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花了許多時間陪伴自己的妹妹。邁耶雖然不是個好人，但到底良心未泯，因此可憐的女孩得以幸免於難，不必像他們的母親那樣被迫成為街邊流鶯。可是過去幾年裏的所見所聞依舊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心理陰影，甚至對雅各布也不覆從前的親密。雅各布別無辦法，只能試著慢慢與她重建關系。

“你們準備何時離開？”艾德文拉問。

“一星期後。”他們還是決定返回加拿大。其實雅各布更想換個環境好讓他的妹妹漸漸打開心扉，但是英國眼下委實不安全。

“好。到時候我就不來送你們了。”

“紮比尼夫人，”雅各布略有惶恐地看著她，“我爸爸是否無意間得罪到了你？”

“沒有。”她報以一笑，“只是……沒什麽話可說而已。”面對雅各布依舊疑惑的表情，她解釋道，“真的，我們沒什麽矛盾。”

說話時，艾德文拉註意到那個女孩總在暗地裏打量她，她的目光有幾分探究也有幾分嫉妒。這不是一件好事。

“你應該多關心一下你的女兒。”當著康斯坦絲的面，她對尤萊亞說，“往事固然不可更改，但是她的未來還沒有定型。恕我直言，如果不及時糾正，她未必不會糊裏糊塗走上歪路。”

康斯坦絲在她身後冷笑一聲。

“我知道。”尤萊亞自言自語，“回加拿大也好，我討厭英國的陰雨天。”

難道加拿大的冷空氣就很好嗎？艾德文拉並未反駁，只是淡淡地叮囑一句：“照顧好你自己。”

“你也是。”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錯然後投向不同的地方。有一些東西終究是回不去了。正如一面破鏡，再怎麽彌補中間也會有一道或幾道裂痕。

“我有一個請求。”艾德文拉踱步到窗邊，俯視著花園裏的那株箭毒木，“我想購買那棵樹，你願意開個價嗎？”

“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盡管拿走。”

艾德文拉回頭看了他一眼：“賬還是算算清楚比較好，我不想無故欠下人情。”

尤萊亞默然無語。

臨別時康斯坦絲跟著她一起走出來。在門廳裏，艾德文拉止步：“你準備怎麽辦？”

康斯坦絲和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關你什麽事？”

“隨口一問而已。”她說，“你讓我想起了我的親生父母——”

“——我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康斯坦絲的臉霎時漲紅了，“你放心，艾德文拉，我就算凍死街頭也絕不要你施舍半分！”

這就是康斯坦絲。縱然多年過去，她骨子裏的傲氣依然不允許她完全屈從於生活的淫威。艾德文拉在心底無聲地笑，她知道自己不必擔心歷史會重演。

“我的生活無需你來過往。你只要繼續當風光無雙的紮比尼夫人就好，至於我們兄妹，無論我們是貧窮還是富貴，都和你沒有關系。”

“我不會瞎操心。”艾德文拉回答，“不過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和尤萊亞的關系也大不如從前。要是你還把他當弟弟看、還想好好相處，就別總執念於過去的事情。”

康斯坦絲的身軀輕輕一抖，仿佛被她的話刺痛了一般。

“我走了。”她拿起自己的的鬥篷，康斯坦絲卻出言叫住她：

“媽媽……”她一開口就潸然淚下，“她有沒有說過什麽？”

艾德文拉從記憶裏挖出戴維斯夫人已然淡去的身影：“沒有。”她說，“一開始她會時不時提起你，在你父親自殺之後尤萊亞和她大吵一架，之後她又臥病在床，從此就對你閉口不談。”

康斯坦絲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她擡手捂住嘴，眼淚爭前恐後流下來。

“她逝世時只有尤萊亞在她身旁，我並不清楚她是否有什麽遺言。但是在假期裏我陪在她身邊時，有時候她會對我談起一些你小時候的事。我不知道她是在對著我懷念你，還是幹脆把我當成了你。”艾德文拉看著她，覺得很好笑，眼淚能換回來什麽？什麽也不能。

她猶記得戴維斯夫人含笑說起康斯坦絲幼年趣事時臉上的溫柔表情。她當然愛康斯坦絲，即使她帶給他們一家那樣大的傷害，她也依然愛她。反之，她從未真心把艾德文拉當作一個家庭成員，即使她陪伴了她那麽久。

艾德文拉無意譴責她，這是人之常情，她只是覺得有些失望而已。

“你不好奇我是怎麽發現尤萊亞的心思的嗎？”拭去淚水後，康斯坦絲忽又冒出來一句。艾德文拉搖了搖頭：

“我不關心。”想了想她還是決定把話說清楚，“此後我應該不會再和你們有更多糾纏，你不必擔心我會給你們帶來麻煩。同樣地，你也不必用這些話來打擾我。”

康斯坦絲一楞，在這短暫的幾秒之中艾德文拉已經推門而出。

她不自覺地想起從前尤萊亞總黏在艾德文拉身上的目光。康斯坦絲一直知道她這個名義上的妹妹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姝容，但直到她聽尤萊亞的室友們打趣說他在床頭放了艾德文拉的小像，她才隱約覺得不對。等她在暑假的某一天偷偷潛入尤萊亞的房間，在他的枕頭下找到一張艾德文拉的照片，並在轉身時看到呆立在門口、臉色難看的尤萊亞時，康斯坦絲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但是他們誰都沒有做錯什麽，準確地說，錯不能簡單地歸結到任何一人身上。

一星期後，戴維斯姐弟即將各自啟程，這座莊園很快又要恢覆沈寂。

康斯坦絲已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預備返回羅馬尼亞。盡管尤萊亞表示不介意她把她的家人接來英國，但她依舊拒絕了。

此時她正在檢查第二個箱子。除了帶來的衣物之類以外，康斯坦絲還打包了一些自己從前讀過、用過的書，計劃帶回羅馬尼亞分給幾個孩子作為禮物。除此之外，她什麽也不準備帶走。

“你這是何苦。”尤萊亞一直默默關註著她的舉動，這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些書都放了多少年了，內容估計早就更新換代過好幾次了，你帶回去又有什麽意義？”

“如果我帶新書回去才是沒有意義。”康斯坦絲合上箱子，難得心平氣和地說，“你沒去過我現在的家，你根本想象不到世界上還有那麽貧窮落後的地方。”她扣上鎖，“這些書在你看來大概破爛不堪，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打開另一扇世界的大門。”

“你為什麽不幹脆把他們接到英國？”

“接來？”康斯坦絲似乎覺得很諷刺，“你覺得我們能靠什麽生活？”

“你有那麽多N.E.W.Ts證書——”

“它們只是廢紙罷了。”她說，“我和你們的生活早已割離開，我的孩子和你們的孩子也仿佛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我知道我這麽說你是不會理解的，尤萊亞。但是……時間改變了我們所有人。”

“隨便你。”尤萊亞看著她彎腰拎起兩個箱子，“也許以後他們能自己來英國看看。”

聽到他的話，康斯坦絲楞了楞，終於還是按捺住沒有反駁。

“希望還能見到你，尤萊亞。”

“再見。”他話音剛落，就看見雅各布捧著一個匣子從花園那邊走過來：

“這是紮比尼夫人派來的人留下的。”

艾德文拉自己沒有出現，卻遣了人來挖走那棵箭毒木。

尤萊亞的目光從盒子上一掠而過，沒有說話。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獲得默許之後，雅各布掀開蓋子，旋即嘆息一聲，“哇……”

尤萊亞轉頭看去，匣子裏沒有加隆，卻裝著滿滿一盒珠寶。當他的目光觸及那些曾十分熟悉的首飾時，尤萊亞的視線漸漸模糊。

“爸爸？”雅各布吃驚地看著他擡手緩緩擦去淚水，然後他伸手拿起一枚藍寶石胸針，眼圈又一次泛紅——

在戴維斯一家破產之後，年少的尤萊亞和同樣年幼的艾德文拉一起清點了戴維斯夫人所擁有的珠寶，並將其中的大部分拍賣換錢。剩餘的那些由尤萊亞做主分為兩份，一份留給了艾德文拉，一份後來被贈送給凱拉。

但是現在，它們都在這只匣子裏。無論是那串圓潤光潔的珍珠項鏈，還是那顆價值連城的綠寶石。

“要我把它退回去嗎？”手足無措的雅各布連聲問道，“它們太貴了……我們這麽收下好像也不好……”

他的話沒有在尤萊亞心裏激起半點波瀾。事實上，在他看見這匣珠寶的那一刻，尤萊亞就明白了艾德文拉未說出口的話。

從此他們分居大洋兩岸，各不相欠、兩廂安好，沒有思念的必要，也沒有再見的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本卷結束=

第十一卷 克裏斯蒂安·拜恩：心之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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