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分感謝各位專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參加我們的錄制會議。”李制作蓄著小胡子看不出年紀，眼睛倒是神采飛揚，“有各大醫院以及專家們的支持，還有晨星集團的慷慨讚助，我們節目一定能夠成功。”

在經濟社會裏，給錢的就是大爺。李制作帶頭鼓掌：“現在我們歡迎晨星集團總裁，花陌先生。”

聽到那個名字，蘇暮雨猛然回頭。門口逆光，她只看得見一道身影。

皮鞋踏過地板的聲音，嗒嗒地向他們靠近，那道高大的身影漸漸清晰。花陌的臉沐浴在陽光之下，和三年前沒什麽區別。

目光對上的那個瞬間，蘇暮雨突然想到《追風箏的人》裏的一句話：“許多年過去了，人們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終於明白這是錯的，因為往事會自行爬上來。”她回過頭，盯著自己交握的十指。

“花總，坐。”

花陌收回目光，在李制作的禮讓下坐上了主位。李制作向花陌一個一個地介紹各院的專家：“江城和諧醫院呼吸內科蔣天文蔣主任，婦產科林玲林主任，胸外科蘇暮雨蘇醫生……”

花陌跟每個醫生點頭致意。

介紹到蘇暮雨的時候蘇暮雨擡了頭，她神情自若微微頷首。花陌回應以禮貌的微笑。兩個人如同初見的陌生人。

介紹完一圈，李制作開始向眾人闡述節目設計：“我們這次的節目要拍成真人秀紀錄片的形式，一共十二期。”

“一方面由我們的工作人員去各位專家的工作崗位進行全程跟拍，每位專家各成一期。另一方面在每期紀錄片拍攝結束之後，對應的專家要到電視臺棚內接受現場采訪和專業問題的答疑。然後再剪輯成成片在電視臺播放……”

李制作一講到他的專業內容，一時半會根本停不下來。正好給了花陌時間，可以默默觀察蘇暮雨。

陽光從蘇暮雨背後的窗戶大面積地傾落，她低著頭，一縷發絲垂落在耳側被染成金色。

能被選出參加節目的都是江城各大醫院的佼佼者。在座的十二位專家，只有蘇暮雨一人不到三十歲。

分開的三年，他們錯過了彼此成功背後的辛酸，缺席了各自人生重要的一段故事。

可惜嗎？可惜。

你或許，會不會在某個秒針嘀嗒的時刻，覺得時光難捱？會不會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一個人，然後等著那如潮水般的後悔將你淹沒？

花陌一直自認涼薄，對愛情嗤之以鼻。他喜歡甚至是迷戀蘇暮雨，但他從不認為這是愛情。

但是，人總會遲鈍地在失去之後才意識到，啊，原來，我那麽愛她嗎？

“微涼的清晨，在極淺的夢境中，我總會重覆夢見，你漸行漸遠冷漠和憂傷的面容。”席慕容先生這句話幾乎完美地詮釋了花陌這些年的狀態。

他老是夢見那天清晨，蘇暮雨穿著白色的睡衣，冷漠慵懶地靠在門口，目送他去上班。那氣氛冰冷至極，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同時明白了他們即將分離。

所以，他和蘇暮雨，大約是愛吧。花陌不想像個娘們一樣深入思考愛不愛那麽矯情的問題。但他清楚地知道，現在，此刻，他依舊迷戀蘇暮雨，他想和她一起共度這無聊的人生。

李制作講完話有點口渴，喝下一整杯水：“大家還有沒別的意見想法？”

會議室裏一片沈默，李制作起身：“那我們就從成德醫院……”

“從和諧醫院開始吧。”花陌突然插話。

李制作立馬改口：“從和諧醫院開始拍攝。”誰讓花陌是金主爸爸呢，現在電視節目不好做，制作人都要抱金主大腿好嗎？

會議的時間正好卡在中午飯點，李制作笑道：“各位，我們電視臺特意為諸位準備了午餐，還請諸位賞臉移步我們餐廳。”

花陌也跟在人群後面。

李制作吃驚與花陌的接地氣，從善如流：“我們江城電視臺的食堂是出名的好，花總可以嘗試一下。”江城電視臺食堂前段時間上過熱搜，被譽為別人家的食堂，為廣大網友所羨慕。

花陌目光追逐著前方的身影，淡淡地嗯了一聲。

食堂的菜色是固定的，兩葷三素一湯還有水果和甜點。蘇暮雨排隊打完菜跟和諧醫院另外兩個主任坐在一起。

蔣主任夾起一只大蝦：“他們電視臺夥食倒是不錯。”

“嗯。”口中的牛肉軟硬適中，蘇暮雨細細品味。

“哇，那個就是花氏集團董事長嗎？好帥啊。今年才31歲吧！”

“別看他年紀輕，他可是親手把他爸從董事長位置上拉下來自己坐上去的。在古代算得上弒父逆謀了。”

“呸呸呸。別亂汙蔑我男神。花氏集團姓花，男神他爸姓何好嗎？我男神英俊瀟灑智勇雙全……啊，他走過來了！”

腳步聲停在蘇暮雨的身側，花陌端著菜盤子，微笑：“我可以坐這裏嗎？”

“可……可以。”林玲主任拿起座位上的包，眼神在蘇暮雨和花陌之間打了個來回。

李制作也端著盤子過來，跟花陌隔著一個走道坐下。他這會兒也品出點味來了。花總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和諧醫院這人選選的好！選的好啊！

花陌和蘇暮雨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飯，好像都不知道他們已經成為了眾人關註的中心。

一頓飯下來，從牛肉到大蝦，兩個人全程無交流，就跟真的拼桌子吃頓飯的陌生人一樣。沒有瓜，圍觀群眾有點失望。

可是這樣拼桌像話嗎？眾人看了眼他們身後成片的空桌子。有問題，大大地有問題。

“暮雨，你怎麽在這裏？”艾晴具有特征性的聲音穿透力十足，她興奮地小跑過來，“你來找我的嗎？”

艾晴脖子上掛著藍色的工作證。她在E國讀的廣播電視文學，回江城後就進了江城電視臺，現在是一個金融節目的導演。

蘇暮雨被臨時叫來，還沒來得及告訴艾晴：“我來參加李制作醫療紀錄片的會議。”

“艾晴。”花陌起身，伸出右手，“好久不見。”

艾晴在看到花陌那剎那瞬間斂了笑容，將蘇暮雨拉到背後：“嗯，不見。”艾晴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來自四周炙熱的視線，將嗓子眼那一堆覆雜的臟話咽了回去。

哇，有八卦。吃晚飯的圍觀群眾默默放下碗筷假裝繼續吃飯，耳朵卻豎得老高。

場面本來已經就夠撲朔迷離了，沒想到戰場上又多了個第四方的加入。這瓜越來越有意思了。

李晉南那麽多年依舊是白襯衫西裝褲，褪去了少年味。他帶著金絲眼鏡，斯文禁欲的男人氣息迎面撲來。

這會兒換花陌變臉了。

李晉南盯著蘇暮雨，問道：“回來了？”

蘇暮雨：“嗯。”

“晚上回家吃飯吧。”李晉南下意識摩挲著無名指，上面的戒指已經被他取下來了，“媽很想你。”

蘇暮雨：“好。”

時間能填補一切的不甘和憤怒。蘇暮雨沒想到再次見到李晉南，她的內心會如此平靜，毫無波瀾。

艾晴吃驚地張大嘴巴：“世界那麽小嗎？李教授你跟暮雨認識啊！”艾晴向蘇暮雨解釋道：“李教授是我們金融節目的常駐嘉賓，又帥又睿智，可有人氣了。”

“恭喜。”蘇暮雨客氣地點點頭。

“謝謝。”李晉南擋在蘇暮雨面前：“那，晚上見。”

“嗯。”蘇暮雨沒瞧花陌一眼，拉著艾晴離開這是非之地。

花陌板著臉，跟李晉南視線交集一秒，嗤笑：“李二公子，結婚戒指今天沒戴？”

李晉南抿著嘴不說話。他沒想到，七年之後，他在蘇暮雨身邊還能見到花陌。

兩個人冷哼一聲，各自走了。

艾晴被蘇暮雨拉得踉踉蹌蹌，依舊不改八卦本色：“到底怎麽回事？你和李教授不大對。”

蘇暮雨將艾晴拉到沒有人的陽臺才停下腳步：“李晉南是我初戀。”

“初戀？初戀！！！”畢竟蘇暮雨的初戀是太早以前的事情了，艾晴半天才反應過來，“那個跟你姐一起了的渣男？！”

這是艾晴近來最震驚的事情，沒有之一。她瞪大眼睛捂著嘴不斷搖頭：“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老祖宗說的都對。太看不出來了，我還以為李教授沒結婚呢……”

艾晴追問道：“你晚上真去吃飯啊？見那渣男賤女？”

蘇暮雨：“回來總要見一趟我媽。”

艾晴理不清蘇暮雨覆雜的家裏事，揉著發疼的腦袋：“那你和花陌又是怎麽回事？”

蘇暮雨雙手靠在陽臺扶手上，看著遠處的風景：“就這麽遇上了。”

於千萬人之中，又這麽遇上了。

花陌擡頭看向樓上的黑點，看不清究竟是不是蘇暮雨。他搖上車窗：“韓助理，走吧。”

韓助理為花陌著急：“老板，不等蘇小姐出來嗎？”

花陌像是告訴韓助理又像是告訴自己：“我需要多點耐心。”不然，她被嚇跑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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