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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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聯系人,在俞璇璣承擔下和李默群對接工作的事宜後,也透露了自己的“掩護身份”。他在五馬路的古玩集市裏有一家店,還有幾個散攤雇了幾個面相淳樸的鄉下人打理,雖然手下人不多,攢起來演一出上海灘最有名的“古董仙人跳”是沒有問題的。俞璇璣甚至懷疑他這麽幹過,畢竟上海淪陷的這段時間裏,唯一生機勃勃的商業領域大概就只有古玩市場了。就像俞璇璣一樣,為了給根據地多弄點物資,他大概也是什麽都願意幹的。

現在是晚上,集市裏沒有人。古玩行業有種奇妙的氛圍,仿佛就連經營都要偷偷摸摸的,才能換回生意紅火。俞璇璣可以輕易透過門板、窗板的縫隙,感受到每一間店鋪內部燈火大亮的模樣。但是直到她轉到五馬路旁邊的巷子裏,才看到了“活”著的一家家古玩店。總有那麽幾個鬼影綽綽的家夥,揣著袖子,小心地抱著點什麽,敲開每家古玩店的後門。仿佛深更半夜,是古玩店上貨的時間。第二天淩晨,想要來逛早市的窮鬼們,就能在真真假假的地攤玩意兒中,掏空自己的口袋。

俞璇璣進門的時候,一個家夥正努力向夥計推銷“孫殿英挖出來的翡翠腰帶”,聯系人從內室迎出來,順便看了眼,嗤之以鼻:“假的!真的和翡翠西瓜一起給宋子文上供去了!”他用手在那家夥帶來的東西裏撈了兩把,隨意抓出幾枚珠子給夥計:“這珠子的包漿和做舊都不錯,數出來看看,夠九十九顆就給一塊銀元,不夠就讓他帶著這批假貨回去吧!還真當買主都是傻子?”

古玩店的內室燈光昏黃,俞璇璣進來也嚇了一跳:“這麽暗?”

“又不是開門做生意,”聯系人在自己的地盤,話就多了些,“要不是你突然來了,我連燈都不開的……說吧,什麽事?”

俞璇璣努力笑了笑:“沒有事,就不能和上級聯系了嗎?”

“不是不能,是不建議聯系,”他回答得鄭重其事,“你在和李默群打交道……你和我,都等同於已經暴露,要做好隨時面對意外的準備。”

“所以呢?我正走在犧牲的路上嗎?”俞璇璣覺得自己是在開玩笑,然而聯系人的表情,讓她覺得自己這個玩笑開得有些尷尬了。

“俞璇璣同志,”聯系人嚴肅起來,“你為組織做出的貢獻,組織不會忘記的。如果有一天你覺得這個位置不再安全,那麽就要迅速地發出暗號,我們會派人營救你的!”

在壓力過大的情況下,俞璇璣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有些嚴肅不起來:“如果來不及營救的話,請找位槍法準的同志遠遠地……”她及時終結了這個不合適應的話題,笑了笑,“讓我算算啊,4年後我們就能贏日本人,4年之後再4年全國都解放了,說起來我們只需要讓自己再活8年,就足夠足夠多。”

聯系人不會知道這些年份從何而來,因此也只是淡淡的:“你還真是有信念啊!但願……你的夢想能實現吧!”

“我說真的啊!一定會實現的!”俞璇璣來了精神,“8年,讀個大學留個學也得這麽久!人生中有幾個8年能過得這麽有意義?”

她突然正色問道:“尊敬的聯系人同志,等到全國解放的那一天,你最想去哪裏走走看看?”

聯系人終於被逗樂了:“當初討論潛伏計劃的時候,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可以稱呼我的名字嗎?李志傑!什麽聯系人同志……”

“請回答問題!”俞璇璣依舊一本正經。

“嗯……我想想……我哪裏也不去!我在這條江上來來回回太辛苦了……我就在這棟房子裏住著,什麽都不幹,睡它三天三夜的覺!”聯系人慢慢悠悠,仿佛在暢想退休後的生活,“醒來之後,我就走出門看看,新社會是什麽樣子。回來接著睡……假如真的實現全國解放的話……假如那時候我還全須全尾活蹦亂敲的話……”

“真是無聊,”俞璇璣嗤之以鼻,“還以為上級領導都胸懷遠大,投入到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建設中去了呢!”

“哦,那麽俞璇璣同志,到時候你要做什麽?”聯系人笑瞇瞇地問。

“我呀,我要做一只候鳥——冬天的時候,就在海南的沙發上晾肚皮吃海鮮;夏天的時候,就去北國的草原上放牧牛羊享受清涼。我才不要坐飛機,我要坐火車,再過幾十年就沒人坐的那種綠皮車,聽著汽笛聲,搖晃在路上,走啊走,好久好久才到站……”俞璇璣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呵欠。她不想回臯蘭路別墅,瞅著聯系人面色和緩,她慢慢趴在桌上,臉貼著手臂,嘴裏繼續絮叨:“到了站之後呢,我就去街邊吃小吃,油水不多,但是風味足啊……等到了物資緊張的年頭,我就把自己的積蓄全都捐出去,反正這條命是白來的……”她的視野慢慢模糊,最終陷入一片黑暗。

即使貪睡,她也不再是小孩子了。聯系人來把她抱上床榻的時候,她醒了過來,她知道聯系人輕手輕腳地幫自己蓋上被子,帶好房門,腳步聲一路遠去。然後,她又安心地陷入了幽暗深沈的睡眠中。她以為自己可以做幾個漂亮花哨的美夢,然而並沒有,醒來的時候,她甚至不願意睜眼。她已經很久沒有一夜無夢的睡眠了,在自己家中,或者在李默群的別墅裏,都沒有這樣的令人貪戀的安全感。她翻了個身,想要多睡一會兒。但是有某種意識突然把她從昏沈甜蜜的世界裏扯出,天光過分明亮了,她騰一下坐起來,幾乎是立刻扯開被子跳下床。長發已經睡散,她胡亂給自己盤著發髻,出門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古董鋪子已經開始營業,好在裏面還沒什麽客人。夥計看見她時十分鎮定,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門口。俞璇璣以為是在告訴自己掌櫃在大門口,於是用手扶著發髻邁出去,登時就看見了李默群派給自己的車。車子停在門口,正好堵住了古玩行的正門——怪不得店裏沒什麽人進來。司機紮著兩手站在路邊,以至於俞璇璣看見他的時候停了一下,這和他平時稀松散漫的樣子有點區別,她的目光落向後座車窗被遮得嚴嚴實實的簾幕——李默群提前結束出差回來了。他一定是早就查出了聯系人的鋪子所在,也是,貨品來往中轉,瞞得過日本人,瞞不過李默群。但他出現在這裏,絕不會是為了向自己示威這麽幼稚,大半的可能是又有什麽新的工作要忙了。

俞璇璣扯出一個笑臉,不管自己多麽狼狽,飛快地爬上車。

“蘇南打起來了!”李默群板著臉,明顯不太高興。

蘇南地區,本來是清鄉覆蓋的範圍。從一開始得到清鄉的情報,新四軍就在當地組織老百姓反抗。現在清鄉已經到了第二階段,李默群為何又提起此事?

“加派了四千多軍力過去……那是我的人!你們要是敢都給我吃掉……我也有魚死網破的決心!”李默群冷冷地說,“我對你的上級,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說清楚,就好,”俞璇璣知道李默群不過是無處發洩怒火,只好勸他,“‘反清鄉’不過是打打游擊,讓你的人守住陣地,有什麽難的?清鄉這樣大的行動,沒有一場惡戰要打的話,日本人就不知道你有多辛苦……”

李默群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俞璇璣好言相詢:“李先生你看你總是出差,這次能回來,也不多陪陪木子?她月份大了,你陪陪她,她心情也會好一些。”

李默群不接關於木子的話題,這很反常,他很快就把原因告知了俞璇璣:“我太太回來了!”

“哦——”李默群的太太當然是要回來的,也不能總在湯山關著人家吧?俞璇璣不明白的是,這有什麽值得專門交代的?

“木子那裏我加派了人手,她也應該不會再去找木子了。但是你那裏,肯定也是瞞不住的,我太太這個人眼裏不揉沙子,若是她去找你鬧,你早做準備……”

“謝謝李先生提前告知。臯蘭路一號是開放的,裏裏外外光是你的人就放了十幾個,李太太就是火氣再大,總不至於真的能再砸一次,”俞璇璣並不十分在意,她反過來安撫李默群,“更何況和李太太交好的太太,我也認識那麽幾位,若是李太太真的不痛快,我讓她們做中人說和一下也就是了。”

李默群並不讚同她的處理方式:“我給你指派兩個保鏢。無論何時,別和保鏢分開,出去見你的上級或者日本人也是一樣……”他擺擺手,示意俞璇璣先不要急著拒絕,“她討厭木子,情有可原,但是你為我辦事之類的,最好不要讓她知道。我的意思是,明面下面的事情,連風聲都不能傳到她耳中去!你還不知道吧?我太太是中統的特工!當初我入獄,就是她走了中統的路子,把我救出來的。”

所以,李默群不僅僅是大漢奸,有嫌疑的蘇共間諜,搞錢的時候裏通地下黨,還在家裏與中統串通嗎?俞璇璣用一種近乎敬畏的眼神看著他——這樣的人生,還真是多姿多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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