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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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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得勢之前,中統才是國民政府最大的特務組織,不僅有權,而且有錢。不過中統越做越大,權限就越來越寬,到最後連國民黨都支使不動中統的時候,軍統才異軍突起。從職能上來講,中統主要對內,軍統應該對外。中國的事,向來是說不清的,所以雙方的職權範圍也十分模糊。

比如李默群,人在軍統的鋤奸名單上,枕邊人卻是中統的特工。也就是說,軍統殺不了的人,其實中統出手就能幹掉。然而兩邊互相看不順眼,並不能通力合作。

投誠侵略者的漢奸們因為絕了後路,又被軍統的暗殺逼得風聲鶴唳,像李默群這樣不在乎太太是中統的,真的是少之有少。國統區更多的軍官政要名義上是為重慶工作,忠於黨國忠於政府,卻把太太留在上海,不知道是不是留著向日本投誠的後路。璇璣先生的沙龍裏,就有這麽一位來自歐洲的貴族女郎“白夫人”。這位女士家世顯赫、容貌出眾,少女時代被愛情沖昏了頭腦,跟隨一位中國留學生私奔到語言不通的中國。“白夫人”的丈夫,或者說前夫,不一定姓白,大家這麽稱呼她,不過是因為她有著一身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而已。白夫人來到中國後,並沒有入鄉隨俗地相夫教子,而是仍舊保持著歐洲式的時髦女郎的生活習慣,在租界的社交圈子裏很有名望,外國女郎們羨慕白夫人有一位思想開明、不約束妻子的中國丈夫。遺憾的是,這位回國後官運亨通的丈夫,不僅不約束妻子,也同樣放縱自己,他去學校給學生講課時勾搭了一名16歲的少女,來往頻頻,乃至去少女家中求娶成功,轉頭就和妻子提出了離婚。白夫人的社交圈子和中國人的社交圈完全沒有交集,事前連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她覺得只是感情中的小波折,可以努力挽回一下,萬萬沒想到男方家庭直接登報宣布離婚了——還是中文英文報紙各登了一份,上海要是有意大利文的報紙,估計也會登上那麽一條!離婚後,白夫人發現自己懷孕,於是在男方家庭咄咄逼人的監視中,生下一位千金。既然是女兒,當然就不如16歲小新娘腹中的“兒子”重要。好在前夫給出的賠償金不少,白夫人帶著女兒在上海,頗過了幾年舒心又愜意的日子。坐吃山空畢竟並非長久之計,上海淪陷後租界也不太平,另結新歡的前夫又遠在重慶,白夫人只好重出社交圈。她曾經的正頭太太經歷,再加上與眾不同的外形,讓她很受“重慶太太”們的歡迎。某種程度上,她們私下抱團,或許在暴徒橫行的淪陷區,能換來一點安全感。

白夫人的前夫和中統大佬沾親帶故。俞璇璣決定近期要和白夫人以及白夫人身邊的太太團走得近一些。正頭太太之前並不會對社交女郎同仇敵愾,事實上女人之間的小心思,尤其是大家幾乎都處於“半棄婦”的狀態,反而讓她們樂見其他的正頭太太吃癟。

至於和李太太相熟的人中,俞璇璣更親近的當然是劉蘭芝。然而畢忠良是一個油鹽不進的好丈夫,劉蘭芝自然無法理解男人在婚後朝三暮四的德行。自從華懋飯店那頓驚心動魄的晚飯之後,劉蘭芝每次見到俞璇璣都有點不自在,估計如果沒有其他太太的慫恿,她都不邁進臯蘭路一號。俞璇璣是懂得做事留餘地的人,索性也不十分和劉蘭芝親近,省得她硬著頭皮應酬。

這麽長時間來,俞璇璣倒是第一次給劉蘭芝打電話。上午和中午的電話都沒打通,下午劉蘭芝就打了回來,第一句話就帶著哭腔:“璇璣,璇璣……這種時候,也只有你記得我!你救救我們,想想辦法!我一輩子都會感激你的……”

俞璇璣嚇了一跳,連忙問發生了什麽。

居然還是“歸零計劃”失竊的餘波。劉蘭芝哭哭啼啼、斷斷續續地告訴俞璇璣:畢忠良被梅機關抓去了,現在哪裏都打聽不到消息;她想要托關系去看望畢忠良,以往的“朋友”人人聽說畢忠良是被日本人抓走就避而不見;今天上午她又去求見影佐將軍,連門都沒能進去,根本就沒有人肯為她通報……“妞妞已經不在了,忠良要是再有個好歹,我可怎麽活啊?璇璣,璇璣,你幫幫蘭芝姐成不成?”

俞璇璣放下電話,喊了司機送自己去畢忠良家。工作重心轉移太久,她甚至沒有在李默群提到“歸零計劃”的時候想到《麻雀》中的線索。此時此刻,劉蘭芝雖然提心吊膽,但畢忠良卻是在守株待兔。當畢忠良發現有人覬覦“歸零計劃”之後,他就把這份重要文件制作出兩個副本,對外宣稱是一真一假,轉移想要竊取這份計劃的特工的註意力。陳深的任務是要拿到這份文件,而代號“熟地黃”的唐山海、徐碧城夫婦也需要這份文件。文件失竊,其實是唐山海走感情路線,搞定了機要處秘書,把兩份文件都偷了出來。其後,徐碧城又將文件偷偷拍攝成微縮膠卷,交付給陳深。然而這兩份文件,本來就是畢忠良拋出的誘餌,只是為了找出地下黨人“麻雀”和軍統的“熟地黃”。現在,畢忠良大概正在梅機關和影佐煮酒論英雄,“引蛇出洞”的任務他大概只交代給了劉二寶和蘇三省。

手裏捏著劇本的俞璇璣對畢忠良的計劃了然於胸,她只是不懂得畢忠良為什麽不提前找個機會,把太-太-安-排出去旅行一次,反而讓劉蘭芝這樣的傳統女子在家裏胡思亂想、牽腸掛肚,或許他認為這樣更能掩人耳目?俞璇璣轉念一想,突然明了:劉蘭芝這種性格,不曉得與多少刻意結交自己的小姐太太真心相待,恐怕畢忠良也想借此機會,讓太太看透世道人心……既然如此,就別怪她也懂得把握這個機會了。

俞璇璣趕到的時候,李小男正在家裏陪著劉蘭芝,沒多時陳深也來了。有了他們的陪伴,劉蘭芝寬慰不少。她只是委屈,一連串的眼淚順著臉往下落:“我聽說李太太回來了,就趕緊打電話給她,想請她幫幫忙。結果她直接就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她居然根本不理前因後果,反而開始責怪我……”她說不下去,捂著臉哭起來。俞璇璣心如明鏡:李太太能怪劉蘭芝什麽?不過是怪畢太太沒有把臯蘭路一號的事情告訴她罷了。

陳深恍若沒看見俞璇璣就坐在劉蘭芝對面,大咧咧說:“嫂子,你求李太太做什麽?她和老李巴不得老畢出不來呢!”

劉蘭芝和李小男同時瞪了陳深一眼。

俞璇璣只是笑:“畢太太想必這輩子都沒求過人辦事吧?”她走到劉蘭芝面前,用手扶住她的肩膀,彎下腰凝視著她的眼睛問:“畢太太,你這幾天求了不少人,是不是被回絕之後就去找下一個人了?你想想,這樣一個個問下去,也是要花費好多天時間,而且問到的人關系肯定是越來越遠……求人辦事呢,就找那個關鍵人物,鍥而不舍走一條路,才能求得一個結果。比如影佐,你今天上午沒見到,那麽明天上午再去……不,我們早晨就去,上班路上攔車……畢太太,我陪你,你敢不敢?”

劉蘭芝聽得似懂非懂,唯有最後一個問題明明白白。她含淚點頭:“敢!有什麽不敢!老畢要是不出來,我也活不下去!”

陳深皺眉,推開俞璇璣:“嫂子,你別聽她的。她懂什麽?”

李小男撅著嘴,看看陳深,又看看劉蘭芝、俞璇璣,一臉不解。劉蘭芝卻一巴掌拍到陳深身上:“你去幫你哥盯著76號,別管閑事!我覺得俞先生說得對!早該這麽辦!”

俞璇璣點點頭:“我信畢處長一定臨危不亂、平安歸來!說不定,畢處長還能因禍得福呢……畢太太快別搖頭了,明天我來接你!”從她“跟了”李默群之後,這些熟識的人就很少稱呼她“俞先生”了。

陳深嗤笑著,奉送給俞璇璣一個大大的白眼。他越是如此,俞璇璣越是肯定:關於畢處長“平安歸來”“因禍得福”的話他聽進去了,如何應對畢忠良的誘敵之計,他該有成算。

第二天一大早,她們來到梅機關大門口。劉蘭芝本來膽子不大,被俞璇璣臨陣一激,居然真的跪在了影佐的車子前。既然是影佐和畢忠良聯手設計,那麽“畢太太”註定不能成為梅機關槍口下的無辜亡魂。為了防止日本人開車橫沖直撞,俞璇璣故意在外套口袋裏裝了釘子,在內膽剪個小洞,遠遠地一邊走一邊撒。從司機發現車胎漏氣,到影佐下車扶起劉蘭芝,時間剛剛正好。

劉蘭芝得了俞璇璣的叮囑,拉著影佐的衣襟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痛陳畢忠良如何忠心耿耿,把求情走關系的話都牢牢咽下去,只抽抽噎噎地表示自己一定要見畢忠良一面。影佐無奈,喊人來扯開劉蘭芝,板著臉表示:“畢太太,你這個樣子,太不理智了,我不能讓你見畢忠良。”俞璇璣就站在對面使了個眼色,劉蘭芝卷袖子一抹眼淚,憋著氣打了個嗝:“我可以理智的!影佐將軍,就算是死牢也是允許探監的!您現在不讓,我就在這裏等到您下班再問一次;您今天不讓我見老畢,我就明天再來;您明天不讓我見他,我後天還可以來……反正我時間有的是,可是……可是……他的時間就不多了呀……”劉蘭芝明明被俞璇璣叮囑要把決心說清楚,可是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又哭了出來。影佐無奈地揚揚手,讓人把劉蘭芝拖進去:“先進辦公室,畢太太,有話好好說。”

俞璇璣當然不想真的把自己也卷進去,若是畢忠良看到自己,說不定還會以為李默群知道了什麽。看見劉蘭芝已經和影佐說上話,她就可以功成身退。沒想到影佐早就註意到她,突然轉頭看過來,於是她瞬間把準備撤離的腳步改成小碎步跑過去,腆著臉陪著笑問:“我是陪畢太太來的,讓我也進去吧?”影佐怒沖沖道:“軍事重地!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來的嗎?畢太太一個人來就好,你滾出去!滾出去!”俞璇璣鞠了個躬,順從而愉悅地“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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