個殺死尼摩星的高手?然則此人是誰?老頑童周伯通雖愛玩鬧,行事無此細密;一燈大師端嚴方正,沒如此閑情逸致;西毒歐陽鋒、慈恩和尚裘千仞都已亡故,竟難道是爹爹?”

她與父親已十餘年不見。黃藥師便如閑雲野鶴,漫游江湖,誰也不知他的行蹤。說到這件事的古怪難測,倒與他性子頗有幾分相似。黃藥師名震江湖數十年,乃出名的“黃老邪”,這些邪魔外道多半跟他臭味相投,倘若他出面招集,那些人非賣他的老面子不可。她想到這裏,不自禁的又驚又喜。按理說黃藥師決不會來跟女兒和外孫女如此胡鬧,但他一生行事從來不可以常理推斷,當真如天外神龍,夭矯變幻。黃蓉雖是他親生女兒,卻也往往莫測其高深。他大舉邀人來給外孫女賀壽,說不定自有深意呢?

她想到這裏,向郭芙招了招手,命她過來,低聲問道:“你妹子在風陵渡出去了兩日兩夜,她回來後,有沒說起外公什麽事?”郭芙一怔,道:“外公?沒有啊!妹子連外公的面也沒見過。”黃蓉道:“你仔細想想,她在風陵渡和西山一窟鬼一齊出去,到底還講到誰沒有?”

郭芙道:“沒有啊,沒說到誰。”她自知妹子當日是要去瞧瞧楊過,但在父母面前,最怕的便是提及“楊過”兩個字。母親倒還罷了,父親只要一聽見,往往臉色一沈,便有一兩天不跟她說話。因此妹子既然沒說,她也就樂得不提,何況此事早已過去,並無下文,又何必提起此人,自討沒趣?

黃蓉見她臉色微微有異,料到她心中還隱瞞著什麽,說道:“眼前之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聽到見到過什麽,全說給我知道。”郭芙見母親臉色鄭重,不敢再瞞,只得道:“只是聽幾個閑人講起什麽神雕大俠,那便是楊……楊……楊過了。妹子便說要去瞧瞧他。”黃蓉心中一凜,道:“見到了他沒有?”郭芙道:“一定沒見到。倘若見到了,妹子還不嘰嘰呱呱的說個不停麽?”

黃蓉心中暗叫:“是過兒,是過兒!當真是他麽?”問道:“在羊太傅廟中出手殺死尼摩星的,你想會不會是他?”郭芙道:“怎麽會啊?楊……楊大哥怎會有這等好功夫?”黃蓉道:“你跟你妹子在羊太傅廟中說了些什麽,從頭至尾跟我說,一句也不能漏了。”郭芙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妹子就是愛跟我頂嘴。”於是將妹子如何說不赴英雄大宴、不瞧丐幫推舉幫主,如何說在她生日那天將有一位少年英俊的英雄來見她等言語一一說了,最後笑道:“她朋友倒果然來了不少,但不是和尚尼姑,便是老頭兒老太婆,那有什麽少年英俊的英雄?”

聽到這裏,黃蓉更無懷疑,料定郭襄聽說之人,必是楊過無疑,想來郭襄與楊過約定在羊太傅廟中相會,卻給姊姊闖去撞散了,楊過不忿郭芙譏刺,為了給郭襄爭一口氣,竟遍邀江湖高手,來給她送禮慶賀生辰。“但是,他,他為什麽要給襄兒花這麽大的力氣?”想到小女兒日來心神不定,眼光蒙眬,恍恍惚惚,想到她時時突然間紅暈雙頰,黃蓉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竟難道襄兒在風陵渡兩日兩夜不歸,已和他做出事來?”跟著便想:“楊過恨我害死他父親,恨芙兒斷他手臂,更恨芙兒用毒針打傷小龍女。啊喲,小龍女和他相約十六年後重會,今年正是第十六年了。楊過是報仇來啦!”

一想到“楊過是報仇來啦”這七個字,驀地裏背上感到一陣涼意。她知楊過自小便行事十分厲害,對小龍女又用情既專且深,倘若苦候小龍女十六年終於不得相見,推尋禍根,自會深恨郭家滿門。這一十六年的怨毒積了下來,以他性情,決不會將郭芙一劍殺了便能罷休,定當設下狠毒陰損的計謀,大舉報覆,“難道他竟要誘騙襄兒上手,使她傾心相從,然後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錯,不錯,依著楊過的性兒,他正會如此。”一想到此點,連日積在心頭的疑竇盡數而解:楊過所以要殺尼摩星救郭襄,所以要遍請當世高手來給她祝壽,全是為了要贏得她的心。

心下又默默計算:“可是有一點不對了!今日是襄兒生日。十六年前,襄兒出世之後,又過數月,楊過才在絕情谷中與小龍女分手。按理推想,他便要報仇,也得等足十六年,過了與小龍女約會之期再說。這十六年之約雖然渺茫,但那留言明明是她親手所書,誰又能知道他夫妻倆終究不得相會?難道我爹爹……難道南海神尼……”她眉尖深鎖,越想越不安,心想:“不管怎樣,襄兒若再和他相見,委實兇險無比。襄兒天真爛漫,怎懂得人心的陰詐狠毒?”

她自始對楊過懷有偏見,一切都想得左了。其實楊過見郭襄溫和豪邁,天真活潑,人又美秀,心中便甚喜歡,又想到她初生之時,自己曾為她舍生忘死之事,不禁充滿了愛護之意,又見她對己真誠依戀,自此對她全是一片柔情美意。若有人加害,他便舍了性命,也要維護她周全。

只聽得“啊喲”一聲叫,跟著騰的一響,黃蓉擡起頭來,見武修文又將一個上臺比武的胖大和尚使掌力震下臺來。她走到郭靖身邊,低聲道:“你在這裏照料,我去瞧瞧襄兒。”郭靖道:“襄兒沒來麽?”黃蓉道:“我去叫她,這小丫頭真古怪。”郭靖微微一笑,想到與妻子初識之時,她穿了男裝,打扮成一個小乞兒模樣,何嘗又不古怪了?

黃蓉見丈夫笑得溫馨,也報以一笑,匆匆趕回府中。一路上雖感焦慮,但想到丈夫那副笑容,想到他那寬厚堅實的雙肩,似乎天塌下來也能擔當一般,心頭又寬慰了許多。

她徑到郭襄房中,女兒並不在房,一問小棒頭,說是二小姐在後花園中,不許去打擾她。黃蓉微微一驚:“襄兒連大校場上的比武也不要看,定是和楊過暗中約上了。”先回自己房中,身邊暗藏金針暗器,腰間插柄短劍,再拿竹棒,然後往後花園來。她知楊過此時武功大非昔比,實是個可畏可怖的強敵,絲毫不敢怠忽。她不走鵝卵石鋪成的花徑,從假山石後的小路繞去,將近芍藥亭邊,聽得郭襄幽幽的嘆了口長氣。

黃蓉伏低身子,躲在假山石後,聽得女兒輕輕說道:“怎麽到這個時候,仍還不來,可真叫人心焦死了。”黃蓉大慰:“原來他還沒到,正可先行攔阻。”只聽郭襄又道:“每年生日,媽總叫我說三個心願,待會他來了不便,我先跟老天爺說了罷。”黃蓉本要出去跟女兒說話,聽了她這幾句話,本已跨出一步的左腳又縮回來,尋思:“我雖是她母親,平時也不易猜得中她心思,這時正好聽她說三個什麽心願。”

過了片刻,只聽郭襄道:“老天爺,我第一個心願,盼望爹爹媽媽率領人馬,會同眾位英雄好漢,殺退來犯的蒙古兵,襄陽城百姓得保太平。”黃蓉暗暗舒了口氣,心想:“這小丫頭雖然古怪,可並非不識大體。”又聽她道:“我第二個心願,盼望爹爹媽媽身子安泰,百年長壽,盼望爹娘事事如意稱心。”黃蓉誕育郭襄時,夫婦倆都遭逢生死大險,事後思及,不免心驚,因此自然而然的對她不如對大女兒那般愛憐,這時聽了她這幾句至性流露的祝願,不自禁的眼眶微濕,疼愛之情,油然而增。

郭襄的第三個心願一時卻不說出,隔了片刻,才道:“我第三個心願,盼望神雕大俠楊過……”黃蓉早料到女兒第三個心願定與楊過有關,但聽到她親口說出“楊過”兩字,心頭終於還是一震,聽得她續道:“……和他夫人小龍女早日團聚,平安喜樂。”

這一句話卻為黃蓉萬萬料想不及,她只道楊過既要誘騙女兒,定然花言巧語,說上許多假話,豈知女兒已知小龍女之事,也明白楊過一心一意等待和小龍女相會,因此暗中為他禱祝。但轉念一想,卻又擔上了心:“啊喲,不妙!楊過這廝用心更加深了一層,他越是跟襄兒說不忘舊情,襄兒越會覺得他是個深情可敬之人,對他更為傾心。不錯,不錯,當年靖哥哥倘若見了我之後便將華箏公主拋諸腦後,半點也不念昔日恩義,我反要怪他薄幸了。”

只因黃蓉將這件事四面八方的想得十分周至,自來又對楊過存著幾分忌憚防範之意,再加上對女兒關懷過切,不由得思潮起伏,暗暗心驚。便在此時,忽聽得擦的一聲輕響,墻頭上躍下一人,但見他大頭矮身,形相古怪。

郭襄一見那人,便跳起身來,喜道:“大頭鬼,大頭鬼叔叔,他……他也來了麽?”

大頭鬼走進芍藥亭中,躬身施了一禮,神態竟異常恭謹。郭襄笑道:“啊喲,大頭鬼叔叔,你怎地跟我這般客氣啊?”大頭鬼道:“你別叫我大頭鬼叔叔,只叫‘大頭鬼’三字便成了。神雕大俠命我來跟郭姑娘說……”

郭襄一聽,好生失望,登時眼眶便紅了,道:“大哥哥說有事不能來看我麽?可是他答允過的……”大頭鬼不住搖晃他那顆大頭,說道:“不是,不是……”郭襄急道:“怎麽不是?他明明答允過的。”心中一急,竟要流下淚來。大頭鬼道:“我不是說他沒答允你,我是說,他不是不來看你啊!”郭襄破涕為笑,嬌嗔道:“你瞧你,說話不明不白的,不是這個,又不是那個。”

大頭鬼微笑道:“神雕大俠說,他要親自給姑娘預備三件生日禮物,因此今日要到得遲了些。”郭襄心花怒放,道:“這許多人已給我送了這麽多好東西,我什麽都也有啦,請你跟大哥哥說,不用費心再預備禮物了。”大頭鬼搖頭道:“這三件禮物嘛,第一件已辦好啦,第二件神雕大俠帶領了兄弟們正在辦,這時候多半已經齊備。”郭襄嘆道:“我倒寧可他早些來,別費事跟我辦禮物了。”

大頭鬼道:“那第三件禮物,神雕大俠說須得在大校場丐幫大會之中親手交給姑娘,因此請你就去大校場,算來時候也差不多啦。”郭襄嘆口氣道:“我本來跟姊姊嘔氣,說過不去丐幫大會的,大哥哥既這麽說,那是非去不可了。好罷,你同我一塊去。”大頭鬼點了點頭,噓溜溜吹了聲口哨,墻外黑黝黝的撲進一件龐然大物來,卻是那頭神雕。

郭襄一見神雕,撲過去要攬它項頸,便如見到久別重逢的好友一般。神雕卻退開兩步,傲然昂立,側首斜睨。郭襄笑道:“你可真神氣得緊,不睬我嗎?我偏偏要你睬我。”說著縱身而上,一把抱住在神雕的頭頸。這一次神雕沒再閃避,但斜過腦袋,便似莊嚴的父親遇到了又頑皮又可愛的女兒,終於無可奈何。

郭襄道:“雕大哥,咱們一起去罷。我請你吃好東西,你喝酒不喝?”大頭鬼笑道:“你請神雕喝酒,那它再喜歡也沒有了。”

當下二人一雕奔往大校場。走進大會場子,群雄見到神雕軀體雄偉、形相醜怪,無不嘖嘖稱奇。郭襄引著大頭鬼和神雕來到臺邊,揀一處空地坐下。負責知賓的丐幫弟子見大頭鬼是生客,過來招呼,請問姓名。大頭鬼冷然道:“我沒名字,什麽也不懂得的,郭二姑娘帶我來了,我便來了。”

不久黃蓉也即來到,只想:“楊過公然要到大校場來,事先又作了周密布置,待會定要大鬧一場。”設想諸般兇險情狀,一一籌思對策。

這時武敦儒、修文兄弟已給人打下臺來,朱子柳的侄兒、點蒼漁隱的三個弟子、丐幫中的三名八袋弟子、六名七袋弟子,均已先後失手。臺上耶律齊已連敗三名好手,正施展周伯通所授七十二路空明拳,和一個四十餘歲的壯漢交手。

這壯漢名叫藍天和,是貴州的一個苗人,幼時隨人至四川青城山采藥,失足墮入山崖,得遇奇人,學得了一身剛猛險狠兼而有之的外門武功。他掌力中隱隱有風雷之聲,轟轟發發,的是威風了得。耶律齊的拳法卻拳出無聲,腳去無影,飄飄忽忽,令對方難以捉摸,兩人一剛一柔,在臺上打了個旗鼓相當。這番功夫顯露出來,臺下數百名本來想上臺一較的好漢無不自愧不如,均想:“幸虧我沒貿然上臺,否則豈不是自獻其醜?人家這般的內力外功,我便再練十年,也未必是他二人對手。”

藍天和的掌力雖猛,但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畢竟難以持久,雖聽他一掌掌發出去時呼呼之聲越來越大,其實中間所蘊潛力卻已大不如前。耶律齊的拳招既不比前快,亦不比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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