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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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釋繼續道:“女人的貞操和性命相比,你們覺得那個重要?”程朱理學剛剛被棄,但是還是有很多窮酸書生信奉這一套。

一個十二歲,大眼睛,小矮個的女孩,舉手站了起來,聲音有些懵懂又帶著疑惑的問冰釋:“蘇夫子,那個女孩最後如何了,她等到世界變好了嗎?”

“世界自然變得比以前好了,她雖然看不見,但是聽得見。戰亂結束,大宋朝建立後,人民生活自然比以前亂世時好得多,像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比以前好不是嗎,社會在一點一點的進步,而我們也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動力不是嗎?”冰釋鼓勵的說道。

“夫子是覺得性命更重要嗎?”女孩又不確定的問。

“男子要求女子順從,只是因為他們覺得給女子提供衣食住行,女子就不需要學習、工作,身體必須要純潔,什麽都應該聽男子的。可是事實上呢,真正什麽都不用做的女子根本就沒有。農家女子農活不一定比男子做的少,一般平民家的女子洗衣做飯,養孩子,也會做點手工維持家計。大戶人家的主母也需要主持中饋,所費的心思更多。當然男人可以說這些價值和男人賺的錢不值一提,可事實上,我們今天之所以會集中在這裏,因為我們所依靠的男人並不能給我們庇佑。既然男人保護不了女人,又有何資格要求女人必須純潔,必須聽你的呢?”冰釋承認自己此時有些激動,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思想是不可能因為她的幾句話就改變的,就連幾百年後提倡男女平權的後世,在婚姻裏男人仍然占著主導地位,其實追根揭底是女人的自我否定,否定了女人的價值。

她看著下面這些或懵懂,或不以為然,或假裝聽懂的人臉,腦袋中也有片刻的空白。自己怎麽就糊塗的期待在這個世界能夠找到共鳴的人啊,真傻。

“你們是否想過,也許一個女人就可以毀滅一個世界。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女孩從小就被父母所棄,只因她是女孩,但她是個醫學天才,她研制了一種藥,這種藥若是吃了,就只能生出男孩來,這些因為藥物生出的男孩不需要再用藥也只能再生出男孩來,不可能生出女孩來,人們都想得到這種藥,因為他們覺得總會有人生出女孩來,只要我的是男孩,解決了我的問題就行了。可你們是否想過,幾百年後,若世界沒有了女孩,人類又如何繁衍生息呢?”

下面的人似乎被冰釋不可思議的故事給弄得有些懵,什麽樣的女人會有這樣的能力與想法,若是真的有這種藥,自己是不是應該想方設法的去得到,至於未來的世界會不會真的因為沒有女孩而滅絕似乎不是她們這些目光短淺的女人要去思考的了,未來那麽遙遠,自己根本就看不見,與自己又何幹呢?

冰釋看著底下都有些木然的臉,突然有些沮喪,自己還是有些急功近利了,這樣的故事她們又怎麽能明白其中的深意。正當冰釋準備結束今天的說教時一個婦人卻突然站了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只是挽了最簡單的歸順髻,並無任何飾物,臉上甚至沒有任何妝容,衣飾簡單,用料也不特殊,可當她站在哪裏時沒有任何人會把當和其他窮苦出身的婦人聯想在一起,她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不是簡單的衣裳可以掩蓋的。冰釋都不知道自己的巾幗園什麽時候來了這樣一位婦人。

她微笑著看著冰釋,聲音有些不疾不徐的道:“蘇夫子是想告訴我們,女人在這個世間其實可以做很多事,比起為了那些無聊的名節去死,我們好好活著,用自己的能力去改變周圍的不公更有意義是嗎?”

冰釋眼睛發亮,她其實就是想說這些的,可是語言總是蒼白無力,她建立巾幗園的初衷也是希望女子能夠獨立自強而已。她們不一定要對社會有用,但最起碼不再依附男子而生存。

正當她準備接這位貴婦人的話時,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一個有些尖酸的聲音道:“女人能成什麽大事啊,出了村子連方向都找不到。外面那麽多的壞人,被賣了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冰釋看向聲音的來源,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她滿頭白發,蒼老卻又刻薄。年歲大了,觀念根深蒂固,又喜歡倚老賣老,這個老婆婆,冰釋是有些印象的,她這一生最得意的就是生了十個兒子,可又有什麽用,這些兒子在她沒用的時候,還不是互相推諉,導致她沒有立足之地。可即便如此她不內疚自己沒有教好自己的兒子,不怨恨自己的兒子不孝順,卻耍賴要巾幗園為她養老。最主要的是她做事偷懶耍滑不說,還喜歡搬弄是非,對巾幗園的可伶女孩也不夠仁善,被冰釋直接給趕了一次。她企圖撒潑給巾幗園潑臟水,冰釋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在巾幗園外樹立告示,明確寫明那些人是不得收容的。她企圖在門口大罵冰釋,冰釋直接給回嘴了回去,她明確說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但是敬老的前提不是你年歲大,而是你的品性人格只得尊敬。如你這樣的人,哪怕你死在這裏我眉頭也不會皺一下。這些窮苦婦人只知道冰釋是住宮裏的,是巾幗園的老大,在他們心中宮裏的人那就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了,如何敢真的和冰釋對著幹,最後灰溜溜的跑了。就因為這次事件,抱著別樣目的投靠巾幗園的就少了許多。

後來聽說她實在過不下去,又求著要到工廠去做工。冰釋直接說了,做工可以,但該守的規矩要守,反正是按件拿工錢,若是做不好還是會被辭退的。

冰釋心平氣和的對著所有女孩道:“女人如今可能在各方面確實不如男子,但這並不是因為女人天生就如此,而是因為沒有受到很好的教育。我們巾幗園如今就給了女孩識字明理的機會,園裏如今有兩百一十六個院童,這些孩子都可以識字明理。等這些人將來走上社會,如果每個人再教十個女孩子識字明理,那麽總有一天,天下的女孩會和男子懂的道理一樣的多。幾十年,幾百年後,只要男子能夠做的事女子都可以做。而推動這一切的就是今天我們坐在這裏的人。在遙遠的西方,哪裏的王國是一夫一妻制的,女兒和兒子享有相同的繼承權。如果我們從現在就開始努力,將來總有一天,我們的夢想會在我們的後人身上實現,她們不用再受我們今天所受的苦。”其實冰釋本來想要說建立一個我們夢想中的國度的,但想到這樣的話很可能會給有心之人抓住把柄,給她冠上謀反罪名。

回城的路上,悅王妃盯著冰釋久久挪不開眼。這些話冰釋就這麽慷慨激昂的說出來了,若是被那些所謂的士大夫知道了,肯定不知道該如何編排冰釋的不是。

“王妃娘娘是覺得冰釋今天的話很不妥?”冰釋直問道。

“我,我不知道,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可是外面的人不會這樣認為的,他們只會覺得你瘋了,或是覺得你在蠱惑人心。你不怕他們針對你,打壓你嗎?”悅王妃道。

“我如此的渺小,朝中那些大官都是幹大事的,哪有那麽多閑工夫盯著我一個“卑微”的婦人。”冰釋自嘲似的說道,她知道她的行為有些出格,不過那些所謂的士大夫還不認為冰釋有資格成為他們的畔腳石,因此雖對她多有看不慣,不過犯不著為了她去拉低他們自己的“格調”。

“可是終歸於名聲有礙,你,你和展護衛之間的婚事,你也要多想想他的名聲啊!”悅王妃勸道。

看來她和展皓的婚事成為一大話題了,連悅王妃都知道了。“在他決定要娶我之前,我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啊,如果他真的很在意我的所謂的名聲,我自不會連累於他。”冰釋不過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女人覺醒,能為自己活著。雖然她也不知道,在這個封建時代覺醒的女人是否能夠幸福。

而今天講課其實有一半是講給悅王妃聽的,只是希望她能夠開闊思維,不要將家族,丈夫,孩子全部當成自己的枷鎖。如果她能想得開,也許能夠有一線生機。

正在這時冰釋聽到馬車外的何管事恭敬的對冰釋二人道,魏國公夫人派丫鬟前來拜見。冰釋掀開轎簾一角,看見了一個雙十年華,素衣俏麗的大丫鬟,她笑容燦爛,恭敬的對著冰釋道,我家夫人,想拜見王妃和蘇院長,不知是否可行個方便。她說完就回頭示意另一輛並駕齊驅的馬車。剛才回答冰釋問題的貴婦人也掀起了車簾正滿臉善意的沖冰釋微笑。

悅王妃也湊了過來看了幾眼,但並無任何表示。冰釋小聲的詢問悅王妃:“今天天氣真好,官道兩旁的樹木也長得甚是喜人,不如我們就沿著這路走走,享受一下這春光如何。”

雲朵兒有些猶豫,可能她從小的教養讓她做不出太出格的事,不過這裏有這麽多人伺候著,肯定出不了事,冰釋就拉著她的手,下了車。對面的魏國公夫人也下了車。她帶的隨從十分少,除了這個丫鬟和趕車的車夫外,就只有兩個護衛在。

三人走在前頭,兩個丫鬟跟在後面五步的距離,在後面跟著的就是護衛隊了。

魏國公夫人施竹君先向悅王妃見過禮,然後向冰釋行了個拱手禮,冰釋幾乎是同時行禮。

“聽蘇夫子一言,猶如醍醐灌頂,只感覺這一生都活得渾渾噩噩的,卻實沒有做過什麽像樣的事情來,所以想向夫子討教,如今的我們可以做哪些事,才能無愧於這一生呢?”她語氣誠懇,沒有一絲輕忽之意,似乎真的將冰釋當成夫子般討教。

冰釋微有些臉紅:“其實我也說不上來我們如今可以做些什麽,包括如今的巾幗園的建立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我都不能完全肯定,但是我們踏出了這一步,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我們能做些什麽,可能要問問自己吧。”說出這句話時冰釋是十分心虛的,很多時候,冰釋其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麽,該做些什麽,或者現在做的對不對。她想要人理解她,可又害怕把人帶到溝裏去了。

她沒有因為冰釋這麽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而輕視她,眼神反而更加明亮的看著她道:“夫子確實大才,人這一生,對與錯,功與過其實都是留與後人評說的,聖人成就之前也是摸索著前進的,活著的時候又如何可以斷定自己將來會成為聖人呢。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做了比什麽都不做要強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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