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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生辰大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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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全神貫註的見招拆招。他知今日之鬥不是擊敗幾個對手便算了局,上臺來的敵手多半愈來愈強,因此必得留下後勁。

藍天和久戰不勝,心下焦躁起來,自思在西南各路二十餘年,從未遇到過一個能擋得住自己三十招的勁敵,想不到今日在天下英雄之前,偏偏奈何不了一個後輩,催動內勁,不住增加掌力。兩人回旋反覆的又拆了二十餘招,藍天和陡見對方拳法中露出破綻,大喝一聲:“著!”一掌“九鬼摘星”,往耶律齊胸口打去。耶律齊右掌揮出,雙掌相交,登時粘著不動,變成了各以內力相拼的局面。

過了片刻,藍天和忽然臉上變色,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拱手說道:“佩服,佩服!”他走到臺口,朗聲說道:“耶律大爺手下留情,沒要了兄弟的性命,果然是英雄仁義,兄弟心悅誠服。”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向耶律齊躬身行禮,躍下臺去。耶律齊拱手道:“承藍兄相讓。”

原來藍天和一掌打出,與耶律齊右掌相交,急忙催內力,猛覺著手之處突然間變得虛虛蕩蕩,便如伸手入水,似空非空,似實非實,另有一股粘稠之力纏在掌上。這股似虛非虛的知覺,瞬息間便從對方掌心傳到自己手臂,再自手臂通到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時便如積蓄了十多碗沸水,擠逼著要向外爆炸。他一驚之下,魂飛天外,忙運勁後奪,但手掌竟如給極韌的膠水粘住了一般,雖向後拉了半尺,卻離不開對方掌心。當年師父授他武藝之時,曾說他這一路風雷掌法,以之行走江湖已綽綽有餘,但若遇上內家高手,千萬要小心在意,只要給對方內力侵入丹田,縱非當場斃命,這一身功夫可也廢了。這念頭在腦海中一閃,雙目一閉,只待就死,陡然間掌上粘力忽失,跟著丹田中郁熱之氣也緩緩消失,他微一運勁,全身功夫絲毫未損,自是對方手下容情,感愧之餘,站到臺口交代了幾句。

適才二人這一場龍爭虎鬥,藍天和掌力威猛淩厲,臺下人人有目共睹,但耶律齊居然將他敗於無形,凡稍有見識之人,再也不敢上臺挑戰。耶律齊是郭靖、黃蓉的女婿,與丐幫大有淵源,四大長老和眾八袋弟子都願他當上幫主。他又是全真派耆宿周伯通的弟子,全真教弟子算來都是他晚輩。凡是與郭靖夫婦、全真教有交情的好手,都不再與爭。只有幾個不自量力的莽撞之徒才上臺領教,但都接不上數招,便即落敗。

郭芙見丈夫藝壓當場,心中的歡喜難以言宣,一瞥眼間,忽見一只奇醜的巨雕、和那個在風陵渡見過的大頭矮子坐在妹子兩側,不禁一怔。當郭襄和大頭鬼、神雕來到大校場時,耶律齊和藍天和激鬥正酣,郭芙全神貫註在丈夫身上,神雕雖形貌驚人,她卻視而不見。這時勁敵已去,她才想到何以妹子說過不來卻又來了?一轉念間,暗道:“不好!楊過自稱‘神雕大俠’,這只窮兇極惡的大鳥,必定便是什麽神雕了。神雕既來,楊過也必定就在左近,他倘若來搶幫主……他倘若來搶幫主……”一剎那間,心中自喜變憂,當日楊過拂袖將她長劍擊彎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齊哥武功雖強,能不能敵得過這獨臂怪人呢?唉,這人自幼便是我命中魔星,今日當此要緊關頭,他遲不遲,早不早,卻又來了!”但游目四顧,並不見楊過的蹤跡。

這時天色將黑,耶律齊又連敗七人,待了良久,再也無人上臺較藝。

梁長老走到臺口,朗聲道:“耶律大爺文武雙全,我幫上下向來欽仰,若能為我幫之主,自是人人悅服擁戴……”他說到這裏,臺下丐幫的幫眾一齊站起,大聲歡呼。

梁長老又道:“不知有那一位英雄好漢,還欲上來一顯身手?”他連問三遍,臺下寂靜無聲。

郭芙大喜,心想:“楊過此刻不至,時機已失!待齊哥一接任幫主,他便再要來搗亂,也已來不及了。”便在此時,忽聽得蹄聲緊迫,兩騎馬向大校場疾馳而來,聽那馬蹄之聲,馬上乘客顯是身有急事。郭芙一驚:“終於來了!”

但見兩騎馬如飛般馳進校場,乘者身穿灰衣,卻是郭靖派出去打探軍情的探子。郭靖雖瞧著臺上比武,心中可無時無刻不念著軍情,一見這兩個探子如此縱馬狂奔,心道:“終於來了!”郭靖、郭芙父女心中說的都是“終於來了”四字,但女兒指的是楊過,父親心中所指卻是“蒙古大軍”。

兩名探子馳到離高臺數丈處翻身下馬,奔下前來向郭靖行禮。郭靖與黃蓉不等二人開口,先瞧臉色,蓋軍情好惡,臉上必有流露,但見二人滿臉又是迷惘又是歡喜之色,似乎見到了什麽意外的喜事。

只聽一名探子報道:“稟報郭大俠:蒙古大軍左翼前鋒的一個千人隊,已到了唐州。”郭靖心中一驚,暗道:“來得好快!”又聽另一個探子道:“稟報:蒙古右翼前鋒的一個千人隊,已抵鄧州。”郭靖“嗯”了一聲,心想:“北路敵軍又分兩路,軍行神速,鋒勢銳利之極。”唐州、鄧州離襄陽均不過一百餘裏,由兩地南下而至襄陽對岸的樊城,一路平野,並無山川隔阻之險,蒙古鐵騎馳驟而來,只須兩日便能攻到。

卻聽第二個探子喜孜孜的說道:“可是有件奇事,鄧州城郊的蒙古千人隊一個個都死在就地,軍官士卒,無一得生。”郭靖奇道:“有這等事?”第一個探子道:“小人所見也是如此,唐州的蒙古先鋒一千人全變了野鬼,遍地都是屍首。最奇怪的是,這些蒙古兵屍首上的左耳都給人割了去。”第二個探子道:“鄧州的蒙古兵也是這般,人人沒了左耳。”

郭靖和黃蓉對瞧一眼,驚喜交集,尋思:“蒙古兩路先鋒都全軍覆沒,那是大大的折了銳氣。雖說來攻敵軍至少有十餘萬之眾,損折二千人無關大局,但訊息傳去,蒙古三軍為之奪氣,於我大吉大利。卻不知是誰奇兵突出,將這兩路蒙古兵盡數殲滅?”郭靖問道:“唐州和鄧州的守軍怎樣了?”兩名探子齊道:“兩城守軍閉城不出,蒙古軍死在郊外,守城的將軍只怕此刻尚未得知。”黃蓉道:“你們快去稟報呂大帥,他這一高興,定然重重有賞。”兩探子磕過了頭,歡天喜地的去了。

蒙古先鋒隊尚未與襄陽守軍交戰,即已兩路齊殲,黃蓉站到臺上宣布個喜訊,登時全場歡聲雷動。黃蓉道:“丐幫新立幫主,固是喜事,可怎及得上這件聚殲敵軍的大事?梁長老,快命人擺設酒筵,咱們須得好好慶祝一番。”

這酒筵早就預備下了的,丐幫今晚本來要大宴群雄,祝賀新立幫主,這時傳到大捷之訊,錦上添花,人人均興高采烈。武敦儒等較藝落敗,雖不無怏怏,但滿場喜氣洋溢,早把少數人心中的郁悶沖得幹幹凈凈。丐幫宴客不設桌椅,群雄東一圍、西一堆的在大校場上席地而坐,便此杯觥交錯,吃喝起來。筵席模樣雖陋,酒肉菜肴卻極豐盛。郭襄斟了三大碗酒給神雕飲用,神雕一口一碗,意興甚豪。

群雄都道是郭靖、黃蓉安排下的奇計,流水價過來敬酒祝捷。郭靖不住口的說絕非自己之功。但他向來謙抑,群雄那裏肯信?黃蓉道:“靖哥哥,這事好生奇怪,此時實在琢磨不透。咱們別忙分辯,且候確息。”原來黃蓉一得探子之報,知道其中必有蹊蹺,當即派遣八名精明強幹的丐幫弟子,騎了快馬,分赴唐州、鄧州再探。

郭襄和大頭鬼、神雕坐在一起,旁人見了神雕這等威猛模樣,誰也不敢坐近。郭襄只問:“大哥哥怎地還不來?”大頭鬼道:“他說過要來,總會來的。”一言甫畢,忽道:“你聽,那是什麽聲音?”郭襄側耳靜聽,只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陣獅吼虎嘯、猿啼象奔之聲,她心中一喜,叫道:“史家兄弟來啦!”

過不多時,群獸吼叫之聲越來越近。校場上群雄先是愕然變色,跟著紛紛拔出兵刃,站了起來,場中登時亂成一片:“那裏來的這許多猛獸?”“是獅子,還有大蟲!”

郭靖對武修文道:“去傳我號令,調二千弓弩手來。”武修文應道:“是!”剛欲轉身,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萬獸山莊史家兄弟奉神雕俠之命,來向郭二姑娘慶賀生辰,恭獻壽禮。”聲音非一人所發,乃史氏五兄弟齊聲高呼。他五人內功另成一家,雖非一等一的高手,但縱聲長嘯,竟同具宮商角征羽五音之聲,鏗鏘豪邁,震人耳鼓。黃蓉向武修文一揮手,命他即去傳令,心想史氏兄弟雖如此說,但人心難測,未必便無他意,寧可調集弓弩手有備而不發,勝於無備而受制於人。

武修文躍上馬背,馳去調兵。不多時第一隊弓弩手已到,布在大校場之側,郭靖在蒙古習得騎射之術,以此教練士卒,是故襄陽兵精,甲於天下,遂能以一城之眾,獨抗蒙古數十年。襄陽弓弩手人人能挽強弓,發硬箭,射術實不遜於蒙古武士。

弓弩手剛布好陣勢,只見一條大漢身披虎衣,領著一百頭猛虎來到大校場外,正是白額山君史伯威。那一百頭猛虎排得整整齊齊,蹲伏在地。接著管見子史仲猛率領一百頭金錢豹子、青甲獅王史叔剛率領一百頭雄獅、大力神史季強率領一百頭大象、八手仙猿史少捷率領一百頭巨猿,各列隊伍,排在校場四周。群獸猛惡猙獰,不斷發出低吼,然行列整齊,竟絲毫不亂。校場上群雄個個見多識廣,但鬥然間見到這許多猛獸,亦不免心中惴惴。

史氏五兄弟手中各提一只皮袋,走到郭襄身前,躬身說道:“恭祝姑娘長命百歲,平安如意。”郭襄忙起立還禮,道:“多謝五位史家叔叔。史三叔,你身子可大好了?史五叔,你胸口的傷也好了?”史叔剛、史少捷齊道:“多謝姑娘關懷,都好了。”

史伯威指著五只皮袋道:“這是神雕俠送給姑娘的第一件生辰禮物。”郭襄笑道:“真是生受不起。那是什麽啊?嗯,我猜你的皮袋裏裝著一只小老虎,他的裝著一只小豹子,是不是?那倒好玩得緊。”史伯威搖頭道:“不是,這件禮物,是神雕俠率領了七百多位江湖好手去辦來的,費的氣力可真不小。”說著打開手中的皮袋。

郭襄探頭往袋口一張,大吃一驚,叫道:“是耳朵!”史伯威道:“正是!五只皮袋之中,共是兩千只蒙古兵將的耳朵。”郭襄尚未會意,驚道:“這許多人耳朵,我……我要來幹麽?”郭靖、黃蓉卻聽得分明,一齊離座,走到史伯威身前,就皮袋中一看,再想起適才探子之言,不由得驚喜交集。黃蓉道:“史大哥,原來唐州和鄧州城郊的蒙古兵,是神……神雕俠率人所殺?”

史氏兄弟向郭靖、黃蓉夫婦拜倒。郭靖夫婦拜倒還禮。史伯威才答道:“神雕俠言道:郭二姑娘身在襄陽,今日是她生辰好日子,蒙古蠻兵竟敢無禮前來進犯,豈不是要驚嚇了郭二姑娘?確是非殺不可。只恨番兵勢大,不能盡誅,因此帶領豪傑,殺了他作先鋒的兩個千人隊。”

郭靖道:“神雕大俠現在何處?小可當親自拜見,為襄陽合城百姓致謝。”這十多年來,郭靖專心練兵守城,極少理會江湖游俠之事,而楊過隱姓埋名,所交多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因此郭靖竟不知“神雕俠”便是楊過。史伯威道:“神雕俠說,他是郭大俠與郭夫人的晚輩,只因連日忙於為令愛采備生日禮物,未克前來拜見郭大俠和郭夫人,請勿怪罪。”

忽聽得遠處嘯聲又起,一個聲音叫道:“西山一窟鬼奉神雕俠之令,來向郭二姑娘慶賀生辰,恭獻壽禮。”聲音尖細,若斷若續,但人人聽得十分清楚。

郭靖見第一件禮物實在太大,忙提聲叫道:“郭靖謹候臺駕。”他話聲渾厚和平,遠遠傳送出去,跟著走到大校場入口處相迎。

黃蓉和他並肩而立,低聲道:“你猜這神雕俠是誰?”郭靖道:“我猜不出。”黃蓉道:“便是楊過!”郭靖一呆,隨即滿心歡暢,說道:“了不起,了不起!他立下如此奇功,當真是大宋之福。”黃蓉道:“你猜他第二件禮物是什麽?”郭靖微笑道:“過兒才智卓絕,只有你方勝得了他,也只有你,才猜得中他心思。”黃蓉道:“這一次我可猜不中了。”心想:“楊過為襄陽立此大功,但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襄兒。他對我夫婦與芙兒的怨恨可絲毫未消。”

過不多時,長須鬼樊一翁領著八鬼來到校場,向郭靖夫婦見了禮,徑自走到郭襄身前,說道:“恭祝姑娘康寧安樂,福澤無盡!神雕俠命我們來送第二件生辰禮物。”

郭襄道:“多謝,多謝。”眼見西山一窟鬼手中各自拿著一只木盒,生怕他們又送什麽人鼻子、人耳朵來,忙道:“如是難看的物事,就別打開來。”大頭鬼笑道:“這次是挺好看的。”

樊一翁打開盒子,取出一個極大的流星火炮,晃火折點著了。火炮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聲爆炸散開,但見滿天花雨,組成個“恭”字。郭襄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得很!”吊死鬼接著也放了個煙花,卻是一個“祝”字。西山一窟鬼各放一個,組起來是“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十個大字。十字顏色各不相同,高懸半空,良久方散。群雄歡呼喝采。這煙花乃漢口鎮天下馳名的巧手匠人黃一炮所作,華美繁富,妙麗無方,端的是當世一絕。

郭靖微微一笑,心想:“小女孩兒原喜歡這個,也虧過兒覓得這妙制煙花的巧匠。”

半空中十個大字剛散,北邊天空突然升起一個流星,相距大校場約有數裏,跟著極北遠處,又有一個流星升起。

黃蓉心想:“這流星傳訊,取法於烽火報警,頃刻之間,便可一個接一個的傳出數百裏之遙,只不知楊過安排下了什麽。他這件第二件禮物,決不只是放幾個煙花博襄兒一粲便算。”吩咐丐幫弟子安排筵席,宴請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

斟酒未定,忽聽得北方遠遠傳來猶如悶雷般的聲音,一響跟著一響,轟轟不絕,只隔得遠了,響聲卻極輕。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聽了這聲音,突然間一齊躍起身來,高聲歡呼,大叫:“成功了,成功了!”群雄愕然不解。大頭鬼搖頭晃腦,手指北方,大叫:“妙極,妙極!”這時天已全黑,北面天際卻發出隱隱紅光。

黃蓉又驚又喜,叫道:“南陽大火!”郭靖拍腿大叫:“不錯,正是南陽!”黃蓉向樊一翁道:“願聞其詳。”

樊一翁道:“這是神雕俠送給郭二姑娘的第二件薄禮,燒了蒙古二十萬大軍的糧草。”黃蓉心中本已猜到三分,聽他如此說,不禁與郭靖相顧大喜。

原來蒙古大軍南攻襄陽,以南陽為聚糧之地,數年之前,即在南陽大建糧倉草場,跟著四處征發,成千成萬斛米麥、成千成萬擔草料,流水般匯向南陽。常言道:“大軍未發,糧草先行”,米麥是士卒的食物,幹草是馬匹的秣料,實是軍中的命脈所在。蒙古自來以騎兵為主,這草料更一日不可或少。郭靖曾數次遣兵襲擊南陽,但蒙古官兵守得牢固,始終無功,想不到楊過竟在一夕之間放火將它燒了。

郭靖眼見北方紅火越沖越高,擔心起來,向樊一翁道:“出手的諸位豪傑都能全身而退麽?可須咱們前去接應?”樊一翁心道:“郭大俠不問戰果,先問將士安危,果然是仁義過人。”說道:“多謝郭大俠掛懷,神雕俠早有安排。在南陽城中縱火的,是聖因師太、人廚子、張一氓、百草仙這些高手,共有三百餘人,想來尋常蒙古武士也傷他們不得。”郭靖恍然大悟,向黃蓉道:“你聽!過兒邀集群豪,原來是為立此奇功。若非這許多高人同時下手,原也不易使兩千蒙古兵全軍覆沒。”

樊一翁又道:“我們探得蒙古番兵要以火炮轟打襄陽,南陽城的地窖之中藏了數十萬斤火藥。因此我們的祝壽煙花一起,流星傳訊,埋伏在南陽城內的一千好手便同時動手,先燒火藥,再燒糧草。蒙古大軍的士卒馬匹,這番可要餓肚子了。”

郭靖和黃蓉對視一眼,都又驚又喜。他夫婦倆當年隨成吉思汗西征,曾親見蒙古軍以火炮轟城,當真有崩山裂石之威。只是火藥和鐵炮殊不易得,因此蒙古數攻襄陽,都未用炮。這次皇帝蒙哥禦駕親征,自是攜有當世最厲害的攻城利器了。若不是楊過這一把火,襄陽合城軍民難免遭逢大劫。兩人又想:“殲滅敵軍兩個千人隊,固然大殺其威,但毀了蒙古軍在南陽積貯數年的火藥和大軍糧草,只要他糧運不繼,那就逼得非退兵不可。這場功勞可更加大了。”夫婦倆向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連聲稱謝。史伯威和樊一翁都道:“小人等只是奉了神雕俠之命辦事,小小奔走之勞,兩位何足掛齒?”

這時遠處火藥爆炸聲仍不斷隱隱傳來,只隔得遠了,聽來模糊郁悶。鬥然之間,幾下聲音略響,接著地面也微微震動。樊一翁喜道:“那個最大的火藥庫也炸了。”

校場上歡呼大叫,把盞敬酒之聲,響成一片,人人都稱頌神雕俠功德無量。

郭芙眼見丈夫藝冠群雄,將丐幫幫主之位拿到了手,於當世豪傑之前大大露臉,那知驀地裏生出這些事來。楊過人尚未到,卻已將丈夫的威風壓得絲毫不剩,雖說殲滅蒙古先鋒、火燒南陽糧草火藥,實是兩件大大好事,但她總不免愀然不樂;又聽說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說道,這是楊過送給妹子的兩件生日禮物,那十個煙火大字高懸天空,惟恐群雄不知此舉全是為了妹子,相形之下,自己更加沒了光采。她轉念一想:“好哇!楊過這廝恨我斬他的手臂,故意削我面子來著!”想到此處,更勃然而怒。

梁長老和耶律齊、郭芙同席,眼見人人興高采烈,郭芙卻臉色不豫,微一沈吟,已知其意,笑道:“老頭子可真老胡塗啦,這一歡喜,竟把眼前的大事拋到了腦後。”躍上高臺,朗聲說道:“各位英雄請了,蒙古番兵連遭兩大挫折,咱們自是不勝之喜。可還有一件喜上加喜之事,適才耶律大爺顯示了精湛武功,人人欽服,我們丐幫便奉耶律大爺為本幫之主。天下英雄,可有不服的麽?本幫弟子,可有異言的麽?”

他連問三聲,臺下無人出聲。梁長老道:“如此便請耶律大爺上臺。”耶律齊躍上高臺,抱拳向臺下團團行禮,正要說幾句“無德無能”的謙抑之言,忽聽得臺下有人叫道:“且慢,小人有一句話,鬥膽要請教耶律大爺。”耶律齊一怔,眼見這句話是從丐幫弟子的人叢中發出,拱手道:“不敢!請說便是。”

只見丐幫中站起一人,大聲道:“耶律大爺的令尊在蒙古貴為宰相,令兄也曾位居高官,但咱們丐幫和蒙古為敵。耶律大爺負此重嫌,豈能為本幫之主?”

耶律齊恨恨的道:“先君楚材公為蒙古皇後下毒害死,先兄耶律鑄也蒙冤遭害,小可護送家母妹子,逃來南朝,做個難民百姓。小可與蒙古暴君,實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乞丐道:“話雖如此說,但令尊之死,甚為暧昧,下毒雲雲,只是風傳,未聞有何確證。令兄犯法獲罪,乃所應得,此仇不報也罷,倒是本幫大仇未覆……”郭芙聽得他出言譏刺丈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你是誰?膽敢在此胡言亂語?有膽子的,站到臺上去說。”

那乞丐仰天大笑,說道:“好,好,好!幫主還沒做成,幫主夫人先顯威風。”也不見他移步擡腳,身子微晃,已站在臺口。群雄見他露了這手輕功,心頭都是一驚:“這人武功強得很啊,那是誰?”臺下數千對眼光,齊都集在他身上。

只見他身披一件寬大破爛的黑衣,手持一根酒杯口粗細的鐵杖,滿頭亂發,一張臉焦黃臃腫,凹凹凸凸的滿是疤痕,背上負著五只布袋,原來是一名五袋弟子。丐幫中本乏相貌俊雅之人,這人更奇醜無倫。丐幫幫眾識得他名叫何師我,向來沈默寡言,隨眾碌碌,只因多年來為幫務勤勉出力,才逐步升到五袋弟子,但武藝平常,才識卑下,誰都沒對他重視,均想他升到五袋弟子,已屬極限,那料到這樣個庸人竟會突然向耶律齊公然質問,而武功之強更大出幫眾意料之外,都想:“這何師我從那裏偷偷學了這一身功夫來啦?”

何師我人雖平庸,相貌之醜卻令人一見難忘,因此耶律齊倒也識得他,抱拳道:“不知何兄有何高見,要請指教。”何師我冷笑道:“只教兩字,如何敢當?不過小人有兩件事不明白,因此上臺來問問。”耶律齊道:“那兩件事?”何師我道:“第一件,我幫新舊幫主前後交接,歷來以打狗棒為信物。耶律大爺今日要做幫主,不知這根本幫至寶的打狗棒卻在何處?小人想要見識見識。”此言一出,丐幫幫眾心中都道:“這一句話問得厲害。”耶律齊道:“魯幫主命喪奸人之手,這打狗棒也給奸人奪了去。此乃本幫奇恥大辱,凡本幫弟子,人人有責,務須將打狗棒奪回。”

何師我道:“小人第二件不明白之事,是要請問:魯幫主的大仇到底報是不報?”耶律齊道:“魯幫主為霍都所害,眾所共知,當世豪傑,無不悲憤。只是連日追尋,未知霍都這奸賊的下落,這是本幫的要務,咱們便找遍了天涯海角,也要尋到霍都這奸賊,為魯幫主報仇。”

何師我冷笑道:“第一,打狗棒尚未奪回。第二,殺害前幫主的兇手還沒找到。這兩件大事未辦,便想做幫主啦,未免太性急了些罷?”這幾句話理正詞嚴,咄咄逼人,只說得耶律齊無言以對。

梁長老道:“何老弟的話自也言之成理。但本幫弟子十數萬人,遍布天下,不能無人為首,而尋棒鋤奸,更不是說辦便辦,也須得有人主持,方能成此兩件大事。咱們急於立一位新幫主,正是為此。”何師我搖頭道:“梁長老這幾句話,錯之極矣。”

梁長老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首,幫主死後便以他為尊,這五袋弟子竟敢當眾搶白,可說大膽已極。梁長老怒道:“我這話如何錯了?”何師我道:“依弟子之見,誰人能奪回打狗棒,誰人能殺了霍都為魯幫主報仇,咱們便奉他為本幫之主。但如今日這般,誰的武功最強,誰便來做本幫幫主,假如霍都忽然到此,武功又勝過耶律大爺,難道咱們便奉他為幫主不成?”這幾句話只說得群雄面面相覷,都覺得委實頗為有理。

郭芙卻在臺下叫了起來:“胡說八道,霍都的武功又怎勝得過他?”何師我冷笑道:“耶律大爺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就天下無敵。小人只是丐幫的一個五袋弟子,也未必便輸於他了。”郭芙正惱他言語無禮,聽他自願動手,那是再好也沒有,叫道:“齊哥,你便教訓教訓這大膽狂徒。”

何師我冷冷的道:“本幫事務,向來只幫主管得,四大長老管得,幫主夫人卻管不得。別說耶律大爺還沒做幫主,就算當上了,耶律夫人也不能這般當眾斥責幫中弟子,是不是?”郭芙滿臉通紅,只道:“你……你這廝……”

何師我不再理她,轉頭道:“梁長老,弟子倘若勝了耶律大爺,這幫主便由弟子來當,是不是?還是等到有人獲棒殺仇,再來奉他為主?”梁長老見他越來越狂,胸中怒火上升,說道:“不論是誰,他如不能技勝群雄,那就當不上幫主,日後如不能獲棒殲仇,終也是愧居此位。耶律大爺如當了本幫之主,那兩件大事他不能不辦。但如勝不過何兄弟,他又焉能得任此位?”何師我大聲道:“梁長老此言有理,小人便先領教耶律大爺的手段,再去尋棒鋤奸。”言下之意,竟十拿九穩能勝耶律齊一般。

耶律齊行事自來穩健持重,但聽了何師我這些話,心頭也不禁生氣,說道:“小弟才疏學淺,原不敢擔當幫主的重任。何兄肯予賜教,那好得很。”何師我冷冷的道:“好說,好說。”將鐵杖在臺上一插,呼的一掌,便向耶律齊擊去。這一掌力似乎並不甚強,但掌力分布所及,幾有一丈方圓。梁長老尚未退開,竟給他掌力在臉頰上一帶,熱辣辣的頗為疼痛,忙躍向臺側。

耶律齊不敢怠慢,左手一撥,右拳還了一招“深藏若虛”,使的仍是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的招數。兩人拳來腳往,在高臺上鬥了起來。

這時將近戌時,月沈星淡,高臺四周插著十多枝大火把,兩人相鬥的情狀臺下群雄都瞧得清清楚楚。黃蓉看了十餘招,見耶律齊絲毫未占上風,細看何師我的武功,竟辨不出是何家數,所出拳腳,招式駁雜,全無奇處,但功力卻極深厚,少說也已有四十年以上的勤修苦練,心想:“最近十一二年來,才偶爾在丐幫名冊之中,見到何師我因積勞而逐步上升,從沒聽人稱道過他武功。但瞧他身手,決非最近得逢奇遇這才功力猛進。他在幫中一直隱晦不露,難道為的便是今天麽?”

耶律齊這一日已連鬥數人,但對手除了藍天和外,餘子碌碌,均不足道,並沒耗去他多少力氣,眼見何師我若往若還,身法飄忽不定,於是雙拳一挫,鬥然間變拳為掌,徑行搶攻。周伯通那雙手互搏之術並非人人可學,耶律齊雖是他入室高弟,卻也沒學到他這路奇功,但全真教玄門的正宗武功,耶律齊卻已學到了十之八九,這時施展出來,但見臺邊十多根火把的火頭齊向外飄,只此一節,足見掌力之強。火把照映之下,高臺上兩人拳掌飛舞,形影回旋,當真好看煞人。

黃蓉問郭靖道:“你說這人是何家數?”郭靖道:“迄今為止,他尚未露出一招本門武功,顯是在竭力隱藏自身來歷,再拆七八十招,齊兒可漸占勝勢,那時他若不認輸,便得露出真相。”

這時兩人越鬥越快,一轉瞬間便或攻或守的交換四五招,因之沒多時便拆了七八十招,果如郭靖所雲,耶律齊的掌風已將對手全身罩住。郭靖和黃蓉凝目註視著何師我,知他處此境地,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領,仍以旁門雜派武功抵擋,非吃大虧不可。耶律齊也已瞧出此點,掌力加重,但並不盲進,只穩持先手。

眼見何師我非變招不可,驀地裏他雙手袍袖齊拂,一股疾風向外疾吐,跟著縮了回去,臺邊十餘枝火把的火焰同時暴長,一陣光亮,隨即盡皆熄滅,群雄眼前一黑,只聽得耶律齊和何師我齊聲大叫,騰的一聲,有人跌下臺來。何師我卻在臺上哈哈大笑。眾人驚奇訝之下,誰都沒作聲,靜寂中只聽得何師我得意的笑聲。

梁長老叫道:“點燃火把!”十多名丐幫弟子上來將火把點亮,見耶律齊站在臺下,左臉上鮮血淋漓,破了個酒杯大的傷口。何師我伸出左掌,冷笑道:“好鐵甲,好鐵甲。”手掌中抓著一把鮮血。郭靖和黃蓉對望一眼,知道郭芙愛惜夫婿,將軟猬甲給他穿在身上,因之何師我擊了他一掌,手掌反給甲上的尖刺刺破,但耶律齊臉上如何受傷,如何跌下臺來,黑暗中卻未瞧見。

原來何師我於激鬥正酣之際,突然使出“大風袖”功夫,將高臺四周的火把盡數吹滅。耶律齊一怔之下,忙拍出一掌,以護自身,猛覺得指尖上一涼,觸到什麽鐵器,立時醒覺,知道對方久戰不勝,忽施奸計,在黑暗之中取出兵刃突襲。他雖赤手空拳,也不懼敵人手有兵刃,當下使出“大擒拿手”,意欲奪下對方兵器,將他奸謀暴於天下英雄之前,一招“巧手八打”,欺到了何師我身前兩尺之處,右腕翻處,已抓住了敵人兵刃之柄。他左掌跟著拍出,直擊敵人面門,這一來,何師我兵刃非撒手不可。

黑暗之中,何師我果然側頭閃避,松了手指,耶律齊挾手將兵刃奪過。便在此時,他左頰上猛地一陣刺痛,已然受傷,跟著啪的一下,胸口中掌,站立不穩,登時被震下臺。他那料到對手的兵刃甚為特異,中裝機括,分為兩截,上半截給他奪去,餘下的半截鬥然飛出,擊中了他面頰。這一下深入半寸,創口見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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