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唐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燈火通明，疲憊了一天的母親韓雪英趴在床邊睡著，他想伸手拍醒母親，左臂一動就是刺骨的疼痛。

葉唐看了看自己打上石膏的手臂，心想自己的胳膊會不會就這樣廢了，萬一影響到跳舞演戲的話那就差不多是默認告別演藝圈了。

“媽，媽。”葉唐側過頭去叫母親。

聽見葉唐的聲音韓雪英趕緊觸電般坐起來緊張地問：“怎麽了唐唐！”

“沒事，我就是叫你回酒店去睡，趴在床邊會著涼。”

“媽媽不困，你再睡睡。”韓雪英擡起手揉揉通紅的眼睛。

“回去休息吧，萬一你累倒下了我更不安心。”葉唐催促道。

韓雪英起身說：“那我明天早上再來陪你，你想吃什麽媽媽回去給你做。”

“隨便，你做什麽都好吃。”

韓雪英俯身撫摸葉唐的頭發柔聲說：“有什麽事情就跟媽媽說，別自己一個人撐著，娛樂圈不是什麽好地方，你爸天天盼著你早點回家接手他的寶貝餐館呢。”

葉唐笑道：“不是還有弟弟嗎，放心吧他的餐館有人繼承。”

“那媽媽就先回去，我給你請了護工，有事情按床頭的按鈕護工馬上就來。”

韓雪英走後葉唐就躺在病床上怎麽也睡不著幹脆睜著眼發呆，他在等一個人。

不知為什麽，葉唐總有預感李玄會來醫院找他。

沒過多久病房的門緩緩推開，葉唐打住思緒轉過頭果然看見李玄走進來。

“我就知道你會來。”葉唐目不轉睛地望著李玄說：“你又救了我一命，這次想跟我要什麽報酬？”

“什麽都不要。”

“什麽都不要你來找我幹嘛？”葉唐有些不相信，在他的印象裏，李玄每次救他都是有目的性的，向來不會做虧本生意。

“聽說你醒了就來看看。”

葉唐輕輕笑出聲來：“李道長你總算無償做了一件善事，算不算你的功德？”

葉唐圓圓的杏眼一笑就會彎成月牙的形狀，漆黑的眸子被燈光照得如同星辰閃爍的夜空，李玄不覺看得有些晃神趕緊別過眼睛。他將禦守放到葉唐右手裏問道：“這東西你打算怎麽處理？”

葉唐拿過禦守打量了一陣，用一只手費力地把裏面折起來的黃紙打開，紙上面用紅色的筆畫著詭異的咒文。

雖然不是很清楚這符紙到底有什麽作用，不過葉唐心裏倒是明白幾分，默不作聲看著符紙苦笑。

李玄見他沒反應又接著說：“若有人要擺脫厲鬼糾纏，有一種方法就是找替身。那人只需將自己的血液、指甲和頭發放到另一個同生辰的人身上，再以招陰符混淆厲鬼便會誤認誤殺替身之人，祭日這一天死去地點會重覆死亡過程，這時候就是替死的最佳時機。”

“我知道了。”葉唐把符紙揉作一團連同禦守一起遞給李玄：“這東西不能隨便丟吧？還要麻煩李道長幫我處理掉。”

李玄有些驚詫：“為什麽不找那人問個清楚？”

“我在演藝圈還沒混出頭，何必做自討苦吃的傻事。”葉唐靠在枕頭上平靜地望著天花板，眼神中卻隱隱透露出恨意和不甘。

李玄默默把禦守收進袖子，垂下眼睛也不再說話。

良久，葉唐回憶起自己昏倒以後的情景說：“我那時一個人在黑暗裏，腳下踩不到地面，擡頭看不見天空，四周都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在不知道往哪裏走的時候，我聽見你叫我的名字。”說話間葉唐忽然轉過臉表情認真地望著李玄：“你的聲音就像一根線拉著我走出黑暗，我很感激你救我。”

“不用謝。”李玄別過臉不去看他，寂靜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暧昧。或許李玄自己也能感覺到，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說：“我走了。”

望著李玄慌忙逃離的背影，葉唐覺得很好笑，這個冷冰冰的道士在面對自己誠意十足的道謝時竟然會不好意思。

城市的夜空總是灰蒙蒙的很難看見星星，從高檔公寓樓上往下看，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迷醉人們的神經。遠處平靜的江面上，一艘古色古香的游船頂著紅燈籠晃晃悠悠漂向天際。

安康站在陽臺上望著腳下的夜景，仰頭一口把杯中的紅酒倒入喉嚨。

許清怡穿著性感的絲綢吊帶裙從客廳走出來抱住安康：“親愛的，我聽說葉唐已經脫離危險了。”

“我知道，他早上就醒了。”安康早就在醫院安排了眼線監視葉唐，他比誰都要在意葉唐的死活。

“明明都快要死的人了，怎麽突然間就醒了。”畢竟做了虧心事，許清怡有些害怕地說：“你說他會不會向媒體揭發你？”

安康笑了：“他雖然單純，但絕對不傻，孰輕孰重我相信他會好好權衡利弊關系。”

外面的風吹到身上帶來絲絲涼意，安康摟著許清怡進屋，柔聲說：“早點睡吧，我們明天去醫院探病。”

第二天安康和許清怡帶著鮮花和果籃敲開病房的門。

葉唐當時正躺在病床上和林潤知聊天，韓雪英則坐在床邊削蘋果。

見安康站在門口，葉唐的表情頓時冷住，不過那一抹不悅的神色很快便消失，他揚起嘴角沖安康笑了笑。

“聽說你出事了，我很擔心。”安康焦急地走到葉唐的床邊把花靠在櫃子放好，許清怡則站在安康身後不說話，用警惕的眼神悄悄打量葉唐。

葉唐揮了揮手請林潤知和母親回去，讓他和安康單獨聊聊。

離開病房前林潤知看了安康一眼，葉唐母親察覺到氣氛不太對，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蘋果也跟著出去。

“人都走了，你就不用演戲了。”葉唐故意別過頭不再看他。

安康笑著在床邊坐下，拿起水果刀削蘋果，然後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刀尖戳著遞到葉唐嘴邊輕聲說：“我是真的擔心你。”

“對，你是擔心我沒死。”葉唐沒有吃他送過來的蘋果，兩人僵持了一分鐘後安康收回水果刀把蘋果放進自己的嘴裏。

“一開始道士叫我找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我還犯愁哪能這麽好找，就讓助理幫我查有沒有藝人是跟我同一天生日，可巧就查到了你，為了能讓你入局我可是沒少費功夫。咱們既然這麽有緣，不妨繼續做朋友。你幫我解決了心頭大患，算是我欠你的人情。”

安康並沒有因為葉唐不肯正眼看他而生氣，依舊面帶微笑地說：“我混的還算可以，演藝圈的事情可以多關照你一點。”

“我們本來就是朋友，以後也是。”葉唐露出嘲諷的笑容，一半是嘲諷安康，另一半卻是在嘲諷自己。

安康滿意地點頭，重新戳了一塊蘋果餵到葉唐嘴邊，葉唐皺眉不情願地吃下去。

“我沒有看錯人，你是個討人喜歡的乖孩子。”安康放下水果刀起身攬著許清怡的腰推門離開。

在房門關起來的瞬間，葉唐伸出右手把床頭的花拿起來摔到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也因為憤怒劇烈的起伏。

由於傷勢過重，葉唐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才拆掉石膏，左臂的手術傷口每晚又疼又癢使他難以入睡。

看著自己白凈的胳膊內側那條醜陋的手術疤痕，葉唐心想自己起碼得兩年不能穿短袖，否則被粉絲看見了肯定會掉粉，偶像是不可以有瑕疵的。

而就在葉唐住院的這段時間，經紀公司的高管們經過幾天的商議，最終決定解散Phantom。

最早聽說這件事的人是林潤知，考慮到另外兩人一個在養病另一個在拍戲，他什麽也沒說輾轉反側思考了兩晚，最後一個人走進藝人經濟部辦公室。

“看來你聽到消息了。”張經理支著下巴面帶微笑：“是來抗議的嗎？”

“不是，我只是來問問如果組合解散的話我個人的發展方向是什麽規劃。”

“嗯……”張經理拿著鋼筆一下一下輕輕點著桌子思考了一會兒：“這個具體個人發展問題還需要和你的經紀人商量。”

林潤知試探地問：“那我想轉幕後行嗎？”

張經理不可置信地說：“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公司解散組合是為了讓你們更好的發展自己擅長的領域，不是讓你轉行。”

“發展自己？”林潤知露出鄙夷的笑容，說得好聽是為了藝人發展，其實是公司看葉唐受傷又沒有多大價值，覺得Phantom耽誤了風頭正盛的蔣明續才是事實。

“既然你已經提出需求，這樣吧，這件事情我後續和你的經紀人會商量。”張經理轉過辦公室椅子背對著他坐著。

“不管公司同不同意，不管是組合還是單飛，反正我不會再做偶像。”林潤知丟下一句話才離開。

aida不想影響蔣明續拍戲的情緒，一直拖到新戲殺青在劇組收工聚會才跟他說了公司的決定。

如她所料，蔣明續反應很強烈抓起車鑰匙就要開車去公司找高層理論：“Phantom只是公司的嗎？Phantom也是我們三人辛苦奮鬥出來的招牌，說解散就解散把我們三個當成什麽？”

“你實話跟我說，公司是不是覺得葉唐受傷賺不了錢就想撇下他不管？”蔣明續冷著臉問。

“呵呵，葉唐啊……”aida輕笑著說：“他就是沒受傷也快沒多大商業價值了，現在你是發展最好的一個，公司高管們很看中你，解散組合對你來說只是甩掉一個累人的包袱，這樣你可以有更多時間去發展自己的工作。”

“我要是不想甩掉Phantom呢，我就是想帶著他們兩個。”

aida攔住他連哄帶勸地說：“你先別急，過幾天公司也會就這個事情開會，到時候你們三個應該都要過去，有什麽不滿直接跟上頭講吧。”

蔣明續勉強壓住怒火重新坐回席位，楊茜端著紅酒風情萬種地走到到他身邊坐下，見蔣明續冷著臉不理睬她，楊茜自覺無趣悻悻地拿起酒杯又跑到導演身邊說話。

趙鵬在接到aida打來電話得知Phantom要解散的消息時如同晴天霹靂，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讓葉唐好受一些。

完全不知情的葉唐見他一整天心不在焉還問：“鵬哥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今天沒什麽精神。”

“沒有沒有，我去幫你打水。”趙鵬趕緊扯起笑容拿起水瓶往外走。

在醫院時每天傍晚葉唐都會去住院部後面的小公園散步，那裏有一個沙坑，生病住院的小孩子們會在太陽西沈後聚在沙坑周圍做游戲，這時葉唐也會蹲在地上跟小孩子一起玩，比誰堆的沙堡最高。

趙鵬站在葉唐身後默默看著他，雖然不想打擾他難得的好心情，但事情總不能一直瞞下去，於是拍了拍葉唐的肩膀示意他去旁邊的小涼亭。

葉唐走到涼亭裏靠著柱子坐下，他左臂已經拆掉石膏但是還不能做劇烈運動，沾滿沙子的右手只得朝自己的褲子上撣幹凈然後一臉無辜問趙鵬：“你今天好像很奇怪，是不是闖禍了？”

趙鵬試探地說：“我們明天早上辦理出院手續回H市吧。”

“好啊，我早就想回家了，反正身體也恢覆差不多了。”

“有件事情必須要告訴你，你一定要挺住。”趙鵬突然嚴肅的表情讓葉唐莫名地慌張，他想是不是自己攤上什麽禍事了。

葉唐遲疑地點頭說：“什麽事情你說吧，我扛得住。”

趙鵬深吸一口氣說：“公司要解散Phantom，上個星期就定下來了，只是我一直不敢告訴你。”

葉唐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楞了好久都沒反應過來，半晌才幽幽問道：“為什麽要解散？”

趙鵬的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

“你去跟公司講，我的胳膊沒事，我還可以跳舞演戲，我，我什麽都可以做。”說著葉唐站起身吃力地擡起左臂，鉆心的疼痛讓他瞬間認清了現實。

其實葉唐自己心裏也明白，如今的組合再也創造不出以前的價值，只會限制蔣明續和林潤知的個人發展，而自己就是那個一無所成拖後腿的人。

見趙鵬沒有回答，葉唐俯下身胳膊支在膝蓋上才勉強坐住：“小明和小潤怎麽說？”

“不知道，後天公司高層會開會商量解散的事情，到時候你們都去。”趙鵬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你還有我呢，什麽事情我們一起面對。晚上風大別著涼了，我們還是回病房去吧。”

葉唐緩緩起身，肩上如同壓了千斤重的擔子，失魂落魄地走下涼亭臺階，趙鵬看著他單薄的背影不由得一陣心酸，娛樂圈本來就是一人風光千人陪葬的地方，有時候並不是努力就能得到一切，而葉唐恰恰是眾多不幸中的那一個。

在開車回H市的路上，葉唐靠著車窗思緒萬千，他很想知道蔣明續和林潤知是怎麽想的，可是卻沒勇氣開口親自問他們。

葉唐來到公司會議廳時發現蔣明續已經在裏面等著，於是葉唐走到他旁邊坐下，想和他打招呼卻不知怎麽開口，只能揚起嘴角禮貌地笑笑，然後故意別過頭不去看他。

突然手背傳來溫暖的感覺，葉唐低下頭看見蔣明續把手搭在自己手背上，他擡眼驚訝地對上蔣明續深沈的目光。

“放心吧我不會丟下你的。”蔣明續聲音很輕，卻異常使人安心：“手臂還疼嗎？”

葉唐搖頭笑道：“不疼，已經完全好了。”

很快參加會議的所有公司高層和林潤知也都陸續到會議廳，眾人圍著長桌落座。

會議由藝人經濟部的張經理主持，他算是公司高層中比較年輕的一位，三十大幾歲頭卻早早地禿了一半。

張經理也沒有客氣，直接就對葉唐和其他兩人說：“解散Phantom是我們經過多次商量後定下來的事情，這次會議主要是正式告知你們三人，團體活動停止以後，公司會為你們制定個人發展方案。”

“我可以說句話嗎？”蔣明續毫不畏懼地正視張經理：“我知道以我們現在的年紀來說確實不適合走團體偶像路線，但是我個人認為組合存在還是有價值的，Phantom是我們三個和公司一起努力才創造出來的招牌，我不想解散組合。”

張經理笑了：“你想不想解散跟公司無關，我們只考慮實際情況。以前你們還年輕，三個人相加會起到大於三的效果。”

張經理頓了頓看向葉唐繼續說：“而如今組合不僅沒有發揮優勢還限制了個別優秀藝人的發展，我們肯定會考慮解散組合。葉唐你說對不對？”

葉唐知道張經理是在暗示他拖另外兩人後腿，不過當著這麽多人直說未免有些不講情面，他只能默默低下頭像個挨批的小學生。

蔣明續看不慣張經理刻意針對葉唐，用胳膊肘推了推旁邊的林潤知：“你說句話，你也不同意解散對不對？”

林潤知深吸一口氣緩緩說：“我同意解散。”

葉唐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蔣明續更是氣得站了起來指著林潤知說：“有種你再說一遍。”

葉唐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我同意解散組合。”林潤知擡眼直視蔣明續憤怒的目光再次強調。

雖然說解散組合已經是不能更改的事實，葉唐卻總以為林潤知至少會念及三人十年情意表現得不情願一點，誰知竟然當著眾人的面如此幹脆地打了另外兩人的臉，說不寒心是假的。

葉唐心想，既然林潤知也不願意繼續待在組合裏，也就沒有必要為了三個人當初的夢想堅持下去。

“這事也沒什麽可商量的，散就散了吧。”葉唐苦笑著說。

“不行！我不同意！”蔣明續依舊咬牙堅持雙手撐在桌子上跟其他高管理論：“就算現在Phantom不比當初，但怎麽說也有十年的運營基礎，貿然解散那些支持組合的粉絲怎麽辦！”

這時活動策劃部的GARY助理突然插話：“我們也考慮過組合粉絲的處理問題，畢竟她們還是很有價值，目前我們在商討策劃辦一場Phantom的告別演唱會，到時候可以多出點組合周邊紀念品，還可以做十周年專輯典藏版。”

“這就是饑餓營銷。”張經理笑著點頭：“粉絲知道Phantom要解散，一定會加大購買力度用於收藏。”

葉唐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自己嘲諷的表情，這些老滑頭還真是想得面面俱到，就連解散組合都不忘記把粉絲的剩餘價值壓榨完再丟。

“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就散會吧。”張經理收拾好文件起身。

其他幾個高層一句話也沒說便匆匆離開，他們根本不想在已經決定好的事情上浪費口舌耽誤時間。

對於演藝公司的高層來說，能特地開會告知已經是給予藝人最大的理解。

空蕩蕩的會議室一下子就只剩下三個人。林潤知準備起身離開卻被蔣明續揪住衣領質問：“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覺得你需要冷靜一下。”林潤知推開他的手整理好皺掉的衣領，直接走到葉唐面前說：“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葉唐點點頭卻垂下眼睛不看他。

“我比你們都大兩三歲，快奔三十四的人了，我實在沒有辦法在舞臺上又唱又跳為了討好粉絲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說違心的話。”

林潤知嘆氣：“我只想定下來專心寫歌，跟女朋友結婚成家，她已經等了我四年，連約會都要偷偷摸摸怕被拍到影響我的人氣，而且……她懷孕了。”

“我明白。”葉唐紅著眼圈點頭說：“以後結婚了記得請我們去做伴郎。”

“一定。”林潤知看了看蔣明續，張開雙臂摟住兩人，如同第一次開演唱會時給他們加油打氣。

“就算分開也都要好好的，以後還是可以一起喝酒的嘛。”

望著林潤知漸行漸遠的背影，葉唐知道，這酒怕是再也不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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