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書青來了，水漾只得出門迎客，又將人往偏廳引，打發倩文去泡茶。方問道：“黎禦醫，來此可有何事？”

黎書青認真的看著水漾，感覺不認識她似的。

以前父親對自己說紫大夫深藏不露，連他的徒弟也是學醫奇才，自己呲之以鼻。在白府時故意接近她，也沒看出這麽個卑微的丫頭有什麽與眾不同之處，她成天就沈迷在女人的脂粉香水之中，醫術也沒什麽出色之處。父親還向紫大夫提親求取為正妻，結果她竟然拒絕了，而這麽個丫鬟也回避自己。當時自己只覺得她們不識擡舉，也不屑接近。結果紫大夫現在被傳為神醫，而這個丫頭也治好了連自己身為院判的堂伯也治不好的毒。

看著走神的黎書青，水漾以手掩唇，清了清嗓子，將黎書青的神志拉了回來。

黎書青看向水漾道：“一直以來都把妹妹當知己，沒想到妹妹如此見外，醫術如此高絕，卻對在下裝瘋賣傻，妹妹好手段呀。”語氣酸楚，帶著責備。

“黎禦醫，說笑了。在下與黎禦醫也就在白府有過幾面之緣，當時黎禦醫是貴賓，我只是個卑微的丫鬟，兩人連話都說不上，何來知己一說。在下本就是醫務司的醫女，懂醫術也是應該的，何來裝瘋賣傻之說。”水漾也不客氣的回道。

可能水漾的不留情面，讓這個高傲的少年下不來臺。黎書青拱手行禮，留下一句：“既然水醫女不屑與在下為友，在下也不敢高攀，告辭。”拂袖而去。

其實黎書青為人還是不錯的，就是過於清高，這可能和他的出身有關。現在水漾身處風浪尖，已經無力顧及其他，讓他離自己遠些可能對他更好。

水漾醫好了悅王，就是狠狠打了尚醫局所有禦醫的臉。但黎院判做了這麽多年的院判，可不是只有醫術了得。聽說水漾醒來，他也第一時間趕來為她覆診。

他先是親切的詢問了水漾身體情況後，宣布水漾只是耗神太過，如今已經無恙。還語帶笑意的說道：“水醫女醫術高明，老夫掌管尚醫局這些年居然沒有發現這樣的人才，是我目光狹隘了。老夫已經向皇上推薦讓你做太醫了，雖然歷朝沒有女太醫的先例，但醫術本就不應該受到局限。”

水漾盈盈一拜，一雙清墨般的眼眸帶著真摯的感激望向黎院判道：“感謝院判大人的提攜，小女在醫務司多年，也是太醫院眾位太醫教導出來的，醫術不敢當高明二字，不過是占著這玄心針法的便利吧了。師傅當初失蹤得太突然，醫書也是小女偶然從她那繼承所得。因自知醫術還無法駕馭針法，所以也不敢在人前賣弄，今次也是不得已才施此針法的，如果當時是院判大人施針應該不會有小女的狼狽吧。”

見慣了別人的奉承黎院判，一時無法接受醫治好了悅王後水漾的奉承，擺手道：“你的本事皇上都認可的，學醫之人過於自謙可不利於醫術的發展。”不自覺間語氣帶著點前輩式的教訓。

水漾一臉受教，又是一拜道：“大人說的是，小女的師傅也曾經說過，若是醫術沒有門戶之見，所有學醫之人都能坦誠交流，這世間人的壽命都能多延長好幾歲呢。以前師傅還沒有收我為徒時，醫書都是隨便我看的。今天我想自己做一回主，將這玄心針法贈送給太醫院，以期可以救治更多的病人。以前師傅撰寫的醫術心得也願意一並交由太醫院。”

水漾一席話讓黎院判一怔，似乎無法想象水漾會將這樣的奇書就這麽輕易的與人共享。直到水漾將玄心針法送到眼前，才回過神她說的是真的。黎院判雙手緊緊握著這本奇書，心緒半天無法平靜，魂不守舍的捧著書飄出了水漾的住處。

望著黎院判的背影，目睹這一切的小葉子萬分不舍的問道：“姐姐就這樣將這樣的奇書送給黎院判了嗎？”

水漾莞爾一笑，甚是輕松的說：“醫書雖然難得，但若能為更多的人掌握，確實是一件益事。若能換得我們在太醫院的安穩就是值得的。”

小葉子一楞，剛才姐姐是說的是“我們”嗎？

***

如今的大宋為了保證皇室成員的身體安康，在前代醫療體系的基礎上建立了一套更完善的系統，執行這套系統的三大機構就是太醫署、尚藥局、藥藏局，這三個一體可以稱為太醫院。

所有的禦醫其實也有不同的稱呼，但一般外界不知道具體級別的都會統稱為太醫。太醫署設立了更全面的官職，除了掌管全國的醫療工作之外，也更多地充當了醫藥大學的角色，並逐步把進行醫學教育、培養醫學人才作為重點，從而保證了不斷為宮廷輸送醫療人才。太醫署在宮外相當於一個衙門，其他機構均在宮內。

尚藥局是宮廷內皇帝及皇後等專門的醫療保健機構，負責宮內的疾病治療、禦藥的制作及試嘗。藥藏局則是特別為太子設立的，負責給太子治病保健，以利於太子更健康地成長。後來又在尚藥局內部設立了一個醫務司，就是專門為宮女太監們設立的一個小小醫療機構，而且辦公地點就在後宮中。

不過尚藥局不設在後宮，而在前宮，有後妃需要請太醫，都必須經皇後或是掌管後宮的人的手令去尚藥局請太醫，然後由太監帶領進入後宮看病，一般同時會叫上醫務司的女醫作助理。

尚藥局的禦醫也算外臣官員之一。太醫署最高長官也就是邱宇堂被稱為院使，官居正四品。尚藥局最高長官稱為院判，有左右院判兩人，黎言之就是左院判，官居正五品，右院判一般從五品如今從缺。以上三人一般都是做行政管理的，不過疑難雜癥他們就是掌舵人，也會出診。正六品的為禦醫，也就是為皇家服務的。正七品為醫士，陪同禦醫赴診，進而在一旁見習及輔佐之助手，負責按藥方捉藥熬煮。正七品吏目，太醫院的文書屬官，屬科研崗位，隸屬於左院判管理，研究藥材辨識與特性。

水漾是皇帝欽點的禦醫，也是正六品，最開始黎院判提議水漾先從醫士做起，被皇帝直接否決了。

不久聖旨就下了，水漾成了太醫院的第一位女禦醫。這讓水漾高興萬分，這意味著她可以脫離宮婢籍，出宮了。

禦醫和醫女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身份。禦醫是正經的官，白天當值，晚上輪流值班，大部分禦醫都是住家裏的，而且每隔七天可以休沐一天。醫務司雖然隸屬太醫院管轄但是裏面的醫女全部都是宮婢，是太醫給後妃治病的輔助人員，編制屬內務府管轄。

宮中的宮女其實可以分為三個等級，最低等的是罪奴，這種人是宮中最低等的宮婢，非特赦不得出宮。第二種就是普通的宮女，嚴格編制。一般25歲會放出宮去，但平常是不能出宮的，生死都歸主子決定。第三種就是女官，多是由普通宮女中出生高貴或是能力出眾培養起來的掌事宮女，如宮令，六尚，十二司等等。水漾剛入宮時在先皇後身邊也是女官，不過女官也是宮婢的一種。

大概100年前，宮女要30歲之後被壓榨了最美麗的青春，不剩一點剩餘價值後才會被施恩似得放出宮去，其實不過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拋棄。這還算好的，一些皇帝還會將宮女賞賜功臣，犒賞三軍，其實跟軍妓差不多。宮女選入宮可都是要求良家出身，身體品貌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每當這時幾乎多出現集體自殺。30歲後出宮的宮女生活也多悲慘，娘家很少願意養著的，剩女難嫁，多半沒有好的出路。水漾當初入宮也不是完全由自己意志選擇的，如今不用等到25歲就有機會出宮，自然是驚喜萬分。

她去太醫院報道之前先去了一趟內務府，申請除去自己的宮婢籍，然後去太醫院登記，順並改回了自己的本名。

當黎院判拿到水漾的身份文牒，看見上面的名字也萬分好奇。“我一直當姑娘姓白呢？這個名字是你的本名？”

水漾低眉順眼道：“回大人，下官本家姓蘇。雖曾是白候家的家奴，但主家並未賜姓。自贖成為良民後一直以蘇為姓，冰釋這個名字是恩師給我取的，既然成為太醫自當用本名恰當些。”

一個名字，黎院判並未追究，只是語帶可惜的說：“你師傅即擁有玄心針法，想必是璇璣神醫的後人了，就她自己寫的這些行醫心得就稱得上是醫學聖典。可惜無緣一見，你至今尚無她的消息嗎？”

面對黎院判的試探，冰釋心中早打好腹稿。當即神色暗淡，似想到傷心之處，慢慢答道：“師傅的師承從未對下官提過，她只說自己是醫女出生，我還當是在太醫院學的呢？”頓了頓，又道：“下官入宮快四年了，已經三年沒有家人的一點消息。下官正想向大人告假三天，回家看看，順便向開封府的包大人打聽一下師傅失蹤案的進展，懇請大人批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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