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來此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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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人算是普通人?什麽人不是普通人?

白夫人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標準。而俞璇璣的標準是:無論對方是不是普通人,都要以一個普通人待客的方式去招待他。

李默群的客人,而且是能讓李默群避之唯恐不及的客人,是不是普通人又有什麽要緊?

俞璇璣原本以為,白夫人吃了這樣一個暗虧,可能會知難而退。可是,白夫人不僅自己毫無退縮之意,第二天再來的時候,還帶了幾名環肥燕瘦的外國女郎同行。韓玉麟剛吃過早飯,正在和俞璇璣天南海北地閑聊各地見聞,這群皮膚粉嫩嫩、渾身香噴噴的女郎如同一陣風般卷了進來,連俞璇璣都忍不住呆看了半晌。回過神來再看韓玉麟,端著杯盞搖頭晃腦地撥茶葉沫子,連眼皮都不肯多擡一下。

白夫人心中還淤著火氣,和俞璇璣寒暄了兩句,就把話題轉向韓玉麟:“韓先生,今天有什麽打算?可要出去逛逛?”

韓玉麟幹脆把這個問題原話扔給俞璇璣:“不知李先生如何交代的,有什麽打算,可允我出去逛逛?”

俞璇璣猝不及防,被一群外國女郎用藍眼睛、綠眼睛、灰眼睛……各色琉璃瞳團團盯住,頗有一種怕貓之人不小心掉進了野貓窩的感受,連茶也喝不下去,只推脫道:“您想去哪兒逛,我們作陪便是,還不是悉聽尊便嗎?”

韓玉麟老實不客氣地說:“我聽說上海的書店又多又好,想去看看!”

逛書店這種事兒,外國女郎們是沒什麽心思的,當即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無非是覺得書店無趣,還是晚上去百樂門跳舞更帶勁兒。白夫人目光炯炯地向韓玉麟發起第二次進攻:“韓先生是留學生,想必舞跳得一定不錯了?”

“正是。”韓玉麟大言不慚,仿佛理所當然一般。

中國人不是習慣說“哪裏哪裏”嗎?白夫人楞了下,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個更好的苗頭:“那太好了!我們在上海,連個會跳新舞步的舞伴都找不到。這下可好,韓先生來了……”

“不不,”韓玉麟擺擺手,“我跳舞跳得好,就一定喜歡跳舞嗎?我很不喜歡的!以前留學在外面,不得已才和外國女同學跳跳舞,算是社交而已。說實在的,膀子搭膀子,離得那麽近,狐臭都聞得到,實在頭疼!”

居留上海的外國女郎,只要做了舞小姐或者和中國人戀愛過的,最忌諱的就是被人嫌棄體毛長、皮膚糙以及有狐臭。更錐心的是,有狐臭的人其實並不能嗅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莫名就被人捂著鼻子嫌棄,幾乎成為生命中一道無法閃避的心理陰影。

韓玉麟這樣拿狐臭說事,著實沒有風度。外國女郎們一時訕訕然,更沒有了陪伴韓玉麟的興致。白夫人笑容中沒有絲毫不悅,從紅唇中吐出的話語卻全不是那回事兒:“韓先生留學留錯了!”

韓玉麟仿佛沒有聽見,正要對俞璇璣說什麽,白夫人卻又接著說:“韓先生不應該去德國留學的!德國人毫無趣味,把韓先生也帶得不識好歹!”她會用的中文詞很多,但也常常用出偏差。比如現在這個“不識好歹”,俞璇璣就分不清她是開玩笑呢,還是已經開罵了。

韓玉麟聽了這話,卻轉向白夫人,笑問:“這個不識好歹,和白兄相比又如何?”

白夫人怒目而視,俞璇璣才恍然:白夫人的“白”並不是因為膚色贏得的雅號,而是她原本嫁過的中國人就姓白,看樣子,韓玉麟還認識白夫人的前夫。

外國女郎們已經紛紛起身要走,便拉著白夫人。白夫人已經走到門口,陡然沖了回來,端起茶盤,連茶葉茶水帶蓋碗一股腦摜向韓玉麟。韓玉麟躲得快,擋得也快。不知道他怎麽推了一下,茶盤茶碗向俞璇璣這邊一歪,竟然半數都潑到了她的身上。白夫人這一潑不得手,氣已經去了一半,轉身就走,連後腦勺都怒火沖天。

韓玉麟連連向俞璇璣道歉:“這可不好,弄臟了俞小姐的衣衫!女郎身體嬌貴,更衣將養才好,就不必陪我壓馬路上吹風了……”

俞璇璣被潑到後,原本已經站起來整理裙擺了,聽得韓玉麟這麽說,便問了一句:“不過是換件衣服的時間,韓先生等不及了?”

韓玉麟笑容裏藏著閃爍的惡意,他顯然不喜歡白夫人,不喜歡花枝招展的外國女郎,也同樣不怎麽想要看到俞璇璣:“你們女郎更衣,總是有千萬般講究。我這個人,擡腿就能走,便是大上海,不也是一張地圖就能畫得下嘛!”

俞璇璣仿佛被說動了,又或者只是因為衣衫淋濕急於更換,低著頭只是打量裙擺,終於邁步,似乎要從韓玉麟面前走過。

韓玉麟剛松了口氣,就見她伸手執起他身旁那盞殘茶,一翻,一落,盡數澆在他腿上。他們距離太近,他又坐在椅上,根本無可避之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好,這下公平了!”俞璇璣大大方方,十足開懷地拍了拍手,“我們正好各自去更衣,看看到底誰費的時間更多些!”

俞璇璣走到門口回頭看,韓玉麟面色不改,只是起身拱了拱手:“強將手下無弱兵。我早該想到的。”

更衣這件事,自然是俞璇璣更快些。臯蘭路便如她的家一般,又是如此熱鬧的應酬之地,縱然尋常無事,女傭也會隨時備著幾套熨好的衣物,供她更換。韓玉麟算是客旅他鄉,加之她這句話早被一旁的男仆聽到,於是圍著韓玉麟殷勤伺候個不停,一會兒說西裝皺了,一會兒又說束袖松了,連給皮鞋打個油都像要照出人影來。韓玉麟等得不耐,索性叫他抱著皮鞋慢慢打去,自己穿上沒打油的舊鞋走出來,全然不理男仆看著客人穿著灰禿禿的鞋子時那如喪考妣的神情。

曾經繁華的棋盤街此時已經沒落了,還有那麽一兩家賣古籍的小商鋪,也沒有什麽正經的珍本。韓玉麟草草轉了一圈就出來,撣撣帽子,挑釁地看著她。俞璇璣早有準備,棋盤街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不過是招待客人的一杯茶,雖無功,亦無過。離開棋盤街,她就讓司機把車開到愛多亞路,這裏算是有幾家西洋書店,外文圖書已存貨不少,雖然淪陷以後幾乎滿眼都是日文冊子,但終歸還算是能找出幾本可看的。韓玉麟看得很慢,俞璇璣也不催促,隨便拿本書,往門口的條凳上一坐,很快就能看得入神。韓玉麟就等她看得如癡如醉時,過來搭話要一起走,她就把書往老板面前一扣,轉身出門,毫不留戀。

“俞小姐很喜歡讀書?”

“是。”

“剛剛那本書已經看了一半了,不讀下去不覺得遺憾嗎?”

“並不。”

“這倒奇了……”

“有什麽稀奇?”俞璇璣似笑非笑,“您焉知我沒有讀過那本書?我就不能早知道故事的結尾?”

韓玉麟被堵了一回,並不放棄語言打擊俞璇璣的努力。等他們逛到山東路的時候,韓玉麟已經開始攻擊她的私生活了。

“俞小姐這樣不明不白地跟了李默群,難道就不會不甘心嗎?”走進商務印書館,他極大聲地問出了口。

“李默群有正室,有二房,老家還有好幾個姨太太,你算是行幾啊?”在開明書局,他又翻出了新花樣。

“聽說以前外室進門,得給正室敬茶,不知道俞小姐有沒有拜見過李家太太?”這是在大東書店的話題。

“你說他整天出差,怎麽放心留你在家裏呢?就不怕紅杏出墻,戴了綠帽子?”走到四馬路書店時說的。

……

俞璇璣原本不想回應,韓玉麟似乎覺得這樣就能戳到她了,越發嘴裏不清不楚地問。幾個問題之後,俞璇璣也熟悉了,再被問到,就神秘一笑:“你猜!”

書店是個清靜地,韓玉麟這樣放肆,無非是想像氣白夫人一樣把她逼走。俞璇璣早不在意自己聲名狼藉,哪裏會在意韓玉麟這些浮皮潦草的廢話。

韓玉麟大概沒見過臉皮如此之厚的女人。書店逛完,拎著一摞書上了車,才悠悠感慨:“俞小姐,要說你沒在軍統受過訓,我都不相信!”

俞璇璣聽他提到“軍統”時,眼睛才在他臉上轉了一輪,驚訝道:“原來韓先生是中統的人啊!我還以為您是軍統的呢,失敬失敬!”

韓玉麟啞然而笑。他是一直想要激將對方的,沒想到反而漏了自己的形跡。這會兒他倒沒什麽好隱瞞的了,解釋說:“鄙人並不專給哪一方做事,俞小姐不妨把我當個掮客——不過是牽線搭橋而已。”

俞璇璣點點頭:“政治掮客,那可不一般啊!”

韓玉麟等了等,俞璇璣毫無再開口的意思。於是他笑道:“俞小姐就不問問我,來此為何嗎?”

俞璇璣慢慢擡眼,看了看他,又轉開眼看著窗外。

這次大概是要空手而歸了。韓玉麟意識到:李默群派了這樣一個軟硬不吃的手下來“招待”自己,顯然已經猜到了他的來意,甚至猜透了他那點私心,所以才處處嚴防死守,簡直讓他無從下手。

俞璇璣倒是沒有想到,韓玉麟會這麽輕易地流露出沮喪的情緒。她還以為,這場對抗戰得打到他離開上海的前一天——居然一天還沒過完就洩了氣,大概真的不是中統的人吧。她撥弄著手包上鑲嵌的珠子,突然說:“那麽,韓先生真的想要聽我問你,來此為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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