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內流淌著鮮紅之血的人們，他們被貼上種種骯臟標簽。

距離新東京都最近的東四十條是日本唯一一個地面上的紅血聚集地。

被外神眷顧的高血貴族們覺得僅僅是出現在這種地方對他們來說就是恥辱，但是地面上的東四十條的存在一直沒有被取締。

大約是因為在東四十條中居住的大多是女人和孩子。

這並不是因為高貴的大人們憐憫弱者。只是因為小貴族和一般平民們尚不能脫離低級愛好，東四十條是他們最常光顧的銷金窟。

生意最好的往往是那些胸部平坦，腰肢纖弱的孩子。這大約是因為無論是怎樣的時代，無論文明處於何種程度，男人們大多保留著野獸般殘忍的欲望。

言子是她們中的一個，盡管她只有十歲，但她的生意比媽媽要好得多。

她的出生讓空木小姐受了很長時間苦，沒有生意可做，沒有飯吃，還多了一個包袱。但是當空木小姐發覺有客人願意給小女孩出高價時，她終於開始對言子溫柔起來。

言子的價格越來越高，這令空木在感到高興時難免有些嫉恨，既然連親生母親都會嫉妒女兒的生意，那麽同行的加害就更可怕了。畢竟，這裏並不是京都和東京那種實現了零犯罪的童話世界。更有一些人，仗著跟一些貴族大人們有些姻親關系，就肆意虐待她們，一時失手打死人的事也不少。

最近還有很多女孩被鋸斷雙腿曝屍街頭，東四十條的少女們有很多是黑戶，消失了幾個也不會有人來管。

就在空木為自己和搖錢樹的生命安全感到擔憂的時候，她看上了一個打手。

那個人敢在第三東京區的行政長官開在東四十條的塔和酒店裏白吃白喝了五天。

他被打手們打成了個血人，被刀子捅了少說十幾刀也一聲不吭，最後還是打手們自己被惡心到了，丟下他離開。

據說是因為他被捅刀的時候不僅一聲不吭，還朝那幫小夥子們露出一副神愛世人的微笑，讓他們心裏發怵。有人不信邪，一刀砍下他的左手，他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結果砍他的人忍不住吐了起來，帶頭跑掉了。

只剩下他和他的左手，淩亂的躺在血泊裏。

他並沒有覺得失去左手，覺得它還在那裏。盡管全身都疼，但這種感覺也算是種新體驗。

一個眼睛很大的年輕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似乎很害怕他，但她看著他的眼神卻似乎充滿關切。

她用纖細的雙手擦掉他臉上的血。

“你不是這裏的人，你為什麽來這裏。”她問，“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東四十條區不是正經地方。

空木說：“你不怕死，也不怕疼，人們都害怕不正常的人。”

她見他不說話，便伸出纖細的手擦他臉上的血：“但無論有多不正常，你總是個男人，你也好色。”

“呵呵。”他終於笑了，眼睛下面的傷又流出血來。

“只要你保護我，我一定讓你忘記痛苦……”她的手擦幹凈他的血，“還有我的女兒，你一定會喜歡她，她才十歲……所有人都說她長得比公主還要美。但是總有人白嫖，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有辦法讓他們給錢。”

他靜靜聽著，閉上眼睛。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他開始嘔吐。

但他最後還是在東四十條住下了，他用僅剩的右手砍柴背柴，賺取微薄的收入來還賒欠酒店的帳。

這陣子外面來的客人大多心情不好，他們在外面低三下四給東京都的貴族卑躬屈膝，內閣的老爺們輪流坐莊，玩著權力的游戲，朝令夕改讓他們忙得焦頭爛額。他們用這樣辛苦賺來的錢來買女人，他們覺得這裏的女人賺錢太容易，於是就不那麽願意給錢。

以賣柴火為生的落魄青年總是會默默站出來攔住客人，通過被暴打一頓這種特殊的服務方式來換取客人們心平氣和地付賬。

也許會有人可憐這個總被暴打的落魄家夥，願意免費招待他。但他總是低著頭說自己只是個為大家服務的下仆。久而久之，他就被人們稱為沒用的召使。

在沒人的時候，他會從無人收撿的屍體上切下左手，接到自己的斷肢上。

但是因為手腕的直徑不一致，即便有時神經能夠連上，過不了兩天就會腐爛。

推己及人，他是如此樂此不彼地找到一只合適的左手，那砍掉少女雙腿的兇手大約是極為迫切地需要一雙能夠行走的腿。

這也算是一種希望嗎，兇手的希望是建立在死者的絕望上。那麽，天皇陛下的死是誰的希望，沙耶香的死又是誰的希望。

傳說中的王子，他是所有人的希望。

所以王子註定希望而死，那麽他自己的希望是什麽呢。有人關心過傳說中的王子希望著什麽嗎。

如果傳說中的王子註定一次次地燃燒殆盡年輕的生命。那麽有誰來將他從無間地獄般的無限輪回中拯救。

無論英雄救世多少次，統治者們永遠高高在上，底層之人永遠過著噩夢般的生活。

所謂的希望，永遠屬於那麽少的一部分人，他們的希望建立在大多數人的絕望之上。

當他明白這點，無盡的絕望占據了他的內心。

他們打他虐他，她們嘲笑他使喚他，這樣若是能讓這些人好受些……他也是甘願的。

他曾經受的那些苦跟這些人比起來又算什麽，沒有外神眷顧，他連廢物都不是。可是，就因為她們出賣身體，沒有戶籍，流淌著紅色血液，沒有人管她們死活，她們就能被胡亂殺死嗎。

他本已決心做一個廢物，等著傳說中的王子拯救世界。但是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改變，可憐的人們永遠活得絕望，她們對自己身處絕望之中這件事都毫無意識。他已經不再認為只有傳說中的王子與希望相配。難道平凡甚至卑微的人不應該有希望嗎，他是認真這麽思考。

然而，更令他絕望的事是，當他終於決定拋下無力的絕望來到飄散著血液芬芳香氣的兇殺現場時所見的景象。

像是薄薄帷幕終於落下，清晨的白霧終於消散般，這在他心中也許並不是那麽出乎意料。

臉孔精致如阿修羅般美艷的少女，其本質也如同阿修羅般殘忍。

她的手法一向不高明，卻一直瞞天過海。這次被他撞見也只是出於偶然。

也許也有必然。

因為我想到了，一定是她做的，無論這件事還是那件事，全都是她做的。他想。他寧願她真的死了。

她看著他，慢慢展露笑容，無論是誰都會覺得被她這樣看著真是愉快極了，當她這樣看著一個人，那個人一定會覺得自己被全心全意地對待著、重視著，在她心中定然是與眾不同的存在。

如果她不是他妹妹，他一定會十分討厭她。

“失憶是足以毀滅世界的大事呢。”少女垂下蝶翼般的睫毛，平靜地說，“幸虧松田君讓我慢慢恢覆了記憶，要知道，即便是有一顆搞事的心，如果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就什麽都幹不成呀。”

他的視線落到她的腿上：“你能走，為什麽還要殺人，為什麽還要砍掉她們的腿？！”

“沒有為什麽呀，只是想要這麽做，所以就這麽做了。這樣很難理解嗎，真是對不起呢，人家就是這種沒什麽心理活動的類型呀。”她伸出手壓了壓耳後的頭發，“對了，還是回到失憶的話題來吧，曾經有一次，群星歸來的時刻，所有人都失憶了，每個人記不得自己是何人，一開始是迷茫，然後是恐懼，最後變成了瘋狂……不知道如何工作，不認得書本的知識，只剩下本能支配了所有的行動，但是你知道的，不知道誰是自己的兄弟，不知道誰是自己的子女，不知道誰是自己的父母，那可真是可怕的景象呢……所以那一次也是文明被毀滅得最徹底的一次哦，連人體量子化和維度切換都能做到的科學高度發達的文明，就這樣輕易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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