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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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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玉麟見事有轉機,當時便要應下;忽而意識到自己一開口,主動權就到了對方手裏;再一轉念,自己琢磨的功夫,怕是已經洩了底……末了,也只是化作豁達一笑:

“不過是開個玩笑。俞小姐,實不相瞞,我來上海只為見李默群一面——有要事相商!無論如何,還請俞小姐代為轉達,若能促成此事,韓某必有重謝!”

“轉達什麽呢?”俞璇璣和顏悅色,只是字字堅定。

韓玉麟暗暗嘆氣,他終於明白,李默群不是要故意吊自己胃口,而是早就決定不見自己了。既然如此,也只能再從其他途徑多方試探,看看有沒有說動對方的可能。

韓玉麟不肯說,俞璇璣就明白了。他是覺得自己一介女流,不便托付這等“要事”。上海灘有的是女郎肯為了男人看不看得起自己生氣,俞璇璣從來都不是其中那一個。人人都覺得女流之輩難成大事,她的身份才越發安枕無憂。

俞璇璣對韓玉麟的來意本也無甚好奇。她索性掀過此事不提,只是聽他心血來潮說了某一處地方,就安排司機帶他們前往閑逛。她權當是作陪,寸步不離。如此兩三天之後,韓玉麟也生了些離意,連火車票都是俞璇璣幫忙“安排”代買的。只是到了臨走前一晚,他突然提出,想要去看望自己在上海的另一位老朋友。

“我來都來了,怎能不去看看老畢?他這個人悶得很,說不定早就知道我到了上海,可我若不是先去找他,他才不會主動搭理我呢!”韓玉麟說得隨意,仿佛自己真的是剛剛想起來這件事。

“那正好,我問問畢太太晚上得不得空。”俞璇璣對答自若。

畢太太是不認識韓玉麟的。等他們到了畢宅,連畢忠良的客氣裏都透著幾分生疏。若不是韓玉麟帶著點自來熟的熱情,心思沈沈的畢忠良大概會讓整個場子冷下來。

“早就想來看看你,只是抽不得身……當律師得天南海北地到處跑,不像你這樣穩紮穩打,成了一方大人物,令人羨慕啊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天聽韓玉麟冷嘲熱諷的多了,俞璇璣總覺得他對畢忠良的吹捧,聽起來並不那麽讓人舒服。

“韓先生是律師啊……”陳深靠在桌子前,拿著一瓶格瓦斯來回搖晃,“律師是靠嘴吃飯的對吧?這一開口就讓人想和你打官司,得算職業病吧!”

“陳深!”畢忠良攔住了自家兄弟,豎了眉毛訓斥,“別沒大沒小,胡說八道!人家韓先生和陳老板是世交,論資歷比我們長一輩,不得無禮!”陳老板當然就是中統的陳老板,國民黨大佬,四大家族之一,即便在淪陷區仍舊聲名顯赫。

陳深從牙縫裏嘬了一聲輕響,沖韓玉麟晃晃格瓦斯,毫無誠意地道歉:“失禮失禮,我先幹為敬!”

“別理這混小子!”畢忠良話裏雖然客氣,表情卻仍是淡淡,“韓先生一門勳貴,在重慶想必也可以過得很好,何必遠道來上海?”

“手裏有個案子,要跑南京和廣州,想著總要看看老朋友,就在上海停幾日。”韓玉麟笑得真誠。

“哦……不知是什麽案子呢?”畢忠良悠悠問道,“我們在上海案子也不少,倒想聽聽韓兄的專業意見,學習一下法律界人士的做法。”

這話假得幾乎四面透風。律師的案子,和76號的案子,豈能混為一談?但畢忠良偏偏就這麽說了,還饒有興致的樣子。

“不過是個遺產案罷了!前一陣子南洋江家不是出了點事故嘛,父親打死正經的長子,家產被幾個姨娘卷了一多半,還有些實業散落在各地,無人經營,眼看也要垮了。正好南洋的親戚看不下去,打算接手這些產業,只是這些產業原本是要被地方收繳了,所以得去和各地政府走動走動,才能要回來……所以說,出了這樣的桃色事件真正是家門不幸,最後還不是都便宜了那些遠房親戚們!”

“你看看,這才是正經睜眼胡謅呢!”畢忠良笑道,“便是這些產業能要回來,也有一半得給你支付了律師費吧?”

“怎麽能這樣取笑我?我拿的是我應得的那一份。只要政府部門能公平處置,江家的族親們還是能有所收益的。”韓玉麟說得輕巧極了。

江萬年、江祥卿。俞璇璣並沒有忘記這兩個名字。在與李默群的合作開始不久,這兩個小人物就被李默群像碾死一只臭蟲一樣隨意處置了。韓玉麟顯然不是為了南洋江家而來,畢忠良也根本沒有在相信這樣的借口,你來我往,話裏話外,不過是尋常不過的應酬,親熱裏透著幾分虛偽的味道。

李小男顯然對這樣的事情毫無興趣,她起身放好唱片,拉著陳深要跳舞。陳深卻不肯,一邊推脫,一邊扯起劉蘭芝。畢忠良顯然也很習慣這樣耍無賴的兄弟,笑瞇瞇地看著陳深和劉蘭芝跳舞,只把耳朵和嘴巴借給韓玉麟,聽憑他扯起昔日的同窗之誼。陳深和劉蘭芝一曲舞罷,李小男當即沖了過去,陳深仍舊不應,嬉皮笑臉地來邀俞璇璣。俞璇璣知道韓玉麟要趁這時機和畢忠良聊點什麽,她這個盯人的任務做做樣子也就足夠了,更何況畢忠良的精力被韓玉麟牽扯,劉蘭芝會被李小男纏著聊天,再沒有比現在更光明正大、不露痕跡地接觸陳深的機會。她笑著應了,把手放在陳深掌中。

別人跳舞是休閑娛樂,他倆跳舞簡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假裝閑聊交流信息,若不是舞步還算熟悉,早該左腳絆右腳摔成一團了。

“我的新聯系人到了,謝謝你。”俞璇璣想讓陳深放心,她知道他已經幫忙傳遞了情報。

陳深的眼神是飄的,只用下巴微微點了一下:“最近有點忙,沒有山海的消息。”

“小心內部變節,我很擔心小男。”

“放心,我會全力保證她的安全……我在找一份計劃……你有什麽消息可以嗎?”陳深問的時候,心裏沒有把握。

“樓上書房的鏡框……”俞璇璣才說到這裏,就見陳深的眼神亮了起來,“之前我去過一次,那時還沒有,但是你可以再去找找。”

如果劇情沒有出大錯,多疑的畢忠良也該把藏來藏去的歸零計劃放在自己家裏了。

他們交談俱是小聲,幾乎連口型都要小心控制。陳深得到了線索,似乎有點急切,又聊了幾句閑話,便分開了。此時麻將桌已經擺好,李小男手氣正旺,連聲叫陳深來幫她看牌。陳深只是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借口出去抽煙,先遛了出去。俞璇璣知道他是要找機會偷偷上樓,只好若無其事地幫劉蘭芝看牌,給樓下的女傭支應些瑣事,免得陳深的行蹤被人發現。

畢忠良被韓玉麟絆住,此時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給劉蘭芝餵了兩顆牌之後,多嘴多舌的韓玉麟又開始指指點點:“要我說啊!夫妻怎麽能同上牌桌?這不是要把滿座的錢都賺空嗎?”

李小男並不服氣:“他們可沒賺著我的錢!韓先生,運氣不好不能怪別人呀!”

畢忠良當然是想要起身把俞璇璣換過來的,俞璇璣怎麽肯呢?借著李小男的話頭,她笑道:“畢處長可別站起來!動了風水就不好了,讓小男先贏,風頭轉了,我們再換。”陳深還沒有回來,她無論如何也得把畢忠良按在牌桌前。

可惜風水這東西並不聽從俞璇璣的意願,李小男連輸了幾把,畢忠良就笑道:“這是換了風,來來來,我和俞小姐換一下。”

俞璇璣索性一邊坐下,一邊扔個話題給韓玉麟:“韓先生不是來給李主任做掮客的嗎?其實有什麽事情,和畢處長商量也可以呀!”

畢忠良腳步一頓,果然留在了劉蘭芝身後,一副要幫太太看牌的樣子,嘴裏卻笑答:“那怎麽能一樣呢?”

韓玉麟被俞璇璣當面詐了一回,扯起謊來仍舊是鎮定自若:“唉,俞小姐,莫把我來拜訪老朋友說得如此功利嘛!有些生意,順帶可以做;有些生意,不說也知道會被拒啊……那麽丟面子的事情,我才不做。”

“韓先生久不來上海,可能並不曉得,這裏辦事的風格變了。人人忙得顧頭不顧腳,哪還有時間猜別人心思。若要辦事,直接和畢處長提就是。這裏沒有外人,能不能辦,畢處長一句話就定了。”

“那我就說了,”韓玉麟也似反應極快,抹了一張牌扔出去,笑道,“畢處長,我有一個朋友,想來上海謀個差事,不知道貴處可能接納?”

“那就要看他的誠意了……至少,人得來了再說……”畢忠良處理這些不在話下。

他們剛搭上話頭,陳深已經從外面閑晃了進來,對上俞璇璣的眼睛,嘻嘻一笑。這便是得手了!俞璇璣略感安心,然而韓玉麟的話裏話外,真假難辨。他真的是為了幫朋友謀出路來上海的嗎?即使他們告辭時,他神神秘秘地摸出一盒茶葉,放在桌上,還宣稱是給畢忠良品嘗的,俞璇璣仍舊覺得,這盒“茶葉”和裏面的金銀錢帛,都不過是某種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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