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這個名額應該屬於你才對。”

“蘇和Daniel關系很好沒錯。”千春停頓了好長時間，猶豫道：“但帖子說的不一定是真的吧！”

“男未婚女未嫁，關系好能純潔到哪裏去？不都有圖片為證麽。”

護士們圍著千春竊竊私語，撞上蘇暮雨的目光嚇了一跳，假裝忙碌地紛紛散開。留在原處的千春扯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蘇，我們在討論排班。”

“嗯。”蘇暮雨挺直脊背走進電梯，像個孤傲的勇士。

終於沒有那些來自四面八方指指點點的目光，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蘇暮雨看著自己的倒影，頹然又憤怒地松下肩膀。

叮咚。電梯很快到了十樓。蘇暮雨走出電梯，又恢覆了強硬的模樣。

1011號房的病人是H國人，叫做韓東旭，三十餘歲，正是青壯的年紀卻患了食管癌。他的食道癌瘤體長8厘米，已經嚴重壓迫到氣管，而且由於腫瘤位置敏感，雖然尚未出現轉移，手術風險很大。

韓東旭被很多家醫院拒絕，跨國求醫求到南霧都區醫院的時候，內心已經是絕望了。但柳暗花明，在Daniel和蘇暮雨主刀下，他奇跡般地從手術中熬了過來。所以他很感激Daniel和蘇暮雨。

“蘇醫生。”韓東旭身體還虛弱，需要術後恢覆一段時間。他吃力地從床上坐起來，蒼白的臉上卻是溢滿了生的喜悅。他的聲音很輕，是用氣發出來的：“我什麽時候可以吃東西？好懷念食物的味道。”

由於食道癌，他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那抹笑容讓蘇暮雨感覺一切並沒有那麽糟糕，她由衷地為韓東旭感到開心：“快了。兩三個月後，你就可以健康地回國了。”

韓東旭的眼睛裏流光溢彩：“真好，我孩子不會沒有了爸爸。”韓東旭的情緒起伏，開始不適地咳嗽。

蘇暮雨扶他躺下：“你現在還不能說那麽多話，好好休息。”

蘇暮雨從病房裏出來，千春從走廊盡頭小跑追上蘇暮雨：“蘇，你還好嗎？我相信你。”

“嗯。”如果沒看到千春在和別人一起背後議論她的謠言，蘇暮雨此刻應該會很感動。但此刻，她沒有面對惺惺作態還要寒暄的心情。

忙碌一天回到家，客廳亮著燈，挑高的樓頂讓整個房子看上去空蕩蕩的，在這樣淒冷的冬日裏沒有一絲人煙氣。

蘇暮雨換上鞋子，脫下外套，疲倦地癱在沙發上。

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轉圈，她很想念很想念某個人。

蘇暮雨打開視頻通話，花陌接地很快：“暮雨。”

花陌背靠著沙發椅，身側是高樓的落地窗，陽光從他側面洩入，流淌在他英俊的五官上。他額間的碎發被手揉搓過無數遍，淩亂地東倒西歪，眼眶裏布滿紅血絲，應該是一夜未眠。

蘇暮雨：“昨晚沒睡嗎？”

“嗯。”花陌端起冷掉的黑咖啡一口飲盡，“你能在這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很開心。”

每個人都覺得花陌是個天才，無所不能，無堅不摧，任何困難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但其實不是的。他會焦躁，會躊躇，也會疲憊。他只願意在蘇暮雨面前露出他脆弱的一面：“暮雨，我很累。”

“做完手頭上的事情去休息一下。”那些張口欲言的傾訴就像是洪水被堤壩突然截攔，蘇暮雨看到他桌上攤開的一堆資料，覺得這不是一個聊天的好時機，“你先忙吧。”

“好。”花陌的確沒時間閑聊，“你也早點睡，霧都時間不早了。”

遠在A國的Daniel看完帖子氣得摔杯子：“荒唐！”他不管什麽時差不時差的，立馬給院長打去電話：“院長，這種侮辱我人格和名譽的造謠貼掛在內部網首頁當飯吃嗎？！立刻，馬上刪掉。”

Daniel是南霧都醫院胸外科的金字招牌，尤其現在人還在A國代表南霧都醫院參加論壇，院長不敢不給面子：“我們已經確認是造謠貼，等技術人員明天上班就刪除。”

第二天一早，內部網首頁的爆料貼已經被刪除了，替代的是一則謠言澄清公告。

“澄清地那麽快，蘇有點厲害。”

“院裏的調查結果沒看到還是怎樣？我相信Daniel和蘇的人品。”

眾說紛紜，風向慢慢地有所好轉。但發貼人用了匿名ID無法確認真實身份，蘇暮雨也無從狀告。

最近，花陌似乎也越來越忙，蘇暮雨好幾次電話過去都被花陌都掐斷。

“在開會，不方便接電話。”“在協商，晚點回你。”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的聊天記錄都是這些對話。

兩個人似乎陷入到了一種奇怪的狀態。你我各自忙碌，卻忘了停下腳步彼此關懷。好像，他們越走越遠了。這樣的變化，蘇暮雨開始心慌。她將手機塞回衣兜，推門走進1011病房。

護士剛給韓東旭註射了藥劑，在收拾儀器。

韓東旭嘴唇幹燥地起了白皮，他看到蘇暮雨，露出了八顆牙齒的笑容：“蘇醫生。”

蘇暮雨微笑：“感覺怎麽樣？”

韓東旭突然呼吸急促，皮膚潮紅起了麻疹，他雙手撕扯著喉嚨，突出的眼球寫滿了驚恐：“蘇醫生！蘇……醫生。”

蘇暮雨抓住護士的衣領：“你給他註射了青黴素？！”她回頭發現床頭掛著的紅色青黴素過敏牌子不見了。蘇暮雨推開護士，跑到韓東旭床前，將他放平頭側位，解開衣領扣。

護士後退了兩步嚇得癱倒在地上，她從沒見過這樣恐怖的過敏反應，害怕極了，含著眼淚搖頭：“我是照您開的單子註射的藥劑……”

韓東旭過敏休克嚴重出現了心搏驟停。蘇暮雨雙手按壓在他胸口給他做心臟按壓和人工呼吸。她的聲音分外冷靜，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0.1%鹽酸腎上腺素。快點！”

護士從地上爬起來，在醫藥箱裏顫顫巍巍地找出鹽酸腎上腺素，遞給蘇暮雨。

註射完鹽酸腎上腺素，韓東旭的過敏癥狀有所緩解。蘇暮雨松了口氣，給他連上吸氧機，氧流量調整至4升每分鐘：“每隔20分鐘還要繼續註射腎上腺素。”

韓東旭醒來，他的妻子坐在他的床頭握著他的手，又哭又笑：“醒了？醒了就好。”

韓東旭想擡手擦去妻子的眼淚卻沒有力氣，他看到蘇暮雨靠在窗邊角落：“蘇醫生，我怎麽了？”

“怎麽了？！”韓東旭的妻子突然尖銳，吊著嗓子，“她這個庸醫給你開了青黴素，差點害死你！我們食管癌治好了卻倒在過敏上，這不是笑話嗎？！我要投訴，我一定要投訴！”

“小柔。”韓東旭無措地看看妻子，又看看不遠處的蘇暮雨。

韓東旭的妻子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裏溢出，渾身顫栗：“東旭，我下飛機到醫院見到你這幅樣子，你知道我多害怕嗎？！”

韓東旭嘴巴動了動，別過頭，默認了妻子要投訴的想法。

好像也在意料之中，蘇暮雨喉嚨幹啞：“那塊過敏的紅色牌子去哪兒了，有印象嗎？”

韓東旭：“沒有。”

“好好休息。”蘇暮雨出門的時候貼心地為他們輕輕地關上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次醫療事故快速地在醫院裏各個群裏傳播。

“天哪，蘇給過敏患者開青黴素了！”

“她最近怎麽那麽多事？先是和Daniel的桃色緋聞，現在又醫療事故。”

“聽說她之前在維多利亞醫院的時候，因為違規操作被停職了。”

“所以，她憑什麽獲得進修的名額？”

“病人已經投訴了，我們等結果吧。”

院長接到投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將蘇暮雨和涉事護士叫到辦公室，手掌用力地拍著桌面：“給過敏患者註射青黴素，沒想到我有生之年能見到這樣的低級錯誤！你們把病人的生命當玩笑嗎？！”

護士低著頭眼淚流個不停：“我是按照蘇醫生的單子配的藥，病房也沒有掛過敏反應的紅色牌，所以我就給他註射青黴素……”

蘇暮雨抿著唇，頭不曾低下一分：“我不可能開青黴素。”

“可是單子是你的署名。”院長將電子單扔到蘇暮雨面前，單子上清清楚楚地在最後一欄標示著青黴素。

多好的苗子啊就這樣歪了，院長看著蘇暮雨痛心疾首：“蘇，當醫生，很多時候認真負責比天賦更重。對此次醫療事故，我們醫院設立了專門的調查組。在調查期間，你先停職。”

又一次停職。蘇暮雨十指緊扣。

“還有。”院長頓了頓，“這次的進修名額，你不合適。”

蘇暮雨瞳孔瞬間放大。

“你回去跟千春交接下病人資料。”

胸外科室寂靜地掉根針都能聽到，蘇暮雨收拾著東西，Daniel拍拍她的肩膀：“蘇，我相信你。等你回來。”

蘇暮雨眼眶湧上熱流，她咬著下唇：“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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