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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永遠也醒不過來死了。

一定是玉杉在天之靈,回光返照——她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淚流滿面的我。最後露出的表情,竟然不是痛苦,我看到的只是憐惜,也只有憐惜。

她正欲和我說話時,腳步聲早到身旁,我猶如受驚的小鳥回頭,龍亥兒手握刺刀,朝著我們二人捅了過來。法治社會,我以為他不敢出手這麽狠辣,可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是想要我們的命。想躲已經晚了,那一刻,我閉上眼睛最後一次用自己的身軀想去護住江玉杉。

那一刻,我的腦海中浮現的,竟是第三個夢境,南柯一夢。

※※※

幾微妙,我來不及思考,懷裏的江玉杉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突然從我的懷裏掙脫,反我的行為而為,擋在我的身前。刀子進入肉體的聲音很好聽,跟鈴鐺一樣。刀子拔出來的聲音,有流水的聲音。一條紅色血流湧了出來,汨汨的。我大叫一聲:“江玉杉!”

右腳擡起,自下而上,從右至左,雪花六出。這一腳所帶的力度原來不小,龍亥兒竟然滾出好幾丈之外,連反應也沒給一個。

我哪裏還敢戀戰,上前抱起江玉杉,淚水絕提。我說:“江玉杉!江玉杉!”

她的眼睛沒有閉上,可我知道,再不叫她,恐怕沒機會了。原來第三個夢境裏我夢見江玉杉要殺我,隨後一個黑影人用自己身軀護住我。“南柯一夢”竟然才是關鍵,它用來提示其實夢裏面都是相反的。其實我早該想到,真實情況應該是:那黑衣人要殺我,江玉杉保護了我。

我該死,我該死。

“葉子。”

“我在我在!”

我用力按住她的腹部,可是肚子上的血還是不斷的流。看到血紅一片,我哆嗦著,手足無措。

“葉子——”

“玉杉,你不要死!”

我信手將淚水一擦,馬上又有淚流出來。

她的聲音發顫,嘴唇幹裂,“帶上……帶上……”

“什麽?你想說什麽?”

我的鼻子發酸,低頭,將耳朵伏在她的嘴旁。

她抽搐著身子,輕輕的道:“帶……上白雪,離開,離開這裏。”

“玉杉——”

我呢喃著她的名字,聲音沙啞,渾濁了的眼睛,讓我早看不清她的面容。你為了我成這樣子,我怎麽能夠丟下你呢!

腦子裏,映出那天與她如何相識,她如何對我好,她如何出口成臟,她如何給我一切,她如何幫我尋找白雪,她如何學納蘭詞,她如何的愛我……不管我愛不愛她這個女孩,已經不知覺住進我的心裏!

她虛弱無力,硬要問我:“葉子,你……愛我不愛?”

我不能洞悉第三個夢境的秘密是夢極必反,間接也害死了你。你還這樣問,到底是要讓我愧疚而死嗎?我深怕她還留下遺憾,遲疑了一下,說:“我——我愛你!”

※※※

此刻的她,眼睛已半閉。天可憐見,她的手在動,我一手握住她,竟然極其冰冷,“怎麽啦,你先別說話了,我帶你上醫院。”

“不,不……聽我說。”

她的力氣越來越少,講完整一句話,都要深呼吸好幾次。

全世界,只有我,靜靜聆聽。

“去……去,去高山……去高山山……邊。”

她的手從我的衣服上滑落下來。我的心,在這一刻,突然一沈,人世間全部被淡化。

玉杉死時已是入夜,工廠四周黑暗不能方物。建築外面,有鳥禽,突然受驚一般,叫聲哇哇哇,啼聲隱隱。那一刻,抱著一具死屍,我的心裏好似完全被掏空掉。一瞬間,怒氣橫生,我站起身,怒視龍亥兒。

我的想法很簡單:我要殺了龍亥兒!

“死了沒!”

天此時已經有點暗了,我大約看清他站起來,第一句話竟然是:“山經雲不驚呢!”

我笑了笑:“在一個地方。”

“在哪裏!”

“地獄!我送你去拿。”

勇氣不知何來,我朝著龍亥兒撲過去。不是武林中人,縱腳一踢,只攻不守。

他剛才輕易地將我這招避開去,以為我依樣畫葫蘆,我卻使了一個虛招,突然往他身後一繞。攥緊手裏藏著的磚頭,朝著他的腦門就砸下去。他受疼之後,整個人往前撲倒,回身不忘先給我一腳。我沒來及防備,一哆嗦,倒地。馬上又立起身來,又撲上去。

龍亥兒見我來勢洶洶,此次提高防備,一個前攻轉成後攻,從身後掃出一腿,將我撂倒。月亮之夜,一個反光,我看到明晃晃的刀子帶著血腥,心裏一陣疼,大叫一聲,張口就咬他。他以為我禽獸,什麽都不按套路出牌,哪還有招數應付。

這個男人陰狠毒辣,我吃虧在腦子太直。

突然他扔了刀把,左勾拳打到,我總算不識套路,被重重的打得鼻青臉腫。他恨我不給山經雲不驚,我恨他殺了江玉杉,雙方出手都是十八相送。

又在電光火石間,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擡起右腿,自下而上,從右至左,向龍亥兒踢過去……

※※※

是龍亥兒大意,還是我的僥幸,又或者是這招雪花六出有如斯威力?我竟然又踢到他的胸口。這一腳仿佛力氣不小,龍亥兒吃了一腿,生生的被我踢退好幾步。

“我可真是小瞧你了!你這是什麽狗屁招數!”

“雪花六出!”

我一語未畢,龍亥兒趁機撲上來,跟剛才的攻擊方法不一樣,我嚇了一跳,已經來不及選擇我應該怎麽抵禦。我二話不說,轉過身依樣畫葫蘆,擡起右腿,自下而上,從右至左,雪花六出。——著!

沒想到這次龍亥兒再次被我踢中,我自己都感覺有點見鬼了。文老伯所教的這招真有這麽強大?我突然覺得這一招很像郭靖初學降龍十八掌的亢龍有悔,就單只打這一招已受用無窮。難道我的雪花六出也可以如此?

見我這一招有點邪門,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龍亥兒突然從懷裏又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東西。我聽到吱的一聲,跳出刀柄,是刀子!

該死,文老伯說這一招威力雖強,卻只限於在與對方空手格鬥的情況下。我退了幾步,正暗暗的為難,龍亥兒全部看在眼裏,笑了笑說:“我看你能不能連同我的刀子也一起招架!”

龍亥兒作勢要撲過來,外面的鳥兒突然哇哇哇叫起來。原來一直有人在外面,好像不止一兩個。我心中一緊,只聽從某個角落發出的聲音:“裏面的人全部放下武器,警察已經將這裏全部包圍!裏面的人聽著,快放下武器,不要做無謂的爭鬥!”

是司萍的聲音!難道有人報警了?我心裏一陣竊喜,卻給了龍亥兒一個空擋,他突然上前,一裏面之距,對我冷笑一聲。我看見他的臉,有如南極冰冷的冬天。

“我會回來的,只為了《山經雲不驚》”

他出手很快,一招過來,我突然腦門一陣頓重,整個人體力全無。突然隱約聽到哐當一聲,有類似鐵片的東西掉在地上,聲音跟外面的雨水聲交融在一起。

我躺在地上,看著不遠處的江玉杉軀殼冰冷,淚水中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第十四卷 江山美人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夕陽何事近黃昏,不道人間猶有未招魂。

銀箋別夢當時句,密綰同心苣。

為伊判作夢中人,長向畫圖清夜喚真真。】

早入秋了。

我昏迷了足足有兩天,夢裏我見到無數的櫻花揚揚灑灑飄落而下。塵世間一片黯然,傷人傷心傷人心。

第三天,我突然睜開眼,只見窗外雨下得窸窸窣窣。殊不知在我不省人事時,雨一直陪著下到方今沒有個消停。

“玉杉,玉杉,玉杉。”

視線還未恢覆過來,我伸著手四處抓空,嘴裏只會呢喃她的名字。突然我抓到了一雙滑膩的手,一陣錯誤的欣喜,最後更加疼痛。“不,你不是她,玉杉呢!玉杉在哪!”

“葉子,是我。”

司萍的聲音帶著歉意。

我的視線漸漸清晰,眼前的她臉色蒼白。氧氣罩下,我的呼吸一重一淺。

“其他事情先不用擔心,你要好好靜養身體,不能亂動。”

“玉杉呢!你告訴我啊,司萍,玉杉怎麽樣了!”

我的腦部似乎缺氧,感覺整個世界在暈眩。

“她——她——”

司萍嘆了一口氣,視線轉移,不再說話。

我早已明白的,應該有這個心裏準備的,可是不知為什麽僅僅聽到一個“她”字,胸脯突然劇烈顫動,我大聲咳起來。氧氣罩在大幅度的動作中被我甩掉,司萍在一旁匆忙扶住我,嚇了一跳:“葉子,你怎麽樣!葉子!快來啊,醫生!醫生!”

淚眼中,我再次被推出了留觀室,幾個護士慌忙推著我進入手術室,手術燈就在我的頭頂上方亮起來。好清晰的光芒,猶如一場浩大的白雪。我朝其睜眼望去,想起的人並不是白雪,但不是因為和她沒有了愛情,只是這段時間來與玉杉形成了的習慣。這個女孩,不知覺,已成了我的習慣。

隨著麻藥註射,一陣更加浩大的眩暈沖進的我的腦海,我在迷糊中念起江玉杉的名字和那首納蘭詞,仿佛玉杉在我身邊——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夕陽何事近黃昏,不道人間猶有未招魂。

銀箋別夢當時句,密綰同心苣。

為伊判作夢中人,長向畫圖清夜喚真真。

※※※

人與鬼,會拉開多少距離呢?我們會不會在夢裏相見?

至少等我再次醒來,我的腦子空白一片。第二次醒來,我是哭醒的。白雪就坐在床邊,我看到她心裏更加難受,側了側身,眼淚朝著一邊拼命的流。白雪坐在身後,我聽到她的抽泣聲,我突然回過身,一把將她摟在懷裏。我們二人面對這一次的重逢,只有飲泣。

窗外下著雨,小小的。

“病人腦部恢覆情況良好,餘下的都是皮外傷,留院再靜觀幾天很快就會康覆,請放心。”

護士向司萍報告完我的病情,便細步退了出去。司萍走過來,幫我把床頭搖起來,“這次感覺好點了沒有?你整整昏迷了三天。”

我點了點頭,臉上、手上、腳上全部麻了,心也麻麻的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白雪勸我:“葉子,你別難過了,玉杉她——”

身後的司萍似乎示意了她一下,她們小心翼翼的離開病房。我聽著點滴跟心跳儀器的聲音,帶著節奏的悲傷,所有與她共有的畫面,猶如幻燈片,一張一張的放映。突然我翻過身將整個臉埋在枕頭裏,將所有悲傷全部悶在裏面,我以為這樣就可以再次見到為愛我傾其所有,到頭來卻為我而死的江玉杉。

那天晚上,我溜出醫院,徒步往地鐵走。我知道要去哪裏,可是我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真能夠走那麽遠。到地鐵旁那家小餐館時,時間已經是午夜十一點鐘。

那餐館似乎正準備打烊。

我濕淋淋的沖進去,硬是說:“我想吃點東西。”

老板只得再次起火,為我一人服務。

那天出獄時玉杉就是帶我來的這裏,一樣的地方,一樣的人物,卻有不一樣的風景。我叫了和那天同樣的飯菜,一樣的兩副碗筷,又坐到外面靠路邊的桌子上。

涼風習習中,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望向對面沒有人的座位,我笑了笑,然後仰頭喝下去。喉嚨一陣熱感,我抓起筷子夾菜,菜剛放進嘴裏,突然眼淚就流出來,這個味道跟那天的不一樣。變了,一切都變了。

※※※

老板見我吃個菜都會哭,趕緊跑來招呼我:“不好意思,先生,菜哪裏不對嗎,太辣了還是!”

“沒什麽,對不起,老板,是我心裏難過,念及往事,不由得傷心。”

“那還好,可別難過了,一切都看開點。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橋,沒有打不贏的架。”

於他的鼓勵,我說:“謝謝。”

老板正欲轉身退去,突然認出我來,指著我叫了一聲:“哦!難怪覺得你面熟,你不就是那天吃飯很暴力的那個家夥嗎,我總算認出你來了!”

“呵呵。”

我幹笑兩聲,豈止有點感傷。

“我還記得那天你帶了個女的,頭發有這麽長,穿著有這麽性感,很漂亮的!不過這次怎麽沒來?呵,說起她呀,我記得那個女孩可真是細心,知道你不喜歡在菜裏放蒜,特意吩咐我不要放。這不你看,可實在不好意思,這次我給放了一點蒜下去。”

難怪味道會不一樣。我的情緒再次上來,眼淚絕提得更加誇張。

“你怎麽啦?”

我擦著淚水,搖手慌稱:“對不起,可能是給蒜嗆到了。”

店家笑我太過誇張,小小的蒜能夠把我嗆出這麽多眼淚。那小小的愛情,竟還能夠傷我這麽深呢!

我舉杯,飲進了風雪。

風雨呼嘯而來,我在一片迷離之中,自斟自飲。我知道,就在馬路對面第四棵柳樹下面,白雪就藏在那裏。我知道她愛我。我知道江玉杉也愛我。可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愛的是誰。

江玉杉死了。

這樣飽滿的夜,註定千瘡百孔。

夜裏,是白雪送我回來。我不知道何時到了醫院,但是我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白雪心疼得難受。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分明碰到她的眼淚,灼傷我的皮膚。可是我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失去意識的時間裏,我只知道心裏還很疼。

幾乎是淩晨,天剛蒙蒙亮。我聽到了陣陣哭聲,我睜開眼睛,小心的喚她:“白雪。”

※※※

她轉過身匆忙拭淚,“醒了?頭會疼嗎?”

我看著她,臉色蒼白。

她說:“餓了嗎,我去給你買點粥吧。”

我拉她的手,問:“白雪,怎麽啦?”

“葉子,我突然很害怕,很怕。”

“怕?”

我推開她的懷抱,看著她:“怕什麽?”

白雪一直躲閃我的目光,我心仿若死掉,幾日來一直無暇顧及她,並不知道她離開這段時間經歷了多少東西。死者已矣,我應該關心她才是。白雪幾乎用哀求的語氣對我說:“葉子,我們離開這裏好嗎?求你了。”

白雪的臉色更加難看,她對醫院這個地方到底有多恐懼,簡直像花粉過敏者之於花粉,膽小的人對墓地一樣。

“你要我和你離開醫院嗎?”

白雪點了點頭。

“可是你的傷也還沒好,不如等傷好了以後我再帶你回家好嗎?”

“不,我現在就想走,我真的很怕,求你了。我……”

白雪說著話眼淚兀自留下來。江玉杉已經死了,我應該包容那些愛我的人,假如我能做到的話。我妥協,“好,咱們走。”

淩晨,我們離開了醫院。

我猶豫是否應該給司萍去個電話,如果不是她,我與白雪玉杉三人恐怕現在後果不堪設想。只是又明白,要是給她知道,傷勢未覆原的我就沒辦法離開得了。

跨出醫院大門,但見那天色蒙蒙,街上寂寂。我這才知道此刻的夜,已經徹底走到了盡頭。蛋黃色的晨陽浮起,將路旁的香樟拉出很長的影子。

我與白雪沿著路邊緩緩而行,一直走到三岔口才攔到一輛出租。不該出現的時間段裏出現了不該出現的人,司機的眼神像是誤會了什麽,以為我們要去快活,連看著白雪的眼神盡是不正經的元素。白雪雙手護著胸口,路上一直心不在焉。

回到家已淩晨六點,聽說這是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段。就像當初她離開一樣,這個家沒有一丁點的人氣。

※※※

我握住她的手問:“白雪,你自己有沒有哪受傷?”

“我倒沒事。”

白雪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了無懼色。

這次再見,她一副心事重重,我該問不該?“可你看起來並不好……白雪,我們還是回醫院去吧。”

“不,不是這個問題。”

白雪看著我,欲言又止。她之於離開我之後去了哪裏,如何過活,之後又如何遇上龍亥兒都沒有告訴我。我亦沒有講到關於江玉杉的出現以及我與她這段時間萌生的感情。

江玉杉的出現,就像她的突然離開,如風過處,不留痕跡。——真的是這樣嗎?

不,她一直在這裏,在我的心裏!

她有話,猶豫半天才說:“葉子,我走之前你跟我提起的那個建議現在可還作數嗎?”

我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當然。我跟你說過的每句話隨時都能兌現。”

“真的嗎!”

她喜形於色。

“嗯。”

見她因為我依舊可以離開這所城市而開心,我不敢打攪這份喜悅。我問她:“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離開了,又能去哪裏?”

“這個——”

她整個臉再次恢覆剛才的慘白,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最後憂心忡忡地對我說:“葉子,我好像記起來了。”

“記起來了?你是說——你記起以前的事情?”

我看著白雪,腦子裏全部都是疑問,有太多太多。

“我想起了無數的畫面,盡管沒有全部記起來,但我想——我想起來了。”

“那你還記得我嗎?”

我指了指自己,深怕白雪失憶覆原卻將我忘記。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如此在乎這個。

“當然記得。”

我舒了一口氣:“那你記起了什麽?”

“很亂,有一些,亦真亦幻,我現在亂成一片,我不知道它們是否真實的存在我的過去。”

白雪一手按住太陽穴,使勁的想著,看來她還沒有完全覆原。

“慢慢說,想起了什麽,就說什麽?”

“有一個人——”

※※※

“一個人?”

白雪像是歷經世事的老人在回憶兒時的往事,只是這些往事已經因為年老變得淩亂:“是一個男人,不是,是兩個人。他們對我很好,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要挾我,我不知道,他說要那本書,好像叫《山經雲不驚》……”

“是《山經雲不驚》”

又是這本書!難道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是因為它而來,“他”和“他”又是誰?是龍亥兒?還是除了龍亥兒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在覬覦著這本書?那一個人是不是白雪回憶起的“兩個人”中的一個?

“白雪,你到底記起什麽?你記不記得那兩個人是什麽人?或者有關他們的外貌、姓名?”

白雪使勁搖了搖頭,“我記不起來了。至於其他的,對了,我好像能看到很多的楊梅樹。”

“楊梅?”

我只知道這種果實多產於南方,除夕之夜開花。白雪怎麽會記起這種東西。

“葉子,你知不道有一個叫高山邊的地方,是不是我在亂想,我好像隱約記得有個叫高山邊的地方。”

我想了想,把白雪的話綜合起來,或許她淩亂的記憶就是——真有一個叫高山邊的地方,並且那個地方出產楊梅!

為什麽白雪不早不晚,偏偏這個時候想起這些來?大谷在電話裏明明叫我不要去高山邊的,可玉杉死前,她用最後最最寶貴的遺言告訴我,要我去那個叫高山邊的地方。為什麽,難道那個地方隱藏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窗外的黑夜只有紡織娘的叫聲,像在回答我:是的!

我突然熱血沸騰,抓住白雪的手,對她說:“白雪,我們去高山邊吧!”

我以為今天司萍會打電話過來,質問我為什麽不在醫院好好呆著。但是直到將近中午,司萍的電話一直沒有來。也許她還未發現我跟白雪已經回到了家?——不管那麽多了,我現在必須確定另外一件事情。

※※※

下午,爸爸的那位姓唐的朋友終於給我打來電話。上次,我托付過他查詢有關高山邊的訊息。我一知道是他,心裏熱血沸騰起來,他對地理一向頗有研究,找一個地方並不困難。盡管我不知道白雪記起來的高山邊到底是個市,或者只是一個鎮,再或者只是一個小村落……但我想它一定跟白雪的身世有如絲如縷的關系,甚至還有關龍亥兒。我就像是一個考古者,發現一件古代文物,我迫切的要研究它的所有故事。我相信這裏面一定有值得我去深究的地方,不單單只是會給予我更多的寫作靈感。

其時,我跟白雪正準備吃晚餐,電話突然響起,如有幽魂撕開幹巴巴的空氣。

“餵,怎麽樣?找到了沒有?”

我此刻的心情急不可耐。

“哈哈,我辦事你放心!”

唐伯的語氣掩蓋不住激動,他也興奮得要死啊。“我可是找了整整一個星期,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給我找著了!”

“真的嗎?真的有高山邊這個地方嗎?是嗎!”

白雪聽見我振聾發聵的疑問,連飯都顧不上吃就湊過來。

“有有有!高山邊是存在的!要找到它可不簡單,好在七年前我恰巧收購過一份包含中國每個省市的地圖,裏面詳細到連小鎮都登記!好家夥,還真讓我在福建省的那一張地圖裏面,偏靠東南沿海的地方找到了它!高山邊只是一個屁點大的村落,普通的地圖冊上根本連登記都沒有——簡直就是荒村。”

“別凈說一些廢話,結果呢!”

唐伯笑了笑,接著說:“你要找的這個名為高山邊的村莊位於福建省N市,N市地處福建東南沿海,晉江中游,與臺灣、金門隔海相望,通用語言為閩南方言。而高山邊所在的那個小鎮我查了查相關的地方志記載,是比較偏僻的山坳。這個地方除了出產楊梅,最特別之處是什麽你肯定不會知道——明朝收覆臺灣的鄭成功的故鄉傳聞就是這裏。”

※※※

“什麽?是鄭成功的故鄉?”

“對,所以想找到這個高山邊村落是有可能的,我查了一下這個市區不算大,只要去到N市,找到這個地兒不算難。”

我聽到這裏突然血脈賁張,“太好了,謝謝你,我的爸爸的好朋友!”

“謝就免了,要嘛就來點實在的,讓你爸請我吃頓飯……”

“好,改天一定,再見!”

“那個還有——”

我的爸爸的好朋友話都還沒講完,我過河拆橋直接把他電話掛了。

“葉子,真的有那個地方嗎?我們真的要去那裏嗎?”

“當然!”

已經沒有人能夠改變我的計劃,我想去高山邊,想得發瘋。“白雪,你也很想解開所有的秘密不是嗎?我們必須去N市,只要找到高山邊,我們就可能逃離這一切恐懼!你也希望我們盡快能平靜下來,不是嗎?”

白雪依舊擔心:“話是這麽說,可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好像這一切發展的太快了,你不覺得嗎?好像馬上就要有什麽事情發生一樣!”

“是你想太多了,我們會很順利的找到那裏,發現所有的秘密,甚至在那裏還能找到你所失去的記憶。白雪,我希望你好。”

白雪抿著嘴唇,突然說不出話來。我看著她說:“好了,別擔心,我相信上天會保佑你我的。我們馬上出發!”

玉杉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我的。

我記得第一次有這種念頭離開上海時,心裏暗暗地在想——

江山、美人。紂王選擇了美人。

江山、美人。我會選擇江山。

但若是江山、愛情。不帶考慮,我選擇愛情!

此刻,歷經一些世事,玉杉的離開更是改變我的很多看法。我的心態不再同於那時,也許我只是好奇心,也許我只是為了遵循那個死去女孩的遺言,也許我僅僅是為了白雪。但我此刻的答案是——

江山、美人。紂王選擇了美人。

江山、美人。我會選擇美人。

但若是江山、愛情。不帶考慮,我選擇江山!

因為是第一次,不像你們那麽有經驗,這場愛我受盡千瘡百孔的同時,更讓我深知:愛情,是一劑毒藥,有幸躬身經歷,便能體會其中痛苦與幸福,其中分量卻要看你自己的取舍。我從頭到此,留下的只有這數十萬字的回憶。還有的是這個決定,這或許是我一廂情願的探險欲造成的,可在我後來看到結果後,我才發現其實這是最最錯誤的一個選擇。

要是現在可以讓我重新選一次,我絕對不會去那個叫高山邊的地方。——可惜,我們畢竟還是去了。

接下去的故事得從那個叫做福建的南方省市開始說起了。

※※※

時值初冬,萬裏狂沙千把風刀,蕭瑟了這個世界的天空。

當日,我們在這樣的天氣裏趕往火車站。我沒有跟任何一個朋友提起,沒有做任何道別,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要這麽不為人知的離開上海。

火車站人潮比預想的還要擁擠,我很奇怪,這個季節並不是購票的高峰期,但卻有這麽多人來擠車。來看世博的外地人口可見一斑。我與白雪買了兩張當天的臥鋪票,就在當天晚上我們坐上了從上海去往福建的高速列車。

車廂內本不通風,燥熱難當。許久,車子才不聲不響的開動,我與白雪相對坐在窗戶旁,望著不停向後閃的摩天大樓面無表情——我知道不管我還願不願意,這個旅程正式開始了。

趕了一天的車,只感覺特別的匱乏。我回到包間,扯過被子,橫躺在床,耳畔不絕火車轟轟隆隆的聲音,如一場豪華的葬禮。我一閉上眼,竟爾沈沈睡去。再見了,上海。再見了,小華。再見了,玉杉。

睡醒時,火車早已開出上海市,窗外一如每天黑夜將臨,漸漸的暗淡下來。

倆人都餓了,可惜出門太匆忙,沒預先準備好吃的。火車內的飯菜又貴又難吃,我們將就著下咽幾口粗飯。因為這樣的旅程還要持續至少一天,直到終點站——福建的廈門。

入夜,涼意更甚。我從行李中找出厚一點的外套,從包間走出來,過道的燈很暗,延續到車廂的那一邊。大部分的旅客都已早早鉆進被窩,白雪卻孤獨一人端坐在窗戶旁,眺望著窗外霓虹閃爍的世界。這樣的畫面,讓我突感塵世太過蒼涼。站在原地我楞了有一會兒,才上前為她披上外衣。

“白雪,你在想什麽?”

我以為離開了上海她會開心,就不會有那麽多東西再需要她去承受。卻不知要回到高山邊,對於她來說才是最巨大的挑戰。

“沒什麽。”

她臉朝外,鏡子中的她眼神渙散,兩只手不停的互相掰動。我想,她是有心事的。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的心意,我說:“假如我們還有得選擇,我想我願意付出任何東西只換回你我的真心相愛。只是,這一場輪回裏我們都身不由己。”

※※※

她轉過頭來,怔怔的看著我,讓我想起玉杉生前。我竟然可恥的幻想假如玉杉沒有死,她一定欣然和我們踏上旅途。我的心重重的抽搐一下——她死了,為了愛我而死。我趕緊別過頭,假裝瞧外面孤獨的夜景。原來每一個看夜景的人,都有大同小異的傷痕累累的往事。

“對了,我們這次離開沒有跟司萍道個別,你說會不會有點——”

我驀地想起司萍,突然覺得抱歉,也許她此刻正忙著其他的案子抽不開身,我跟白雪偷偷離開醫院,並且自顧離開了上海,她知道了嗎,她現在是不是在到處找我們?別人忽略可以,至少跟她道個別才是。我翻出手機來想給她打個電話,這才發現手機屏幕上方的信號格子空白一片,很糟糕,我並未開通相應的業務,現在出了上海,早已收不到任何的信號。

“算了,等我們落腳以後再和她聯系吧。我相信司萍不會怪我們的——”

話說到一半,我竟然看到白雪的淚水迎著吹進來的風,灑在空氣中。“怎麽啦突然,你別哭啊。”

“葉子,我,我突然想起我媽媽。”

我幾乎沒反應過來:“媽媽?”

“嗯。我想媽媽。其實這幾日我想起來的事情很多,我很清晰的想起媽媽來。有時念及就連那感覺都是一樣的,完全沒有變。葉子,我的心真的很疼。”

我靠過去,幫白雪拭淚:“可是你的媽媽還在人世,不是嗎?”

“很早就不在了,我清楚的記得在我還小的時候她有一天突然消失了,自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消失了?怎麽消失的!”

“很離奇的消失!”

“你別嚇我,一個大活人怎麽會消失?”

我感覺到微微的涼意,“白雪,你真能記起你媽媽?譬如她的姓名,相貌你這些都記起來了嗎。”

“我記得媽媽的樣子,她是一個絕美的女子。她頭發很長,皮膚白皙,眼睛像湖水一樣幹凈,這是我唯一能記起來的印象。我剛看著窗外連綿起伏的群山想起一件事情,以前每到楊梅熟了的季節媽媽都背著我去山裏面,然後我們采很多很多紅紅的楊梅,和著鹽搖勻之後吃起來的味道一點也不苦。那味道——”

白雪的眼神中,我讀出了對那種味道的渴望,我跟著她的眼神看出去,車窗外果然滿山遍野的樹木,如她所說的楊梅,郁郁蔥蔥。

※※※

“媽媽背我進山裏時,總喜歡唱山歌一類的歌謠。媽媽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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