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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塊殘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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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七萬軍隊不知所蹤,八萬大軍先後殉國,上將軍,行跡不得知。

南宮洵冷眼望著禦案上碎裂的兩塊殘符,握在掌心的金樽慢慢收緊。

假若單是西瀾,如何會有這般不可測的兵力?容成武雖多年未上戰場,畢竟是本朝大將,何況此次他撥下的軍力遠遠多於西瀾,本以為萬無一失,不想還是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兩道濃眉緊緊皺在一起,忽聞殿外嘈雜的叫喊聲,眉心一蹙,思量間已放下手中金樽起身步出禦書房外了。

南宮洵垂眸睨視著階下形容憔悴的容雪,沈聲問:“淑妃這個時辰來禦書房,所為何事?”

這幾日他一直待在禦書房中亦下令禁止後宮嬪妃前來,以免因道聽途說了些閑言碎語攪得前朝後廷人心惶惶,這時候夜已見深,容雪來此處,多半與容成武遇害的消息有關。然而話說回來,自她那日醒來發覺一夜間青絲不覆以來,的確有段日子不曾見過他的淑妃了。

“皇上,臣妾鬥膽來禦書房,只為府上的婢子連夜進宮通知家父遇險的消息,此事可當真?”

容雪近乎半跪在禦書房前的石階上,聲音微啞,企望從身前的男子口中得知別於她已得的消息來。

她能安居妃位,仰仗的就是父親在朝中的地位,如今父親所帶十五萬大軍悉數戰敗,她焉能安心待在後宮?府中婢子言辭閃爍,大令父親是生是死尚不明確,而父親既為北齊大將,敵軍即便擒獲了父親也不會一時之間就殺了父親,也只有眼前這個男子,才能調兵將父親救出來。

南宮洵視線下意識地掠過容雪的發絲,眸光一閃,“上將軍英武不凡,身手遠非常人可比,審時度勢亦是武將必備品德之一,朕不覺得上將軍沒有這份節氣,淑妃以為呢?”

容雪瞳孔一縮,“可……”

他這話,何嘗不是在提醒她父親以前背著他所做的糊塗事。審時度勢,度的可不僅僅是戰場上瞬息萬變的勢,還包括太平盛世下順暗潮而流之勢。父親自以為瞞天過海的做法,終究沒能逃過他的雙眼。

南宮洵背過身跨進書房,聲音愈發得冷下來,“夜已深,淑妃早些回去歇息,莫要傷了身子。”

如今正值北齊與西瀾對峙之際,他又怎會再派兵前去救一人而犧牲數多將士,且容成武身為北齊上將軍,西瀾那處即便是將之生擒也不會立刻處決,短時日之內不會有性命危險,他現在要做的,便是部署之後的戰局。只是容成武出事,他先前交付與他的調動軍隊的虎符亦不可能安然還與他手中,而要在短時間內再命人趕制如此虎符,只能是行之無法。現如今,若非他禦駕親征,此戰,北齊必敗。

目光觸及禦案之上沾了些許血跡的殘符,遽然變深。

除卻東夷那處三十萬大軍,以及已然無用的十五萬之兵,縛平關的軍營裏只餘下十萬的兵力,倘他親臨疆場,再與自東夷凱旋的大軍相會,算起來似乎足夠與西瀾抗衡,但同樣難保現在東夷的那三十萬大軍能否順利班師回朝。幸而當初早在他正式登基之前便又派人另外做了魚形兵符以備不時之需,此次容成武推舉的副將所帶的三十萬大軍,調度征集之權皆歸於魚符而得以使他分別調令軍隊迎擊西瀾。只是西瀾既早有意來個甕中之鱉,那三十萬大軍恐怕也要吃一些苦頭了。

西瀾的兵力不敵北齊,便伺機將他北齊的兵力分散再逐個擊破,這一招,不謂不高,這時候若想贏下這場戰爭並趁此興兵而下,需得先讓西瀾分心,而令西瀾分心,若是無法讓朝陽與塵暮心生嫌隙,便只能從西瀾朝堂中入手。

而據他所知,西瀾王與其護國公戚永年並非表面上那般和敬。西瀾若是內亂,戰場上的局勢便不會如當今那般好看了。

“啟稟皇上。”

南宮洵收回心思,沈聲問道:“東夷那邊如何了?”

數日以來不曾聽聞遠在東夷的軍隊有何異動,便連他北齊的三十萬大軍也如斷了聯系般音訊全無。按他原先的計劃,倘平定東夷的領土之後再做一段時日的休整即可趁勢反撲西瀾之軍,現在雖西瀾先行損毀盟約,那三十萬大軍也不會全無防備,更何況西瀾此次出兵本就遠遠少於北齊,對付起來理應不難,然至今杳無音訊,細細想來,怕是有所疏漏。

來人答道:“仍是未有消息傳來。”

沈默片刻,南宮洵忽然啟齒:“朕,去縛平關。”

北齊軍營設於縛平關,他若親臨前線,縛平關乃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

縛平關地勢險要,軍營大帳設在山谷中腰的平地,連片廣袤之地茫茫無垠與蒼穹之頂相接,勁風獵獵刮過火光通明的帳子,淩厲之氣颯然而起。

南宮洵一身鎏金色護甲現身軍營之外,身後數十身著玄甲與黑夜融為一體的死士分列而護。

“末將不知皇上親臨有失遠迎,乃臣之失察。”

俄頃一道渾厚的聲音自大帳之內穿透而出,轉瞬間只見一男子屈膝伏於地,跪在南宮洵面前。

南宮洵見狀,登時翻身下馬虛扶了扶面前朝他參拜的大將一把,沈聲道:“前將軍快快請起。”

眼前之人不過不惑之年卻已滿面滄桑,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或者說,是因為他的母親。若說上京兵衛皆是容成武在打理,那麽北齊的邊防屯警均由此人全權負責。

北齊前上將軍廖明誠,早年被他的太子皇兄一黨因擁兵自重參了一本,父皇又親近佞臣偏信皇後與太子,不問緣由便將其打入天牢欲秋後問斬,而上將軍府上下兩百餘口皆被株連,等他從邊境趕回之時為時已晚,只來得及籌劃劫獄之事。他暗中籌謀好一切成功將其救出,卻沒想到皇後早在皇宮之中布下層層陷阱逼他就範,也正是因為那一次劫獄,徹底離間了他與父皇之間的父子親情。不過離不離間又何妨,他自小在太子的光環之下,早便不需要父皇的垂青,如今放了一個朝廷罪犯,不過是再重回邊疆蠻地罷了。

皇後與太子如此針對上將軍,歸根究底,皆是因為上將軍與他母妃之間曾有過一段情。當年母妃還是世家小姐的時候就與上將軍心意相通,不料一道聖旨,生生將二人分開。母妃入宮不久便懷上了他,父皇大喜過望封了母妃妃位,皇後善妒,又聞母妃朝中有將軍相護,一直以來便想扳倒母妃與上將軍。無奈太子自小放誕慌縱不得父皇喜愛,每每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直到,民間流言四起,說他是母妃與上將軍私會而得的野種,父皇又在禦花園中親眼看見母妃與上將軍獨處,一怒之下將母妃打入冷宮,而他,那時不過七八歲的孩童,也因此被指到軍營邊疆處。

後來聽聞父皇消氣以後曾多次去往冷宮探望母妃,而母妃自然是心灰意冷,雖則最後父皇下旨令母妃重回自己的宮殿,可究竟掩蓋不了父皇對母妃所做下的一切。父皇一氣之下就將母妃打入冷宮,何嘗不是默認外界的傳言,將母妃逼到無路可走?若非母妃心灰意冷,又怎會想到出宮去祈福,以致皇後有機會派殺手對母妃下手?

宮中上下口徑一致,都言母妃是在祈福回來的路上突然腹中疼痛而去,可誰都明白,母妃向來少病,即便是生病也是因為後宮中的汙穢詬病。況且,皇後自作主張在他趕來皇城之前將母妃下葬皇陵之中,讓他錯失了母妃的最後一面,他如何能不懷疑皇後。父皇作為一國之君,卻任由皇後在朝中與後宮作威作福而不加以管制,母妃的死,又怎會與那龍椅之上的人無幹?

他在皇宮的那麽多年,一直受上將軍之惠,他半身功夫,都是跟著上將軍學的。幸而最後廖明誠在他的掩護下逃出重圍,否則,要他以後得見母妃,如何交待。母妃對父皇有多少情誼他不得而知,然,面前這個將軍,是母妃年少時候用心歡喜過的人,也是全力幫她護她的人,即便失去了父皇的寵愛,他亦義無反顧。那一別以後,他委實沒曾想二人還能有再見的機會。若不是他當初去嘉義城巡查之時駐足雁靈江整整半日,也不會突發奇想派人橫渡雁靈江,更不會知曉雁靈江之後,四國之外,竟真的存在其他國家,而那蠻涼,竟會有上將軍的蹤跡。至於他後來得以成功逼-宮-奪-權,除了他手中兵權與營中兒郎,亦離不開廖明誠的幫助。

廖明誠為他帶來的,豈止是皇位與榮耀。他這一生,認真敬佩過的人,只有眼前這位。因而當他初及帝位,第一件事,便是冊封廖明誠為北齊前將軍,統帥北齊三軍,而魚形兵符的出現也是得益於廖明誠。

廖明誠望見年輕的帝王朝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脫口道:“皇上可是在擔心留在東夷的三十萬大軍?”

容成武帶領的十五萬大軍未捷,能讓皇上萬金之尊親臨縛平關的,大抵是留滯在東夷不曾有任何音訊傳來的那三十萬大軍了。只可惜,就在一刻鐘之前,他便收到了裂成兩半的左魚符。

南宮洵頷首,“朕不久前收得兩塊殘符。”

“末將無能,那調令三十萬大軍的魚符亦已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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