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關燈
小
中
大
阿加莎等到庭院裏空無一人，卻沒有動作，她背靠在大石上，淚水止不住流淌下來，痛苦就像泉水一樣不停湧出，她的心好痛，好難過，又覺得自己好可笑。
對於自己如此認真的表白，在對方眼裏，不過是一句話而已，那位美麗公主嘴角露出的笑容還歷歷在目，那種淡然，完全沒有放在眼裏的不介意，使得自己異常惱火。
卻又無可奈何。
她甚至連兩人之間的對話都聽不明白，在石亭裏的兩人仿佛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樣，多任何一個人都覺得別扭，那時甚至讓偷聽的自己產生了負罪感。
甚至產生了“也許這兩人才應該在一起”的錯覺。
她好恨，恨林克根本不考慮自己的感受，又恨那位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公主，搶奪走自己最心愛的人，最後還恨起自己，恨自己完全不了解林克。
阿加莎哭得昏天黑地卻不敢發出聲來，無助地靠在石頭上等待內心的痛苦漸漸消散，卻怎麽也揮灑不去，好久好久以後，才終於哭幹了眼淚。
她決定問個究竟，否則這輩子都會留下遺憾。
於是她直接從翠星閣正門走了出去，那時候林克已經休息了，士兵看到副軍長突然從林克居住的地方出來，大吃一驚，又不敢攔住詢問，而且士兵們對視一眼，還露出暧昧的眼神，誰還不長眼想去攔住她啊。
阿加莎沒有去問林克，以她對林克的了解，絕對問不出真相來的，所以她打算直接向那位公主了解清楚。
監獄在米爾特西面，盡管此時已經深夜十點，路上巡邏的士兵還不少，見了副軍長都向她行禮，因此很快就來到監獄。
走在壓抑的監獄裏，四周都是一片哀嚎和謾罵，阿加莎渾然不覺，繼續往下層走。下層才看管著貴族。
她是從樓上順著樓梯往下的，此時樓梯的最下面卻傳來讓她在意的罵聲。
“艾琳！你這個瘋子！你要毀了莫裏才甘心嗎！”聲音裏正好提到了她要見的人，“我不是輸給了你們這群菲利斯懦夫，都是那個女人！那個瘋子！”
“最下面的是誰？”她問監獄的上尉。
“這……”上尉猶豫了下，還是說道，“長官，這是莫裏皇帝斯圖亞特十世，他被捉住後就一直這樣了，精神有點不正常。”
‘這就是莫裏皇帝啊……’阿加莎想起來林克之前的話，這位就是明天將“被病逝”的莫裏皇帝，他為什麽要罵自己的女兒？
她現在沒空去看那位皇帝，於是來到審訊室，向看管貴族的上尉點名要見艾琳·斯圖亞特。
其實她一小時前才見了那位公主，此時由上尉押解過來，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坐在石亭裏那種淡定。
“你先出去吧，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要單獨和她談談。”阿加莎直接將上尉趕出去，她知道，就算上尉在這裏，面對這位有魔法鎖鑰匙的魔導師也毫無用處，何況她準備談的事情也不想讓第三者知道。
門很快被關上，阿加莎看著眼前的少女還在膽怯地四處張望，心裏一陣冷笑，她知道對面在裝，而且非常逼真。
“我聽到你和林克的對話了。”她直視少女雙眼，堅定地說道，“就在假山後面。”
一時間整個房間異常安靜，少女突然楞住，不再東張西望，她低垂的眼皮上睫毛輕輕顫抖了幾下，手向下滑了約一厘米便停下來。阿加莎一直盯著她的動作，放在桌子下的左手捏緊警報器，如今整個監獄有整整一個魔法連隊，還有一個營的部隊鎮守，只要她按下警報器，就算自己無法幸存，對面的少女也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再說一遍！我當時就在假山後面，一個小時前的翠星閣！”阿加莎完全不給對方掩飾的機會，大聲重覆道。她其實也很緊張，畢竟對面是一個魔導師，而她卻什麽都不是。
阿加莎死死盯著少女的動作，良久沒有出聲，而對方也不再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取出鑰匙的動作都不曾有過，僅僅擡起眼簾看向自己，仿佛在確定話語裏的真實。
“我就知道這把魔法鎖會出事……”少女嘆了口氣，聳聳肩，慢慢坐正身子，這時阿加莎才發現，對方其實已經和自己平齊了，紅瞳盯著自己，非常謹慎卻又充滿自信。
“我猜你會幫我的。”
她非常肯定地說。
“因為你喜歡他，不是嗎？”
少女充滿調笑的語氣，令阿加莎惱火地一拍桌子。
“但是我是軍人！”她要保護菲利斯的利益，南方革命好不容易勝利，她決不能讓林克毀了這場革命！
重重的響聲讓艾琳身子往後縮了下，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接著便開口說道：“你錯了，林克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菲利斯，尤其是你……”
阿加莎確實聽出了少女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的些許酸味，內心裏竟不自覺地感到一絲竊喜。
“我來告訴你林克，不，越先生的事情吧，”少女看向阿加莎，又像是透過她看向遠方，“這樣你才能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她沈重的語氣讓阿加莎想起一個小時前林克對少女說的話。
“如果我來到這裏是旅途的一站，那麽能證明我存在的只有你的記憶了。”
她想讓另一個人記住林克？這世上知道林克的人數不勝數啊。
“淩越，”少女用一種非常生澀的發音讀出一個阿加莎聽都沒聽過的名詞，“這是現在這個林克的名字，我叫他越先生。”
“你可能知道，又或許不知道，在我十一歲生日那天，發生了一起刺殺案，我中了黑魔法師的靈魂放逐，徘徊在生死邊緣。”阿加莎有點印象，那件事傳遍整片大陸。
“原本我應該就此死去，但這時候一個靈魂卻突然闖了進來，闖進這個世界，同時也將我拉了回來。”
阿加莎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於是我成為唯一幸存的人……”這就是她存活下來的原因，盡管外界一直認為是僥幸，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死去又活過來的人。
“這個靈魂就是淩越，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在瀕死之際不知為何來到了這裏。”少女閉上眼陷入回憶，“他教了我很多東西，雖然他人不聰明，但卻很耐心，這為我原本絕望的世界帶來了希望。所以很快我就從那場謀殺案的陰影裏走出來，開始接觸新事物。”
新的事物，另一個世界的事物，另一種思考模式和完全不同的觀念。
“我很快重新振作起來，於是便決定覆仇！”她沒有絲毫猶豫。
她盡管活了下來，可親人的死卻還是她內心最深的痛，在這一點上，淩越並未阻止她。
“可兇手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盡管父皇一直解釋說是黑魔法師對皇室的報覆行動，但我和越先生經過分析，認為暗中策劃的兇手肯定是我的那些皇兄們，畢竟很難讓我相信一位黑魔法師莫名其妙地下手殺人，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查出哪位皇子有嫌疑。”
其實之所以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為淩越拉回艾琳的靈魂之前，曾經聽到那位黑魔法師的部分遺言。
“我們調查了好久，最終還是懷疑到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但要殺掉我的那兩位皇兄並不容易，他們相互之間鬥爭多年，非常謹慎。”
事實上，艾琳是先鎖定到二皇子殿下的，但二皇子臨死前卻透露了一個信息，讓她將目光又落到大皇子身上。
“這和林克有什麽關系？”阿加莎皺起眉頭，她聽了半天也只聽出來，這是莫裏皇室內部鬥爭罷了。
“有關系……”艾琳嘴角露出笑容，這笑容裏帶著苦澀，她沒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原本如果越先生一直和我在一起，覆仇的機會非常渺茫，因為我只是一個毫無權勢的公主罷了，但有時候就是如此幸運。”
“我們在維斯托爾遇到了菲利斯大使林克，那個時候剛剛開始研究黑魔法的我們突然發現，林克竟然和越先生的靈魂非常匹配。”她想起在茜的家裏，趁著林克拜訪弗裏西斯公爵之時，藏在單面鏡後面與林克直視以確定猜測時，那是多麽緊張啊！
“因此在米爾特，越先生想辦法占據了林克·柯思曼的身體。”
“什麽！”
阿加莎聽到這裏，嘴已經張大得能容下一塊鵝卵石了。她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驚世駭俗事情！
“有了這個身份，要完成覆仇就相對容易了，利用林克的身份，可以將大皇子引到二皇子的地方，再趁機下手。”少女沒有說詳細，其實是她親自出手的，雖然那時候自己也因此受了嚴重的傷，但覆仇這種事，如果讓別人代勞，總會有遺憾。
“而大皇子……相信你大部分的過程都知道，唯一不清楚的可能就是當時我在主營裏吧。”阿加莎這才明白，原來向林克透露莫裏軍團情報的不是所謂的軍情局暗部，而就是她啊！
沒想到竟然有這樣的人，為了自己覆仇竟然出賣軍隊情報，如果換做是她，絕對做不出來。
“所以林克急著攻陷王城，是為了抓住皇帝？”阿加莎這才發現，原來林克一定要進攻米爾特的原因竟然是這樣。
“是的，父皇是我最後的目標，他放任皇子們相互爭鬥最終導致這樣的後果。”艾琳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其實我哥哥也為了皇位企圖刺殺大皇兄，如果不是莫裏皇族這種崇尚內鬥的規矩，又怎麽會給這些皇子們幻想？”如果立下太子，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艾琳想過很多次，但自己哥哥是什麽樣的人，他真的能接受自己才能無法發揮的結局嗎？
“我沒有太多親近的人，或者說，為了覆仇，我在黑暗裏踽踽獨行，不敢與人過於親近，只要有些許的亮光照耀前路就足夠了。”
“我是一個冷酷的人，但不是無情的人。越先生也是如此，他只是為了幫我完成覆仇，犧牲了自己所有。”少女還是緊閉雙眼，但眼角淚珠滾動。
“在占據林克身體時，越先生就發現這種方式並不穩定，遲早會被原本的靈魂驅逐出去，驅逐到哪裏誰也不知道。”
“所以他才會……”
阿加莎這才反應過來，難怪林克最近總是暈倒，難怪他急著要進攻米爾特，催促著要舉辦婚禮。因為時間已經不夠了！
回想起以往林克那些奇怪的情報和自信，還有孔迪拉突襲時那天馬行空的布局，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你布置了孔迪拉之戰！”她覺得林克——阿加莎還是習慣稱呼這個名字——應該做不出這樣的軍事計劃來。
“不錯，”少女沒有否認，“自從和越先生分開後，我們只能通過哥哥留下的手鐲聯系，越先生雖然懂一些另一個世界的知識，但並不擅長軍事，所以一切都是我在安排。”說到手鐲，那副她哥哥送她的生日禮物竟然能夠隔著遙遠距離產生聯系，才讓她和林克有了溝通的希望。其實少女已經研究清楚手鐲的原理，自己就能制作出類似的飾品，比如和諾伊姆溝通用的戒指，送給蒙德克皇帝的紅色手環，不過她還是喜歡隨身攜帶那副手鐲。
這也是魔法鎖戴上後的最大麻煩——兩人失去了聯系！
“我聽越先生談起你在巴克河岸的大撤退，便明白你有著天才般的軍事直覺和指揮能力，讓他盡量依靠你，以免使人過於關註他。”少女苦笑起來，沒想到最後竟然會因此使女軍人愛上越先生。
“是嗎……”帶著遺憾的語氣，阿加莎明白自己的破格提拔原來不是林克的慧眼，甚至連緣分都談不上。
“唯一不在我們掌控中的一戰便是蒼蘭道，那時候如果不是你，或許先生已經在甘迪美犧牲了。”這件事她對阿加莎·菲爾德非常感激，因為那時，她用盡所有辦法拖延甘迪美戰局，卻還是得到城池將破的消息，只能每天去光明教堂祈禱，祈求神明保佑，而對於行走在黑暗中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希望的光明來自何方。
阿加莎在蒼蘭道最艱苦的時候看到了一縷希望之光照進她躲藏的洞，而對於艾琳來說，正是毅然率兵急行軍解救甘迪美的阿加莎帶來了光明。
這或許是她選擇告訴阿加莎真相的原因吧。
“之後的事情你應該能想明白，我既然是一名魔法師，而且能夠在莫裏軍隊中隨意走動，那麽無論是齊裏亞馬關口的布置，還是莫裏第四軍團的路線都可以輕易獲取……”
“所以我們才如此輕易的打到了這裏！”阿加莎恍然大悟，不用對面的少女直說，她也能猜到，林克寄予厚望破壞法師塔的人也是她！
“好了，這就是林克，或者說越先生的故事，他沒有任何利益追求，完全是因為我的私願而做了這一切，”少女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如果你覺得過分，就對我報覆吧！”
“他本來也活不過後天，而我還有十年時間。”
阿加莎還不知道眼前這位公主因為執意要親手殺掉禦劍使巔峰的修澤奈爾，導致自己重傷，只能活十年。因此聽到這話有點意外，但她看著對方如同朝聖一樣義無反顧的樣子，怎麽忍心按下手裏的警報器。
她在內心裏重重嘆息一口氣。
“既然這是最後幾天……”阿加莎也很痛苦，她發現自己對林克的愛一點也沒減弱，反而在聽了這個故事後深陷其中，她不願意讓心愛的人在最後時光裏經歷痛苦，“但菲利斯的軍隊……”
她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帶來的部隊，林克為了眼前的少女將部隊都帶到米爾特，他死之後如何善後，菲利斯的部隊將何去何從？
“越先生已經安排好一切，到時候城裏的部隊可能會遭遇戰鬥，但城外的部隊會被混沌之光隔開，莫裏第四軍團的迅風師估計還要幾天才能馳援米爾特，你們完全有時間撤出齊裏亞馬關口。”
“北面的蒙德克部隊已經疲軟，我有自信對付他們！”
少女對兩件事情特別自信，一是自己的魔法實力，二是自己的軍事才能。
“我可以保證維護菲利斯當前政權利益，絕不會擁護原菲利斯皇族。”她早就下定決心，要打破莫裏皇室那殘酷的競爭制度，而菲利斯當前的情況正適合作為參考。
阿加莎發現，對方說著這些話，竟有一種上位者的氣勢，充滿自信和決心，眼睛裏熠熠生輝。
“所以，請讓我完成後天的婚禮好嗎？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婚禮了。”少女不知不覺已經走到阿加莎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懇求道。
突然一下子就被少女握住手，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阿加莎還握著報警器，捏在手心中。她手裏都是汗，而手背傳來少女冰涼的體溫，讓她不知所措。這一刻，反而是自己顯得像個小女孩一樣了。
太被動了。
“菲爾德姐姐，求你了……”她一擡起頭，就看到少女懇求的眼光，像小狗一樣眼巴巴望著自己，眼睛裏閃閃發光。
阿加莎有點混亂，她一方面不想讓林克的死白白犧牲，這是私心，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對菲利斯非常不利，要知道他們一路打過來，犧牲了多少士兵，才終於走到這一步，豈能輕易放棄！盡管對方說的話好像是保全了自己軍隊，可如果在這裏將艾琳·斯圖亞特解決掉，那豈不是直接就保證了菲利斯對米爾特的占領？
‘為什麽我要為了這個女人犧牲菲利斯的利益啊！’
一個念頭在阿加莎腦海中產生。
‘可林克為此付出這麽多……’
這是女子的柔情在內心作祟。
這個女人，有著超出常人的理性來指揮軍隊，可她同時又在內心裏留了一處感性，讓自己依然還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正是這樣一個女人，才陷入現在的困境吧。她猶豫不決，不敢看少女的眼睛，左右徘徊，最終才下定決心。於是她扭轉頭，準備回應少女的請求。
“如果你能補償菲利斯付出的……”
她那時候是準備答應少女的，因為她的心已經累了，想休息了。
可扭轉頭過去，卻看到一雙突然變得冷酷的紅瞳貼了過來，紅瞳裏帶著讓人難以脫離的引力，將她的全部精神都吸了進去，阿加莎心中大驚，這才註意到，不知什麽時候，少女已經解開了魔法鎖！
她趕緊按下報警器，可念頭動了，手卻根本動不了，手背上那一絲冰涼格外刺痛神經。
‘她要幹什麽！’
阿加莎連開口說話都不能夠，紅瞳就像一個漩渦一樣無窮盡地吞噬她全部精神。
“抱歉，我不敢冒險……”她最後聽到這聲歉意的話後，再也堅持不住，陷入到深深的黑暗中。
“我不敢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你……”
少女輕輕扶住被控制住的少將，讓她重新平穩地坐回位置，接著小心翼翼從手心裏掏出報警器，塞到抽屜中，這才回到原位，將自己的魔法鎖偽裝成鎖上的樣子。
她不可能信任阿加莎的。
這世界上，她信任的人只手可數。
“叮鈴”一聲，女少將按動傳喚鈴，外面的上尉立即進來。
“長官，有什麽事？”
“把她帶下去吧，沒事了。”少將慢慢下達指令。
“是！”上尉沒有懷疑，立即便領起莫裏公主重新回到房間中。過了一會兒，少將便自己起身離開監獄，回到城外的軍營休息，只不過誰也沒想到，這一睡竟然就睡了一整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對於自己如此認真的表白，在對方眼裏，不過是一句話而已，那位美麗公主嘴角露出的笑容還歷歷在目，那種淡然，完全沒有放在眼裏的不介意，使得自己異常惱火。
卻又無可奈何。
她甚至連兩人之間的對話都聽不明白，在石亭裏的兩人仿佛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樣，多任何一個人都覺得別扭，那時甚至讓偷聽的自己產生了負罪感。
甚至產生了“也許這兩人才應該在一起”的錯覺。
她好恨，恨林克根本不考慮自己的感受，又恨那位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公主，搶奪走自己最心愛的人，最後還恨起自己，恨自己完全不了解林克。
阿加莎哭得昏天黑地卻不敢發出聲來，無助地靠在石頭上等待內心的痛苦漸漸消散，卻怎麽也揮灑不去，好久好久以後，才終於哭幹了眼淚。
她決定問個究竟，否則這輩子都會留下遺憾。
於是她直接從翠星閣正門走了出去，那時候林克已經休息了，士兵看到副軍長突然從林克居住的地方出來，大吃一驚，又不敢攔住詢問，而且士兵們對視一眼，還露出暧昧的眼神，誰還不長眼想去攔住她啊。
阿加莎沒有去問林克，以她對林克的了解，絕對問不出真相來的，所以她打算直接向那位公主了解清楚。
監獄在米爾特西面，盡管此時已經深夜十點，路上巡邏的士兵還不少，見了副軍長都向她行禮，因此很快就來到監獄。
走在壓抑的監獄裏，四周都是一片哀嚎和謾罵，阿加莎渾然不覺，繼續往下層走。下層才看管著貴族。
她是從樓上順著樓梯往下的，此時樓梯的最下面卻傳來讓她在意的罵聲。
“艾琳！你這個瘋子！你要毀了莫裏才甘心嗎！”聲音裏正好提到了她要見的人，“我不是輸給了你們這群菲利斯懦夫，都是那個女人！那個瘋子！”
“最下面的是誰？”她問監獄的上尉。
“這……”上尉猶豫了下，還是說道，“長官，這是莫裏皇帝斯圖亞特十世，他被捉住後就一直這樣了，精神有點不正常。”
‘這就是莫裏皇帝啊……’阿加莎想起來林克之前的話，這位就是明天將“被病逝”的莫裏皇帝，他為什麽要罵自己的女兒？
她現在沒空去看那位皇帝，於是來到審訊室，向看管貴族的上尉點名要見艾琳·斯圖亞特。
其實她一小時前才見了那位公主，此時由上尉押解過來，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坐在石亭裏那種淡定。
“你先出去吧，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要單獨和她談談。”阿加莎直接將上尉趕出去，她知道，就算上尉在這裏，面對這位有魔法鎖鑰匙的魔導師也毫無用處，何況她準備談的事情也不想讓第三者知道。
門很快被關上，阿加莎看著眼前的少女還在膽怯地四處張望，心裏一陣冷笑，她知道對面在裝，而且非常逼真。
“我聽到你和林克的對話了。”她直視少女雙眼，堅定地說道，“就在假山後面。”
一時間整個房間異常安靜，少女突然楞住，不再東張西望，她低垂的眼皮上睫毛輕輕顫抖了幾下，手向下滑了約一厘米便停下來。阿加莎一直盯著她的動作，放在桌子下的左手捏緊警報器，如今整個監獄有整整一個魔法連隊，還有一個營的部隊鎮守，只要她按下警報器，就算自己無法幸存，對面的少女也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再說一遍！我當時就在假山後面，一個小時前的翠星閣！”阿加莎完全不給對方掩飾的機會，大聲重覆道。她其實也很緊張，畢竟對面是一個魔導師，而她卻什麽都不是。
阿加莎死死盯著少女的動作，良久沒有出聲，而對方也不再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取出鑰匙的動作都不曾有過，僅僅擡起眼簾看向自己，仿佛在確定話語裏的真實。
“我就知道這把魔法鎖會出事……”少女嘆了口氣，聳聳肩，慢慢坐正身子，這時阿加莎才發現，對方其實已經和自己平齊了，紅瞳盯著自己，非常謹慎卻又充滿自信。
“我猜你會幫我的。”
她非常肯定地說。
“因為你喜歡他，不是嗎？”
少女充滿調笑的語氣，令阿加莎惱火地一拍桌子。
“但是我是軍人！”她要保護菲利斯的利益，南方革命好不容易勝利，她決不能讓林克毀了這場革命！
重重的響聲讓艾琳身子往後縮了下，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接著便開口說道：“你錯了，林克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菲利斯，尤其是你……”
阿加莎確實聽出了少女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的些許酸味，內心裏竟不自覺地感到一絲竊喜。
“我來告訴你林克，不，越先生的事情吧，”少女看向阿加莎，又像是透過她看向遠方，“這樣你才能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她沈重的語氣讓阿加莎想起一個小時前林克對少女說的話。
“如果我來到這裏是旅途的一站，那麽能證明我存在的只有你的記憶了。”
她想讓另一個人記住林克？這世上知道林克的人數不勝數啊。
“淩越，”少女用一種非常生澀的發音讀出一個阿加莎聽都沒聽過的名詞，“這是現在這個林克的名字，我叫他越先生。”
“你可能知道，又或許不知道，在我十一歲生日那天，發生了一起刺殺案，我中了黑魔法師的靈魂放逐，徘徊在生死邊緣。”阿加莎有點印象，那件事傳遍整片大陸。
“原本我應該就此死去，但這時候一個靈魂卻突然闖了進來，闖進這個世界，同時也將我拉了回來。”
阿加莎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於是我成為唯一幸存的人……”這就是她存活下來的原因，盡管外界一直認為是僥幸，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死去又活過來的人。
“這個靈魂就是淩越，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在瀕死之際不知為何來到了這裏。”少女閉上眼陷入回憶，“他教了我很多東西，雖然他人不聰明，但卻很耐心，這為我原本絕望的世界帶來了希望。所以很快我就從那場謀殺案的陰影裏走出來，開始接觸新事物。”
新的事物，另一個世界的事物，另一種思考模式和完全不同的觀念。
“我很快重新振作起來，於是便決定覆仇！”她沒有絲毫猶豫。
她盡管活了下來，可親人的死卻還是她內心最深的痛，在這一點上，淩越並未阻止她。
“可兇手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盡管父皇一直解釋說是黑魔法師對皇室的報覆行動，但我和越先生經過分析，認為暗中策劃的兇手肯定是我的那些皇兄們，畢竟很難讓我相信一位黑魔法師莫名其妙地下手殺人，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查出哪位皇子有嫌疑。”
其實之所以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為淩越拉回艾琳的靈魂之前，曾經聽到那位黑魔法師的部分遺言。
“我們調查了好久，最終還是懷疑到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但要殺掉我的那兩位皇兄並不容易，他們相互之間鬥爭多年，非常謹慎。”
事實上，艾琳是先鎖定到二皇子殿下的，但二皇子臨死前卻透露了一個信息，讓她將目光又落到大皇子身上。
“這和林克有什麽關系？”阿加莎皺起眉頭，她聽了半天也只聽出來，這是莫裏皇室內部鬥爭罷了。
“有關系……”艾琳嘴角露出笑容，這笑容裏帶著苦澀，她沒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原本如果越先生一直和我在一起，覆仇的機會非常渺茫，因為我只是一個毫無權勢的公主罷了，但有時候就是如此幸運。”
“我們在維斯托爾遇到了菲利斯大使林克，那個時候剛剛開始研究黑魔法的我們突然發現，林克竟然和越先生的靈魂非常匹配。”她想起在茜的家裏，趁著林克拜訪弗裏西斯公爵之時，藏在單面鏡後面與林克直視以確定猜測時，那是多麽緊張啊！
“因此在米爾特，越先生想辦法占據了林克·柯思曼的身體。”
“什麽！”
阿加莎聽到這裏，嘴已經張大得能容下一塊鵝卵石了。她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驚世駭俗事情！
“有了這個身份，要完成覆仇就相對容易了，利用林克的身份，可以將大皇子引到二皇子的地方，再趁機下手。”少女沒有說詳細，其實是她親自出手的，雖然那時候自己也因此受了嚴重的傷，但覆仇這種事，如果讓別人代勞，總會有遺憾。
“而大皇子……相信你大部分的過程都知道，唯一不清楚的可能就是當時我在主營裏吧。”阿加莎這才明白，原來向林克透露莫裏軍團情報的不是所謂的軍情局暗部，而就是她啊！
沒想到竟然有這樣的人，為了自己覆仇竟然出賣軍隊情報，如果換做是她，絕對做不出來。
“所以林克急著攻陷王城，是為了抓住皇帝？”阿加莎這才發現，原來林克一定要進攻米爾特的原因竟然是這樣。
“是的，父皇是我最後的目標，他放任皇子們相互爭鬥最終導致這樣的後果。”艾琳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其實我哥哥也為了皇位企圖刺殺大皇兄，如果不是莫裏皇族這種崇尚內鬥的規矩，又怎麽會給這些皇子們幻想？”如果立下太子，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艾琳想過很多次，但自己哥哥是什麽樣的人，他真的能接受自己才能無法發揮的結局嗎？
“我沒有太多親近的人，或者說，為了覆仇，我在黑暗裏踽踽獨行，不敢與人過於親近，只要有些許的亮光照耀前路就足夠了。”
“我是一個冷酷的人，但不是無情的人。越先生也是如此，他只是為了幫我完成覆仇，犧牲了自己所有。”少女還是緊閉雙眼，但眼角淚珠滾動。
“在占據林克身體時，越先生就發現這種方式並不穩定，遲早會被原本的靈魂驅逐出去，驅逐到哪裏誰也不知道。”
“所以他才會……”
阿加莎這才反應過來，難怪林克最近總是暈倒，難怪他急著要進攻米爾特，催促著要舉辦婚禮。因為時間已經不夠了！
回想起以往林克那些奇怪的情報和自信，還有孔迪拉突襲時那天馬行空的布局，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你布置了孔迪拉之戰！”她覺得林克——阿加莎還是習慣稱呼這個名字——應該做不出這樣的軍事計劃來。
“不錯，”少女沒有否認，“自從和越先生分開後，我們只能通過哥哥留下的手鐲聯系，越先生雖然懂一些另一個世界的知識，但並不擅長軍事，所以一切都是我在安排。”說到手鐲，那副她哥哥送她的生日禮物竟然能夠隔著遙遠距離產生聯系，才讓她和林克有了溝通的希望。其實少女已經研究清楚手鐲的原理，自己就能制作出類似的飾品，比如和諾伊姆溝通用的戒指，送給蒙德克皇帝的紅色手環，不過她還是喜歡隨身攜帶那副手鐲。
這也是魔法鎖戴上後的最大麻煩——兩人失去了聯系！
“我聽越先生談起你在巴克河岸的大撤退，便明白你有著天才般的軍事直覺和指揮能力，讓他盡量依靠你，以免使人過於關註他。”少女苦笑起來，沒想到最後竟然會因此使女軍人愛上越先生。
“是嗎……”帶著遺憾的語氣，阿加莎明白自己的破格提拔原來不是林克的慧眼，甚至連緣分都談不上。
“唯一不在我們掌控中的一戰便是蒼蘭道，那時候如果不是你，或許先生已經在甘迪美犧牲了。”這件事她對阿加莎·菲爾德非常感激，因為那時，她用盡所有辦法拖延甘迪美戰局，卻還是得到城池將破的消息，只能每天去光明教堂祈禱，祈求神明保佑，而對於行走在黑暗中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希望的光明來自何方。
阿加莎在蒼蘭道最艱苦的時候看到了一縷希望之光照進她躲藏的洞，而對於艾琳來說，正是毅然率兵急行軍解救甘迪美的阿加莎帶來了光明。
這或許是她選擇告訴阿加莎真相的原因吧。
“之後的事情你應該能想明白，我既然是一名魔法師，而且能夠在莫裏軍隊中隨意走動，那麽無論是齊裏亞馬關口的布置，還是莫裏第四軍團的路線都可以輕易獲取……”
“所以我們才如此輕易的打到了這裏！”阿加莎恍然大悟，不用對面的少女直說，她也能猜到，林克寄予厚望破壞法師塔的人也是她！
“好了，這就是林克，或者說越先生的故事，他沒有任何利益追求，完全是因為我的私願而做了這一切，”少女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如果你覺得過分，就對我報覆吧！”
“他本來也活不過後天，而我還有十年時間。”
阿加莎還不知道眼前這位公主因為執意要親手殺掉禦劍使巔峰的修澤奈爾，導致自己重傷，只能活十年。因此聽到這話有點意外，但她看著對方如同朝聖一樣義無反顧的樣子，怎麽忍心按下手裏的警報器。
她在內心裏重重嘆息一口氣。
“既然這是最後幾天……”阿加莎也很痛苦，她發現自己對林克的愛一點也沒減弱，反而在聽了這個故事後深陷其中，她不願意讓心愛的人在最後時光裏經歷痛苦，“但菲利斯的軍隊……”
她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帶來的部隊，林克為了眼前的少女將部隊都帶到米爾特，他死之後如何善後，菲利斯的部隊將何去何從？
“越先生已經安排好一切，到時候城裏的部隊可能會遭遇戰鬥，但城外的部隊會被混沌之光隔開，莫裏第四軍團的迅風師估計還要幾天才能馳援米爾特，你們完全有時間撤出齊裏亞馬關口。”
“北面的蒙德克部隊已經疲軟，我有自信對付他們！”
少女對兩件事情特別自信，一是自己的魔法實力，二是自己的軍事才能。
“我可以保證維護菲利斯當前政權利益，絕不會擁護原菲利斯皇族。”她早就下定決心，要打破莫裏皇室那殘酷的競爭制度，而菲利斯當前的情況正適合作為參考。
阿加莎發現，對方說著這些話，竟有一種上位者的氣勢，充滿自信和決心，眼睛裏熠熠生輝。
“所以，請讓我完成後天的婚禮好嗎？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婚禮了。”少女不知不覺已經走到阿加莎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懇求道。
突然一下子就被少女握住手，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阿加莎還握著報警器，捏在手心中。她手裏都是汗，而手背傳來少女冰涼的體溫，讓她不知所措。這一刻，反而是自己顯得像個小女孩一樣了。
太被動了。
“菲爾德姐姐，求你了……”她一擡起頭，就看到少女懇求的眼光，像小狗一樣眼巴巴望著自己，眼睛裏閃閃發光。
阿加莎有點混亂，她一方面不想讓林克的死白白犧牲，這是私心，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對菲利斯非常不利，要知道他們一路打過來，犧牲了多少士兵，才終於走到這一步，豈能輕易放棄！盡管對方說的話好像是保全了自己軍隊，可如果在這裏將艾琳·斯圖亞特解決掉，那豈不是直接就保證了菲利斯對米爾特的占領？
‘為什麽我要為了這個女人犧牲菲利斯的利益啊！’
一個念頭在阿加莎腦海中產生。
‘可林克為此付出這麽多……’
這是女子的柔情在內心作祟。
這個女人，有著超出常人的理性來指揮軍隊，可她同時又在內心裏留了一處感性，讓自己依然還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正是這樣一個女人，才陷入現在的困境吧。她猶豫不決，不敢看少女的眼睛，左右徘徊，最終才下定決心。於是她扭轉頭，準備回應少女的請求。
“如果你能補償菲利斯付出的……”
她那時候是準備答應少女的，因為她的心已經累了，想休息了。
可扭轉頭過去，卻看到一雙突然變得冷酷的紅瞳貼了過來，紅瞳裏帶著讓人難以脫離的引力，將她的全部精神都吸了進去，阿加莎心中大驚，這才註意到，不知什麽時候，少女已經解開了魔法鎖！
她趕緊按下報警器，可念頭動了，手卻根本動不了，手背上那一絲冰涼格外刺痛神經。
‘她要幹什麽！’
阿加莎連開口說話都不能夠，紅瞳就像一個漩渦一樣無窮盡地吞噬她全部精神。
“抱歉，我不敢冒險……”她最後聽到這聲歉意的話後，再也堅持不住，陷入到深深的黑暗中。
“我不敢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你……”
少女輕輕扶住被控制住的少將，讓她重新平穩地坐回位置，接著小心翼翼從手心裏掏出報警器，塞到抽屜中，這才回到原位，將自己的魔法鎖偽裝成鎖上的樣子。
她不可能信任阿加莎的。
這世界上，她信任的人只手可數。
“叮鈴”一聲，女少將按動傳喚鈴，外面的上尉立即進來。
“長官，有什麽事？”
“把她帶下去吧，沒事了。”少將慢慢下達指令。
“是！”上尉沒有懷疑，立即便領起莫裏公主重新回到房間中。過了一會兒，少將便自己起身離開監獄，回到城外的軍營休息，只不過誰也沒想到，這一睡竟然就睡了一整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