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莫德雷的事情對莫阮渺沒有任何影響是不可能的, 他連續許多天都在做噩夢，總是在半夜驚醒，有時候還會哭, 連帶著孩子也跟著一塊兒鬧, 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好。

莫楚天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私下問過何醫生和喬治該怎麽辦, 莫阮渺這般又不可能隨意用藥，何醫生給他開了一劑安神的方子，但莫阮渺喝了之後效果不大。

早晨，莫阮渺擁著被子坐在床頭看莫楚天換衣服, 過了一會兒他內疚地垂下了眸子，昨晚莫楚天又因為自己沒有睡好，還要那麽早去公司。

莫阮渺呼了一口氣, 讓自己看起來高興些, 不然莫楚天又該擔心了。他打起精神笑了笑，說：“哥哥，你過來。”

莫楚天依言走過去，揉揉他的頭發說：“今天精神好像還不錯。”

莫阮渺點點頭，然後從被子裏爬了出來，他跪坐在床面上，手指捏住還沒有系好的領帶，動作幾下打出了一個漂亮的溫莎結, 接著又親親身前人的臉側。

莫楚天欣然接受這一個吻，只是還嫌不夠, 他指指自己的嘴唇，挑眉道：“這裏也想要一個。”

莫阮渺不願意，皺皺眉說：“還沒有刷牙，不親。”

莫楚天知道他說不親那就一定是不親，他起身穿好置衣架上的外套，說：“再睡會兒，還有，今天讓陳姨給你做了愛吃的酸辣粉，要多吃一點，等我回來。”

莫阮渺這兩天胃口又變得很差，為了讓他多吃一點以往不許多吃的食物一樣樣的都被放在了他面前，但他總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

等莫楚天離家半個小時之後，莫阮渺從床上慢吞吞地爬了起來。陳姨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奈何遇到了一個胃口不佳的莫阮渺，一碗粉居然還剩下一半。

“哎呀，這樣下去哪裏行，”陳姨滿面愁雲，孩子都六個月了，按理來說莫阮渺的胃口不僅要好應該還要大才是，“你告訴阿姨想吃什麽，阿姨都試著給你做。”

莫阮渺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很不對，為了不讓陳姨擔心，他報了幾個菜名，都是偏辣的家常菜。

上午，莫阮渺沒有去畫室，而是在次臥待了幾個小時，次臥現在就是用來擺放他私人物品的地方，莫楚天很尊重他的隱私，也願意留給他一個完整的私人空間。

莫阮渺坐在床沿俯身拉開床頭櫃，裏面躺著一本相冊，他把相冊放在被面上一頁一頁地翻看，得知那個消息的一刻，莫阮渺就想看看母親，告訴她對方去世了。

莫德雷的突然去世帶給莫阮渺的情緒是覆雜的，他是很恨莫德雷，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會以這樣一個不堪的方式離開，記憶中依稀存在著一個寬闊的肩膀，卻沒想多年之後居然連好好的告別都做不到。

“媽媽，”莫阮渺垂著眼睛，一滴眼淚砸在相冊上，“我雖然很討厭他，可還是有一點難過，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對？我應該……”

應該怎麽樣呢？應該開心，應該真的做到無動於衷，早就說過了自己的父親早就死了，他沒有爸爸。

莫楚天對莫阮渺情緒的變化向來很敏感，晚餐是他親自動手準備的，莫阮渺仍舊很捧場比昨天要多吃了一碗飯，何醫生和喬治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晚飯之後莫楚天把手頭的工作暫時放下，他感覺需要跟莫阮渺好好聊一聊。

兩人在院子中慢慢走著，莫阮渺的手被人握著，夏天熱得很，但他還挺開心，偶爾還在莫楚天手心中撓一撓。

待走到第三圈時，莫楚天開口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莫阮渺張口就想說沒有，可對上莫楚天擔心的眼神便說不出了，他嘴唇翁動了幾下，移開視線看著腳下的路，問：“莫德雷的遺體怎麽處理的？”

意料之中的是答案，莫楚天沒有立即回答，這件事說來有點覆雜，裏頭包含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他不知道是否該借著這個機會把事情和盤托出。

不知不覺間又是一圈。

“港城莫家是一個大家族，家族人口眾多，近年來人丁不太興旺，權勢也大不如前，你見過莫家的人，上次在宴會上見過的女人叫做莫瑜薇，後來在外婆家見到的還有莫家二爺和她的太太。”莫楚天緩緩說道，莫阮渺遲早要知道，他不認為自己有權利隱瞞這些事情。

每一個字他都能夠聽懂，連成一句句話他也能夠聽懂，莫阮渺仍舊低著頭，他已經猜到了莫楚天接下來要跟自己說什麽，很意外，卻沒有在他心中驚起多少波瀾。

莫楚天沒有賣關子，以一種極度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這些話，“莫德雷是港城莫家的人，換而言之莫家的那些人算是你的親人。”

親人，陌生又熟悉的一個詞，莫阮渺想，這算那檔子親人呢？憑借著一層血緣關系就可以稱為親人嗎？這種親人從前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往後他也不需要。

莫楚天一直在觀察著身旁人的神色，但是莫阮渺表現得太平靜的，這讓他心生些許不安，畢竟莫阮渺當初知道莫德雷身亡的消息也是那般平靜，轉眼卻哭成那樣。

下一秒，莫阮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會不要我嗎？”

“嗯？”莫楚天楞在了原地，沒跟上對方的腦回路，怎麽突然繞到了這個話題上來，他失笑道：“我說了你永遠是我的小朋友，蓋了戳的那種。”

兩人停在了一個路燈下，莫楚天雙手握住了莫阮渺的肩膀，十分認真地把剛剛的話又說了一遍，“你永遠是我的小朋友，而我也永遠是渺渺的哥哥，誰也搶不走。”

莫阮渺勾起了嘴角，踮腳迅速地吻了莫楚天一下，說：“我也蓋了戳，別人搶不走的，也不許讓別人搶。”

莫楚天笑著望向他，低頭吻上了心上人。

這個吻溫柔又繾綣，比任何激烈的吻都要讓人面紅耳赤。

莫阮渺臉紅紅地埋在莫楚天胸前小口地喘著氣，過了許久才把意識找回來，他擡眼望著莫楚天，沒忘記之前問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回房間說。”莫楚天牽起莫阮渺的手朝著屋內的方向走去，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氣，莫阮渺對這件事的接受程度似乎還不錯，這樣就好。

兩人去了花房，莫楚天讓陳姨送了一壺橙汁和一些西瓜過來。

坐下後，莫楚天便把事情簡要地說了一遍，“他的遺體被港城莫家帶走了，雖然之前莫家不怎麽管他了，但好歹算是莫家的人。”

因為這件事，莫家老太太還動了很大怒氣，可事情已經成了這樣，根本無法補救，只能把人風風光光地用著一個莫家四爺的名聲下葬。

莫阮渺若有所思，半晌還是順著自己的心意把話說了出來，“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莫阮渺想了許多天，也糾結的許多天，他恨莫德雷，可仍舊想要跟他有一個正式的告別，就當是跟曾經的那個莫德雷告別，那個還沒有家暴成性，賭博成癮的莫德雷，那麽還沒有壞透了的莫德雷。

“當然可以。”莫楚天沒問莫阮渺為什麽要這樣做，莫家之所以能夠那麽快得到消息還是經過了他的人，莫家二爺清楚莫阮渺的存在，沒有道理攔著人。

而眼下還有另外一件事，莫德雷已經死了，可他還留下一個兒子，老太太心裏多少有些內疚，托莫二爺探了探莫楚天的口風，言下之意是想要補償莫阮渺。

前陣子莫楚天看莫阮渺情緒不對就沒有把事情立即告訴他，現在可以說了，“莫家在找你。”

“找我做什麽？”莫阮渺疑惑地問，旋即他又警惕起來，眼裏透露著不情願，就連聲音都大了幾分，“他們想讓我回去嗎？”

莫楚天點頭道：“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也不等莫楚天有下文，莫阮渺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眼眶倏然變濕，他癟癟嘴，說：“你剛剛還說不會不要我，我不要回莫家，我不想回去。”

莫楚天馬上慌了，邊拿著紙巾給他擦眼淚邊解釋：“我沒有這個意思，再說，你就算回了莫家也是我的愛人，而且這件事還是看你自己的意願，如果你不願意回去，那我們就不回去。”

“我不願意回去。”莫阮渺不想和那群人扯上半點關系，他只要莫楚天。

“行，那就不回。”莫楚天輕聲細語地哄著人，又一次體會了當老父親的感覺，等小的那個出生就得哄兩個人了。

這件事用不著莫阮渺出面，莫楚天只需要他在這件事上的明確態度，至於其餘的事情，莫楚天有的是辦法解決。

或許是把心中藏著的事情說了出來，莫阮渺的精神狀態有所好轉，至少不會日日夜夜夢見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一會兒又是巷子深處的酒吧，一會兒又是一支直沖著心臟而來的酒瓶，一會兒又是幼年時家中無止無休的爭吵。

莫阮渺有時候會想他是有多幸運才能遇見莫楚天，在他昏暗的人生中驀地出現的一道光，一點預兆都沒有，就這樣橫沖直撞地、強硬地闖入自己的世界，然後越來越明亮，自己越來越向往，他逐步靠近，最後光對他說，我會永遠留在你的世界，往後餘生都是溫暖而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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