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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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門口與蔣明續道別後，正好是下班晚高峰，地鐵擠得就像沙丁魚罐頭，還可以聞到旁邊大叔腋下傳來酸爽的汗味。
葉唐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先步行找家館子去吃點飯，等錯開高峰期再乘地鐵回家。
一個人滿腹心事無精打采地在街上游蕩，盤算著以後的工作，沒有了Phantom成員這個光環的加持，自己就更是一文不值。
街邊的各色霓虹燈招牌開始陸續點亮，葉唐看了幾家都沒有吃飯的欲望。
路過一家高檔辦公樓時，遠遠看見一抹清瘦身影穿著灰色道袍從樓裏出來，旁邊一位壯如山東大漢的花臂男人點頭哈腰殷勤地幫他拉開玻璃門。
“李道長！”葉唐下意識地喊他，不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沒有跟他很熟。
李玄對著花臂大漢說了幾句話後便走過來說：“你出院了？”
“嗯，昨天才回來。”葉唐看向前方辦公樓，上面掛著“金惠邦小額貸款公司”的招牌，不解地問：“道長你……要借錢？”
“我來賺錢。”
李玄素日平靜的臉上難得露出無奈的表情解釋說：“後山的清雲宮用純金鍍了一尊北鬥真君像，我們道觀的信眾都被吸引過去，觀裏香火大減，祖師爺氣不過便命我出山賺錢，給觀裏的太上老君像也鍍層金。”
現在就連深山老林的道觀競爭都這麽強烈嘛！
葉唐汗顏，扳指頭算了算說：“現在黃金已經差不多二百八每克了，從頭到腳鍍一層金的話……哎你們老君像有多大？”
“兩米高。”
“你們祖師爺可真會為難人。”葉唐尷尬地笑笑：“你就是把自己賣給小貸公司也貸不到那麽多錢。”
“我是來賺錢的。”李玄再次強調：“他們有事請我過來。”
“我明白了，那不打擾你做生意，拜拜。”葉唐揮揮手離開，剛走沒幾步卻被李玄從身後叫住，葉唐回過頭目光觸及他平靜如湖水般的眼眸。
李玄說：“我看你心情不太好。”
“是非常不好。”葉唐苦笑著說。
他故意挑眉逗李玄：“我現在正打算去借酒消愁，李道長你要不要來。”
“好。”李玄負手從容跟上葉唐的步伐，晚風吹得道袍袖口輕輕翻飛，如山野中留戀著花朵的蝴蝶。
考慮到修道之人向來註重養生，重辣重腥的菜估計也難入口，葉唐便挑了一家裝潢雅致且菜品清淡的淮揚菜館子，其實心裏還是更想坐在路邊擼烤串喝啤酒。
兩人面對面坐在靠窗邊的卡座裏，點好的菜還沒上葉唐就先讓服務員開了三瓶啤酒。
“道長你戒酒嗎？你又不是和尚應該能喝酒吃肉吧。”說著葉唐拿起玻璃杯倒滿啤酒推到李玄面前。
“沒有戒律，但是喝酒傷身且有損修行。”李玄拿起桌上的開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不緊不慢地說：“你的傷還沒好建議你也不要喝。”
“你不喝那我自己喝。”葉唐無趣地把李玄面前的那杯啤酒拿過來仰頭一飲而盡，李玄微微皺眉看著他不說話。
菜上齊後，葉唐每樣夾了幾筷子嘗嘗覺得口味太清淡，本來心情壓抑就沒胃口，便把盤子全部往李玄面前推了推：“李道長你不要客氣，全給你吃。”
館子裏大廚做的菜自然比觀裏胡亂一鍋燉的清湯寡水要好太多，素來少食的李玄不自覺稍微多吃了一些。
不知不覺葉唐的面前已經空了兩瓶啤酒，他打了個嗝兒右手托著下巴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李玄問：“李道長，我一直有個疑問，你到底多少歲？”
李玄毫不顧忌地回答：“四十三。”
“誒……保養的真好，看著比我還年輕，怎麽做的也教教我。”葉唐不禁感嘆。
突然他站起來隔著桌子把臉湊到李玄面前，兩人的鼻尖近的快要觸碰到。
李玄瞪大眼睛慌張地把身子往後仰，卻還是能聞到撲面而來的酒氣。
“離近看都看不出皺紋。”葉唐仔細地把李玄的臉打量一遍才心滿意足地坐下繼續喝酒。
接著葉唐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我就不行了，明明已經很努力保養皮膚，可是現在笑地太用力的話眼角就會有點細紋……偶像三十歲就老了，不討人喜歡了，粉絲越來越少。”
說著說著泛起一陣心酸眼圈便有了濕意，怕被對面的李玄看笑話，他趕緊拿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口啤酒。
“食氣者神明而壽，不食者不死而神。我辟谷煉丹修身養性所以不老。”李玄奪了葉唐手裏的酒瓶放到地上：“縱欲酒食身體自然會加速老化，你應該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葉唐煩躁地雙手抓著頭發抱怨：“可是我壓力好大不知道怎麽排解，以前年輕時候還抽過煙，被aida姐給罵了，說吸煙害嗓子而且被狗仔拍到有損形象，我只能喝酒才會好受一點……”
說到這裏葉唐的眼淚就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哽咽：“為了做偶像我戒煙、不談戀愛、學唱歌跳舞演戲，到最後什麽都沒得到，現在連Phantom都沒了，十年的心血全沒了……”
望著眼前無助哭泣的人，李玄一時慌了手腳，他不會哄人也不會說安慰人的話，猶豫半晌自己開了一瓶啤酒推給葉唐說：“你繼續喝吧，我不攔你。”
葉唐的酒品不怎麽好，喝醉了喜歡一個人不停地說話，說到傷心處便會哭，似乎要把平日裏忍住的眼淚都發洩出來。
李玄把葉唐從飯館扶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醉的有些站不穩，一手扶著墻一手緊緊抓住李玄的胳膊才能走路。
李玄心中叫苦不疊，自己怎麽就答應陪他來喝酒了呢，都想上來打自己兩巴掌，可惜雙手都扶著葉唐這個醉鬼根本騰不出來。
李玄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把葉唐塞進後座，看他醉成這樣又不放心，猶豫間自己也跟著上了車。
車子緩緩行駛，葉唐半瞇著迷離的眼睛，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輕輕靠上李玄的肩膀。
葉唐嗅了嗅鼻子喃喃說：“李道長你身上……真香……跟廟裏一樣……香……”說著竟然伸出雙手環住李玄的腰把鼻尖湊到他脖頸間繼續聞，整個人如同樹袋熊一樣抱著李玄。
而李玄此刻全身確實已經僵成一棵樹，素來平靜的眼神都開始有些渙散。他下意識想推開葉唐，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似的動不了。
葉唐溫熱的呼吸輕柔地落在他頸間，如同一只貓爪劃破了一湖的平靜，心頭泛起圈圈漣漪。
沒過多久葉唐突然皺眉輕輕哼了一聲，他收回手背對著李玄縮到車門處。
“怎麽了？”李玄不解地問。
“胃疼，沒多大事，我家裏有胃藥。”葉唐皺眉硬撐說。
突如其來的胃痛倒是讓腦袋也清醒許多，想到自己剛才竟然還糊裏糊塗去抱李玄，葉唐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由於從小在山裏長大，身邊都是修身養性的同門，李玄活這麽多年頭一次看到這樣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車子駛進舊城區，在葉唐住的筒子樓下緩緩停下，李玄把葉唐送回家裏讓他先在沙發上坐著休息。
“藥放在哪裏？”李玄問。
“左邊床頭櫃的抽屜裏。”
醉酒頭暈加上胃部不適，葉唐斜靠在沙發上伸手拿了一個抱枕放在肚子上壓著，接過李玄遞來的藥吃下去才覺得好受一些。
也不好意思耽誤李玄太久，葉唐強撐著說：“李道長你回去吧，勞煩你送我回家實在過意不去，我現在沒什麽力氣招待你，下次來我家我熱情款待。”
說罷痛苦地皺著眉頭迷迷糊糊就睡過去。
就這麽昏昏沈沈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葉唐隱約感覺肚子上的靠枕被拿開，有一只手隔著衣服貼在自己的左上腹力度適中地揉壓，而且好像還有一股暖流透過皮膚鉆進自己的胃裏，讓原本脹痛的胃舒服很多。
葉唐的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沒有睜眼繼續裝睡直到胃徹底不疼了，才閉著眼試探性地問：“李道長？”
“我在。”
葉唐睜開清澈的眸子，屋內燈光明晃晃地有些刺眼，他用手擋住眼睛問：“你怎麽還沒走，這都幾點了。”
拿起手機一看已經是夜裏兩點四十分，驚地從沙發上坐直身子：“都這麽晚了，你……”
“見你胃疼我也不好一走了之。”李玄說。
“李道長你真是大好人。”胃不疼以後葉唐立馬來了精神，嘻嘻笑著說：“你的道觀在哪裏？有空我去給你們捐香火錢。”
“江西龍虎山。”
“那麽遠的嗎？”葉唐吃驚地說，他不禁幻想究竟是怎樣鐘靈毓秀的深山老林才能培育出李玄這種人。
葉唐突然想到李玄明天好像還要做生意，不過這麽晚了趕人家走也不太好，便對他說：“要不你今晚就睡我這裏吧，床讓給你，我睡沙發。”
葉唐走到臥室打開衣櫃抱出備用的被子和枕頭探著腦袋對客廳的李玄說：“我給你換新的枕頭和被子，都是幹凈的。”
李玄立刻起身走到玄關處說：“不用了，我回去睡。”
聞言葉唐放下手中的被子“蹭”地竄出來推著他進了臥室：“別跟我客氣，再磨蹭磨蹭天就要亮了，你這時候回去哪有時間休息。”
葉唐見他面露難色，小心地問：“李道長你是不是有潔癖或者認床之類？”
“沒有，只是……”
“那不就得了。”葉唐手也不停地整理著床褥，很快就把新的枕頭和被子鋪好，然後抱著自己原來的被子走到客廳還不忘關上房門說：“道長晚安。”
李玄垂下眼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自詡生平沒糾結過事情，卻對這種跳脫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第二天早晨，睡得迷迷糊糊的葉唐不小心翻身滾下沙發摔醒。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正夾著被子趴在地上，臥室的門已經打開，不免心中一驚：“李道長不會偷偷走了吧。”
葉唐連忙起身跑到臥室門口，見李玄已經把被子疊好，盤坐在床上閉目打坐。
怕打擾他修行，葉唐偷偷收拾好被褥先放在沙發上，然後開始忙著洗漱做早飯，李玄估計是被鍋碗瓢盆的聲音吵到，很快就走出房門。
“李道長早啊！”葉唐抓起一把面條放到平底鍋裏說：“洗漱用品我幫你放在洗手臺上了，都是一次性的你用完就可以丟。”說著還不忘拿著番茄醬在已經裝盤的意大利面上畫了一個笑臉。
“不對，我應該畫一個太極，李道長肯定喜歡。”葉唐靈機一動抓起番茄醬硬生生把原來的笑臉改成了太極標志。
原本李玄在觀裏就少食，因為辟谷的關系，早飯從來不吃，偶爾隔一天會在晚上吃一點飯。他再三推脫說：“我辟谷不用吃飯。”
“屁、股？”葉唐疑惑地看著他：“李道長你說什麽傻話，吃飯當然是用嘴吃。”
李玄黑著臉不想再跟他解釋，拗不過葉唐如老媽般啰嗦說：“人是鐵飯是鋼，你不吃飯怎麽行呢？不吃飯也是傷身體的行為。”
李玄只得勉強坐到餐桌前，看到黃燦燦的意大利面上赫然蓋著一坨紅色的圓圈。
“這是什麽……”李玄皺眉問。
“意大利面啊，我還給你畫了個太極的圖案，不過沒畫好番茄醬已經糊在一起了。”
雖然賣相差了點，好在味道還不錯，李玄硬著頭皮吃了一半。
這時葉唐接到趙鵬電話說過幾天公司準備召開記者會宣布Phantom解散的事情，讓他這兩天就在家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葉唐一大早的好心情在聽見“解散”兩個字後又沈重下來，在家等著召開記者會就像等死一樣難熬，換做以前沒工作的時候還能叫蔣明續和林潤知一起玩，如今都開不了口。
“李道長，過會兒我開車送你去金惠邦那邊吧。”葉唐試探著問。
“不用，我自己去。”
“早上地鐵很擠，你坐出租車不如坐我的車。”葉唐依舊不死心地說。
“想跟著去就直說。”李玄看了他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
心思被看穿後葉唐尷尬地笑著說：“我這幾天都沒工作，一個人在家待著沒意思，我就跟著看看熱鬧不打擾你做生意。”
應李玄的要求，葉唐開車先把他送到金惠邦辦公樓對面的酒店拿法器，那是金惠邦的老板給李玄安排住宿的地方。
葉唐看著李玄從酒店房間拖出“農業有機化肥”的蛇皮口袋，欲言又止幾度想開口吐槽，最後終於忍不住搶過袋子說：“還是我給你拿吧，你拿著怎麽看怎麽別扭。”
兩人從酒店只需要步行穿過一條馬路就能到金惠邦小額貸款公司的辦公樓下。
門口站著一位穿黑色工字背心露出古銅色肌肉的花臂大漢見李玄來趕緊拉開玻璃門說：“請跟我來。”
金惠邦公司的辦公室只是在六樓和七樓，電梯門打開幾個人走進去後，葉唐莫名覺得電梯裏壓迫感很強，電梯內部四周都被厚厚的木板釘起來，讓人覺得很沈悶。
葉唐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這裏是不是有公司裝潢，電梯防護板還挺厚的。”
“沒有裝潢。”花臂大漢臉上露出覆雜的神色說：“防護板是我們公司花錢找門衛大爺裝的，具體原因過會兒你就知道了。”
葉唐拖著口袋跟在李玄身後，一路都在偷瞄大漢胳膊上的盤龍紋身，出電梯時沒註意被地上伸出來的掃把柄絆了一下，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哎孫老太你怎麽把掃把放在電梯門口啊，差點把客人都摔了。”花臂大漢扯著粗獷的嗓門指責站在墻角的老太太。
孫老太駝背很厲害，葉唐他們幾個從背後看都看不到她的頭，只能看見她的背部像是頂了個炒鍋高高凸起。
她正彎著腰給墻角的發財樹澆水，嘴裏還嘟嘟囔囔在念叨什麽，聽見花臂大漢指責她，趕緊走過來跟葉唐道歉：“小夥子對不住啊，我記性不太好，忘記把掃帚收起來了。”
“沒事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奶奶您忙您的。”葉唐撿起掃把遞給孫老太。
“年紀那麽大了非要來應聘保潔，這點事情還做不好。”花臂大漢不滿地嘀咕了一句，帶著李玄和葉唐直接去總經理辦公室。
金惠邦小額貸款公司的老板姓高，看起來四十多歲個頭不高，精瘦的臉上架著一副眼鏡，倒是很精明的商人模樣。
高老板見李玄走進辦公室趕緊起身迎接說：“李道長，監控我已經調出來了，這就帶你去看。”說著還不忘打量李玄身後拖著蛇皮口袋默默站著的葉唐問：“這位是……”
“我是李道長的助手。”葉唐搶先說道。
高老板思考著說：“小夥子你看著有點眼熟，長得跟明星似的。”
葉唐不好意思地微笑，心想這人八成是看過自己的綜藝節目，為了不影響李玄工作，葉唐戴上口罩，防止被其他年輕的員工認出來。
路過各個辦公室門口時高老板還不忘一個一個推開門介紹。“這裏是業務部辦公室，負責拉客戶做貸款，也是我們公司的主力軍。”
業務部比較吵，多數員工都在打電話做業務，看見高老板站在門口只是看一眼點點頭就繼續各忙各的工作。
高老板又帶著他們去了催收部，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就有種撲面而來的苦大仇深。有幾個員工甚至是在用恐嚇和威脅的語氣在打電話。
高老板解釋說：“這個部門比較特殊，因為很多人貸款不還，就由催收部負責打電話或者發律師函催欠款人及其家人還款。”
葉唐皺眉問：“催收態度都這麽惡劣的嗎？”
高老板說：“不惡劣沒辦法啊，有些老賴就是征信黑了也不肯還錢，我們只能用盡手段去要錢。”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花臂大漢說：“勇子也是催收部的，專門負責上門要債。本來還有兩個人，今天正好出去要債了。”
“你們這不會是高利貸公司吧？”葉唐脫口而出，又馬上捂住嘴，惶恐地望著高老板。
“我們是已經上市的正規小額貸款公司，不是那種低檔次的民間高利貸。”
高老板也不生氣，耐心地跟葉唐解釋：“你別看他們長得兇，我們都是文明要債保證沒有打人，只是嚇唬嚇唬欠款人而已，就這樣還有一堆錢放出去收不回來。”
幾個人走到一間較小的辦公室門口，高老板推開門請李玄和葉唐進去，領著兩人走到電腦前說：“這裏是人力資源部，不過監控也由這裏管，我已經讓人把兩個星期前辦公室的記錄調出來了。”
高老板示意一位女員工播放監控視頻然後把電腦顯示屏扭過來正對著李玄給他看：“李道長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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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唐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先步行找家館子去吃點飯，等錯開高峰期再乘地鐵回家。
一個人滿腹心事無精打采地在街上游蕩，盤算著以後的工作，沒有了Phantom成員這個光環的加持，自己就更是一文不值。
街邊的各色霓虹燈招牌開始陸續點亮，葉唐看了幾家都沒有吃飯的欲望。
路過一家高檔辦公樓時，遠遠看見一抹清瘦身影穿著灰色道袍從樓裏出來，旁邊一位壯如山東大漢的花臂男人點頭哈腰殷勤地幫他拉開玻璃門。
“李道長！”葉唐下意識地喊他，不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沒有跟他很熟。
李玄對著花臂大漢說了幾句話後便走過來說：“你出院了？”
“嗯，昨天才回來。”葉唐看向前方辦公樓，上面掛著“金惠邦小額貸款公司”的招牌，不解地問：“道長你……要借錢？”
“我來賺錢。”
李玄素日平靜的臉上難得露出無奈的表情解釋說：“後山的清雲宮用純金鍍了一尊北鬥真君像，我們道觀的信眾都被吸引過去，觀裏香火大減，祖師爺氣不過便命我出山賺錢，給觀裏的太上老君像也鍍層金。”
現在就連深山老林的道觀競爭都這麽強烈嘛！
葉唐汗顏，扳指頭算了算說：“現在黃金已經差不多二百八每克了，從頭到腳鍍一層金的話……哎你們老君像有多大？”
“兩米高。”
“你們祖師爺可真會為難人。”葉唐尷尬地笑笑：“你就是把自己賣給小貸公司也貸不到那麽多錢。”
“我是來賺錢的。”李玄再次強調：“他們有事請我過來。”
“我明白了，那不打擾你做生意，拜拜。”葉唐揮揮手離開，剛走沒幾步卻被李玄從身後叫住，葉唐回過頭目光觸及他平靜如湖水般的眼眸。
李玄說：“我看你心情不太好。”
“是非常不好。”葉唐苦笑著說。
他故意挑眉逗李玄：“我現在正打算去借酒消愁，李道長你要不要來。”
“好。”李玄負手從容跟上葉唐的步伐，晚風吹得道袍袖口輕輕翻飛，如山野中留戀著花朵的蝴蝶。
考慮到修道之人向來註重養生，重辣重腥的菜估計也難入口，葉唐便挑了一家裝潢雅致且菜品清淡的淮揚菜館子，其實心裏還是更想坐在路邊擼烤串喝啤酒。
兩人面對面坐在靠窗邊的卡座裏，點好的菜還沒上葉唐就先讓服務員開了三瓶啤酒。
“道長你戒酒嗎？你又不是和尚應該能喝酒吃肉吧。”說著葉唐拿起玻璃杯倒滿啤酒推到李玄面前。
“沒有戒律，但是喝酒傷身且有損修行。”李玄拿起桌上的開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不緊不慢地說：“你的傷還沒好建議你也不要喝。”
“你不喝那我自己喝。”葉唐無趣地把李玄面前的那杯啤酒拿過來仰頭一飲而盡，李玄微微皺眉看著他不說話。
菜上齊後，葉唐每樣夾了幾筷子嘗嘗覺得口味太清淡，本來心情壓抑就沒胃口，便把盤子全部往李玄面前推了推：“李道長你不要客氣，全給你吃。”
館子裏大廚做的菜自然比觀裏胡亂一鍋燉的清湯寡水要好太多，素來少食的李玄不自覺稍微多吃了一些。
不知不覺葉唐的面前已經空了兩瓶啤酒，他打了個嗝兒右手托著下巴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李玄問：“李道長，我一直有個疑問，你到底多少歲？”
李玄毫不顧忌地回答：“四十三。”
“誒……保養的真好，看著比我還年輕，怎麽做的也教教我。”葉唐不禁感嘆。
突然他站起來隔著桌子把臉湊到李玄面前，兩人的鼻尖近的快要觸碰到。
李玄瞪大眼睛慌張地把身子往後仰，卻還是能聞到撲面而來的酒氣。
“離近看都看不出皺紋。”葉唐仔細地把李玄的臉打量一遍才心滿意足地坐下繼續喝酒。
接著葉唐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我就不行了，明明已經很努力保養皮膚，可是現在笑地太用力的話眼角就會有點細紋……偶像三十歲就老了，不討人喜歡了，粉絲越來越少。”
說著說著泛起一陣心酸眼圈便有了濕意，怕被對面的李玄看笑話，他趕緊拿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口啤酒。
“食氣者神明而壽，不食者不死而神。我辟谷煉丹修身養性所以不老。”李玄奪了葉唐手裏的酒瓶放到地上：“縱欲酒食身體自然會加速老化，你應該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葉唐煩躁地雙手抓著頭發抱怨：“可是我壓力好大不知道怎麽排解，以前年輕時候還抽過煙，被aida姐給罵了，說吸煙害嗓子而且被狗仔拍到有損形象，我只能喝酒才會好受一點……”
說到這裏葉唐的眼淚就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哽咽：“為了做偶像我戒煙、不談戀愛、學唱歌跳舞演戲，到最後什麽都沒得到，現在連Phantom都沒了，十年的心血全沒了……”
望著眼前無助哭泣的人，李玄一時慌了手腳，他不會哄人也不會說安慰人的話，猶豫半晌自己開了一瓶啤酒推給葉唐說：“你繼續喝吧，我不攔你。”
葉唐的酒品不怎麽好，喝醉了喜歡一個人不停地說話，說到傷心處便會哭，似乎要把平日裏忍住的眼淚都發洩出來。
李玄把葉唐從飯館扶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醉的有些站不穩，一手扶著墻一手緊緊抓住李玄的胳膊才能走路。
李玄心中叫苦不疊，自己怎麽就答應陪他來喝酒了呢，都想上來打自己兩巴掌，可惜雙手都扶著葉唐這個醉鬼根本騰不出來。
李玄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把葉唐塞進後座，看他醉成這樣又不放心，猶豫間自己也跟著上了車。
車子緩緩行駛，葉唐半瞇著迷離的眼睛，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輕輕靠上李玄的肩膀。
葉唐嗅了嗅鼻子喃喃說：“李道長你身上……真香……跟廟裏一樣……香……”說著竟然伸出雙手環住李玄的腰把鼻尖湊到他脖頸間繼續聞，整個人如同樹袋熊一樣抱著李玄。
而李玄此刻全身確實已經僵成一棵樹，素來平靜的眼神都開始有些渙散。他下意識想推開葉唐，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似的動不了。
葉唐溫熱的呼吸輕柔地落在他頸間，如同一只貓爪劃破了一湖的平靜，心頭泛起圈圈漣漪。
沒過多久葉唐突然皺眉輕輕哼了一聲，他收回手背對著李玄縮到車門處。
“怎麽了？”李玄不解地問。
“胃疼，沒多大事，我家裏有胃藥。”葉唐皺眉硬撐說。
突如其來的胃痛倒是讓腦袋也清醒許多，想到自己剛才竟然還糊裏糊塗去抱李玄，葉唐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由於從小在山裏長大，身邊都是修身養性的同門，李玄活這麽多年頭一次看到這樣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車子駛進舊城區，在葉唐住的筒子樓下緩緩停下，李玄把葉唐送回家裏讓他先在沙發上坐著休息。
“藥放在哪裏？”李玄問。
“左邊床頭櫃的抽屜裏。”
醉酒頭暈加上胃部不適，葉唐斜靠在沙發上伸手拿了一個抱枕放在肚子上壓著，接過李玄遞來的藥吃下去才覺得好受一些。
也不好意思耽誤李玄太久，葉唐強撐著說：“李道長你回去吧，勞煩你送我回家實在過意不去，我現在沒什麽力氣招待你，下次來我家我熱情款待。”
說罷痛苦地皺著眉頭迷迷糊糊就睡過去。
就這麽昏昏沈沈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葉唐隱約感覺肚子上的靠枕被拿開，有一只手隔著衣服貼在自己的左上腹力度適中地揉壓，而且好像還有一股暖流透過皮膚鉆進自己的胃裏，讓原本脹痛的胃舒服很多。
葉唐的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沒有睜眼繼續裝睡直到胃徹底不疼了，才閉著眼試探性地問：“李道長？”
“我在。”
葉唐睜開清澈的眸子，屋內燈光明晃晃地有些刺眼，他用手擋住眼睛問：“你怎麽還沒走，這都幾點了。”
拿起手機一看已經是夜裏兩點四十分，驚地從沙發上坐直身子：“都這麽晚了，你……”
“見你胃疼我也不好一走了之。”李玄說。
“李道長你真是大好人。”胃不疼以後葉唐立馬來了精神，嘻嘻笑著說：“你的道觀在哪裏？有空我去給你們捐香火錢。”
“江西龍虎山。”
“那麽遠的嗎？”葉唐吃驚地說，他不禁幻想究竟是怎樣鐘靈毓秀的深山老林才能培育出李玄這種人。
葉唐突然想到李玄明天好像還要做生意，不過這麽晚了趕人家走也不太好，便對他說：“要不你今晚就睡我這裏吧，床讓給你，我睡沙發。”
葉唐走到臥室打開衣櫃抱出備用的被子和枕頭探著腦袋對客廳的李玄說：“我給你換新的枕頭和被子，都是幹凈的。”
李玄立刻起身走到玄關處說：“不用了，我回去睡。”
聞言葉唐放下手中的被子“蹭”地竄出來推著他進了臥室：“別跟我客氣，再磨蹭磨蹭天就要亮了，你這時候回去哪有時間休息。”
葉唐見他面露難色，小心地問：“李道長你是不是有潔癖或者認床之類？”
“沒有，只是……”
“那不就得了。”葉唐手也不停地整理著床褥，很快就把新的枕頭和被子鋪好，然後抱著自己原來的被子走到客廳還不忘關上房門說：“道長晚安。”
李玄垂下眼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自詡生平沒糾結過事情，卻對這種跳脫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第二天早晨，睡得迷迷糊糊的葉唐不小心翻身滾下沙發摔醒。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正夾著被子趴在地上，臥室的門已經打開，不免心中一驚：“李道長不會偷偷走了吧。”
葉唐連忙起身跑到臥室門口，見李玄已經把被子疊好，盤坐在床上閉目打坐。
怕打擾他修行，葉唐偷偷收拾好被褥先放在沙發上，然後開始忙著洗漱做早飯，李玄估計是被鍋碗瓢盆的聲音吵到，很快就走出房門。
“李道長早啊！”葉唐抓起一把面條放到平底鍋裏說：“洗漱用品我幫你放在洗手臺上了，都是一次性的你用完就可以丟。”說著還不忘拿著番茄醬在已經裝盤的意大利面上畫了一個笑臉。
“不對，我應該畫一個太極，李道長肯定喜歡。”葉唐靈機一動抓起番茄醬硬生生把原來的笑臉改成了太極標志。
原本李玄在觀裏就少食，因為辟谷的關系，早飯從來不吃，偶爾隔一天會在晚上吃一點飯。他再三推脫說：“我辟谷不用吃飯。”
“屁、股？”葉唐疑惑地看著他：“李道長你說什麽傻話，吃飯當然是用嘴吃。”
李玄黑著臉不想再跟他解釋，拗不過葉唐如老媽般啰嗦說：“人是鐵飯是鋼，你不吃飯怎麽行呢？不吃飯也是傷身體的行為。”
李玄只得勉強坐到餐桌前，看到黃燦燦的意大利面上赫然蓋著一坨紅色的圓圈。
“這是什麽……”李玄皺眉問。
“意大利面啊，我還給你畫了個太極的圖案，不過沒畫好番茄醬已經糊在一起了。”
雖然賣相差了點，好在味道還不錯，李玄硬著頭皮吃了一半。
這時葉唐接到趙鵬電話說過幾天公司準備召開記者會宣布Phantom解散的事情，讓他這兩天就在家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葉唐一大早的好心情在聽見“解散”兩個字後又沈重下來，在家等著召開記者會就像等死一樣難熬，換做以前沒工作的時候還能叫蔣明續和林潤知一起玩，如今都開不了口。
“李道長，過會兒我開車送你去金惠邦那邊吧。”葉唐試探著問。
“不用，我自己去。”
“早上地鐵很擠，你坐出租車不如坐我的車。”葉唐依舊不死心地說。
“想跟著去就直說。”李玄看了他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
心思被看穿後葉唐尷尬地笑著說：“我這幾天都沒工作，一個人在家待著沒意思，我就跟著看看熱鬧不打擾你做生意。”
應李玄的要求，葉唐開車先把他送到金惠邦辦公樓對面的酒店拿法器，那是金惠邦的老板給李玄安排住宿的地方。
葉唐看著李玄從酒店房間拖出“農業有機化肥”的蛇皮口袋，欲言又止幾度想開口吐槽，最後終於忍不住搶過袋子說：“還是我給你拿吧，你拿著怎麽看怎麽別扭。”
兩人從酒店只需要步行穿過一條馬路就能到金惠邦小額貸款公司的辦公樓下。
門口站著一位穿黑色工字背心露出古銅色肌肉的花臂大漢見李玄來趕緊拉開玻璃門說：“請跟我來。”
金惠邦公司的辦公室只是在六樓和七樓，電梯門打開幾個人走進去後，葉唐莫名覺得電梯裏壓迫感很強，電梯內部四周都被厚厚的木板釘起來，讓人覺得很沈悶。
葉唐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這裏是不是有公司裝潢，電梯防護板還挺厚的。”
“沒有裝潢。”花臂大漢臉上露出覆雜的神色說：“防護板是我們公司花錢找門衛大爺裝的，具體原因過會兒你就知道了。”
葉唐拖著口袋跟在李玄身後，一路都在偷瞄大漢胳膊上的盤龍紋身，出電梯時沒註意被地上伸出來的掃把柄絆了一下，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哎孫老太你怎麽把掃把放在電梯門口啊，差點把客人都摔了。”花臂大漢扯著粗獷的嗓門指責站在墻角的老太太。
孫老太駝背很厲害，葉唐他們幾個從背後看都看不到她的頭，只能看見她的背部像是頂了個炒鍋高高凸起。
她正彎著腰給墻角的發財樹澆水，嘴裏還嘟嘟囔囔在念叨什麽，聽見花臂大漢指責她，趕緊走過來跟葉唐道歉：“小夥子對不住啊，我記性不太好，忘記把掃帚收起來了。”
“沒事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奶奶您忙您的。”葉唐撿起掃把遞給孫老太。
“年紀那麽大了非要來應聘保潔，這點事情還做不好。”花臂大漢不滿地嘀咕了一句，帶著李玄和葉唐直接去總經理辦公室。
金惠邦小額貸款公司的老板姓高，看起來四十多歲個頭不高，精瘦的臉上架著一副眼鏡，倒是很精明的商人模樣。
高老板見李玄走進辦公室趕緊起身迎接說：“李道長，監控我已經調出來了，這就帶你去看。”說著還不忘打量李玄身後拖著蛇皮口袋默默站著的葉唐問：“這位是……”
“我是李道長的助手。”葉唐搶先說道。
高老板思考著說：“小夥子你看著有點眼熟，長得跟明星似的。”
葉唐不好意思地微笑，心想這人八成是看過自己的綜藝節目，為了不影響李玄工作，葉唐戴上口罩，防止被其他年輕的員工認出來。
路過各個辦公室門口時高老板還不忘一個一個推開門介紹。“這裏是業務部辦公室，負責拉客戶做貸款，也是我們公司的主力軍。”
業務部比較吵，多數員工都在打電話做業務，看見高老板站在門口只是看一眼點點頭就繼續各忙各的工作。
高老板又帶著他們去了催收部，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就有種撲面而來的苦大仇深。有幾個員工甚至是在用恐嚇和威脅的語氣在打電話。
高老板解釋說：“這個部門比較特殊，因為很多人貸款不還，就由催收部負責打電話或者發律師函催欠款人及其家人還款。”
葉唐皺眉問：“催收態度都這麽惡劣的嗎？”
高老板說：“不惡劣沒辦法啊，有些老賴就是征信黑了也不肯還錢，我們只能用盡手段去要錢。”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花臂大漢說：“勇子也是催收部的，專門負責上門要債。本來還有兩個人，今天正好出去要債了。”
“你們這不會是高利貸公司吧？”葉唐脫口而出，又馬上捂住嘴，惶恐地望著高老板。
“我們是已經上市的正規小額貸款公司，不是那種低檔次的民間高利貸。”
高老板也不生氣，耐心地跟葉唐解釋：“你別看他們長得兇，我們都是文明要債保證沒有打人，只是嚇唬嚇唬欠款人而已，就這樣還有一堆錢放出去收不回來。”
幾個人走到一間較小的辦公室門口，高老板推開門請李玄和葉唐進去，領著兩人走到電腦前說：“這裏是人力資源部，不過監控也由這裏管，我已經讓人把兩個星期前辦公室的記錄調出來了。”
高老板示意一位女員工播放監控視頻然後把電腦顯示屏扭過來正對著李玄給他看：“李道長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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