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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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內閣通過了遷都新東京的決議,並且同時通過了一項震驚世界的草案。

天皇去世,皇儲提交了修憲申請,內閣的臨時動議已經通過了修憲申請,即廢除天皇與宮內廳建制,僅保留內閣的修憲草案。

盡管修憲程序覆雜,但是在內閣首肯的情況下,接下來的七輪投票都只是過場而已。

事實也的確如此,內閣通過修憲草案的第二天,厚生省就以前所未有的行政效率快速完成了內部投票,通過了修憲草案,並提交內閣覆議。

皇太子本人的想法不得而知,她只通過副首相傳達自己的意願。

但人們並不會懷疑她是受脅迫而要求廢除天皇稱制,畢竟副首相也出自音無家的血脈,如果他控制了皇儲,大可以讓她變更繼承順位,直接取而代之。

但他並沒有這麽做,所以日本內閣緊急通過的修憲案,大約只是皇儲本人腦子有病的結果。

畢竟,有傳言說是她謀殺了天皇,如今的世界,特首被害這種事是相當稀奇的。弒親這種事更是各國禁忌,乃是對新舊諸神以及偉大外神的最大褻瀆,因為歷史證明,弒親的人最後下場總是微妙地不堪。

犯下褻瀆神明的罪行的人,精神變得失常也並不奇怪。

現在魔法覆蘇的跡象愈加明顯,諸神降下神罰這種事也不再不現實。

“她原本熬個幾年就能出頭,不用活得這麽小心,但這個時候她殺死了天皇,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看來她可真夠傻的……”內瓦曼德親王瞇著眼睛打量著狛枝凪鬥送給他的禮物,一個可憐兮兮渾身發抖的少年,“應該說相信是她殺的人才夠傻的,我敢打賭,這世上只有傻子才相信是你們的公主害死了你們的天皇。”

狛枝不置可否:“如果她親口承認,那就不一樣了。”

“那麽她可真夠傻的。”親王打量了一會兒少年,又看向了響子,她一直沈默不語,她並非完全失去自由,但看樣子也好不到哪裏去,“公主,你會承認嗎?”

“她當然會。”狛枝凪鬥微笑著看著她,“你會這麽承認的,穿上白衣,披散著頭發,跪在天照大神的面前向所有人昭告你的罪……”

“我的天,難道還有赤足游街這樣的活動?”內瓦曼德親王好奇地問。

“神子犯罪,可是比庶民更加嚴重的啊……但是內閣會給公主特赦的。”

“這麽說,公主,你已經和副首相達成了一致?”他似乎有些失望。

“這由不得我選擇。”她的聲音一如既往,毫無波瀾。

“我的國家熱愛尋求公平,更見不得欺淩女人的事。”親王幽幽道,“我明知她什麽都沒有做,眼睜睜地看著她忍受這些無端的屈辱,這真的……不怎麽好。”

“親王閣下,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也是嫌疑人之一,眼下有這樣一個替罪羊不是更好嗎。要知道我倒並不像其他人那麽害怕,害怕兩國間因為一些不怎麽愉快的事而招來禍端。”狛枝起身離開,“那麽,明天的審判還請大家配合,之後我們就都自由了。”

他本該好好陪著內親王,跟她多加交流,讓她別臨時反悔,但他有不得不見的人,所以才行色匆匆。

在新東京都的皇室行宮深處,幽暗的大門投影下,一道纖弱的身影緩緩走到了光下,她戴著面紗,行動間不發出一絲聲響,仿若毫無聲息的幽靈。

“你這樣可真夠嚇人的。”他打量了緩緩靠近他的灰色影子很久,雖然不是很確定,但他估摸著應該是她,“罪木。”

“我來這裏,是為了報答你。”她沒有否定,輕聲道,“你破壞我辛苦建立起來的自然女神信仰,讓信徒們陷入絕望,讓我搜集的信仰之力消散,還想要淹死我的祭司們。”

“這些對真神而言是無足輕重的事啊,罪木。我可沒有毀掉一個神的力量,更何況,我也沒有害死你的信徒。”

“既然你已經把這個國家搞得一團糟,那麽我們就好好談一談。”她立在陰影裏,聲音縹緲得像是從另一個空間傳來的,“你侍奉的偉大外神不需要信仰之力,但我需要它,如果你能讓自然女神的榮光遍及這個國家,那麽你將得到她的庇佑。”

“我本以為那個女神並不存在,那只是你自己用來搜羅力量的媒介,現在看來,她的確是一位真神了?真是了不起,在魔法尚未覆蘇的時候,就誕生了一位新神,但基於她需要信仰的前提來看,現在的她想必十分脆弱吧。”他的態度雖然很謙遜平和,但語氣卻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樣子,“其實我們對神的界定一直都太模糊了,但凡是我等庸人無法企及的存在,我們就將之定義為神。但事實上,這其中有很多一旦無人信仰,就脆弱得連新生的嬰兒都不如的外強中幹的可憐小神。而外神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它不依靠任何人的信仰便能強大。”

“神與人畢竟是有區別的,狛枝凪鬥,興許有一天你會明白。這一次我為你帶來了我的首席祭司。她會在明天幫助你。”

……



狛枝凪鬥並不認為他需要誰的幫助。

但是既然罪木送來了所謂的首席祭司,那麽留著她也沒什麽關系。

說是首席祭司……說不定現在自然女神只有一個祭司。

如此孱弱的新神,竟然也有在群星歸來之時渾水摸魚,占據下一個時代信仰的野望。

不過,所謂的希望,不正是越是平凡渺小者所孕育出的才越顯光輝奪目嗎。

狛枝不得不承認今天他的心理活動有些多,因為他實在有些緊張。

但是……我這樣的人渣……不正是與這種事情相配嗎……

我要讓響子認罪,毀掉人們對她這種被塑造出來的希望象征的敬畏,一旦被壓迫被驅逐的人們,甚至是最卑微的流淌著鮮紅血液的人們,當他們意識到高高在上的人們也不過是如此虛偽無能的事物,當希望在他們蒼白的心靈中滋生,一切就會變得混亂起來——

世間將會變成蠱蟲的培養皿,渺小的人們互相蠶食,直至剩下最後的一個。

屆時,絕對的希望就誕生了。

反正,傳說中的王子會讓死去的人們覆活。現在的犧牲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看著穿著白衣,披散著頭發的響子。

他知道她是無辜的,他也不討厭她,真的不討厭,他有什麽資格去討厭別人。

他們在東京都最高的邢臺上,過去的一千年間,曾有過一對姐弟為了爭奪繼承權而殘殺,勝者將敗者綁在這裏行刑,好讓整個國都的人都見證謀逆的下場。

但勝者最後的下場也很淒慘,自此皇室一脈便對弒親一事分外謹慎,他們用更溫和的方式競爭。

她向上天昭告自己的罪過——

她在想什麽呢,這樣的羞辱剝奪她所有的榮耀,她的一生是否太不公平了呢,她是否心生憎恨,絕望不已呢。

狛枝走到她身邊,聽著她陳述她殺死兄長。

這不公平,但是為了希望的話,一切都是值得的。

這樣就可以說服自己了,他走到她旁邊,與她並排站著。

我要以內閣的名義宣布特赦。

但是這樣就夠了嗎。

這不夠,遠遠不夠。

麻木的人們怎麽可能就此願意拋棄平靜的生活,投入混亂的絕望之中呢……

但是不夠絕望的話,這世界還要茍延饞喘到什麽時候——

他看向黑壓壓的民眾,他們只是在看熱鬧,他們無所謂——

不給他們創造機會的話,混亂還要來得更晚。

這個國家得陷入混亂才行,它的混亂將引來六國的覬覦,如此一來,世界便會大亂。

“我以內閣的名義維護憲法的威嚴與平等,以外神的名義裁定你的罪名——”他說。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能讓每個人都聽見。

下面的人群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怒吼和抗議聲,這很正常,東京都也是貴族的聚居地,他們對天皇血脈保持著敬意和尊重,對神之血脈的擁簇在他們的血液裏根深蒂固。

他們早知道這不過是場安排好的鬧劇,內閣定然會給內親王特赦,但是——

他宣布立刻處以她死刑。

這跟之前說好的不一樣!西園寺首相因為天皇的死已經無心於內閣事務,女兒的死也是個巨大打擊,如今他只剩一副孱弱的軀殼,但他也拼著一口氣沖到狛枝面前,對著他大聲咆哮呵斥——

高臺上的人們也都混亂起來,他們中大多數人依舊是西園寺首相這一邊的,他們不能讓狛枝凪鬥胡來到這個地步!

只有一直站在角落的女人一動不動,她一直以白紗蒙面,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氣。

她就是罪木帶來的祭司,此刻她摘下了面紗,露出一張了無生氣的臉和一雙寒星般蒼冷的紅眸。

她以那雙蒼冷得令人心底發寒的眼眸掃視了混亂的人們一圈,他們便安靜下來。

“你——!”西園寺首相看著她,情急之下咳出一大口血來。

她明明就是死去的女兒,但西園寺日寄子的神色仿若行屍走肉般冰冷而絕望,讓人懷疑她是否還有自我思想。

“那麽我們繼續。”狛枝也有些意外,但他沒有忘了正事。血盟衛已經把響子捆起來了,砍掉她的腦袋只需要幾秒鐘。這種殘酷的刑罰至今沒有廢止,只是因為修憲程序太覆雜。

但這瞬間,天空忽然晦暗,周遭只剩下黑白二色——

他有些訝異地看向周圍。

周遭的時間仿若靜止一般,人們的行動都凝固不動——

那是一個沒見過的少女,看她的樣子,應該是西國人。只有她沒有淪為雕塑,仍舊是個靈動的活人。

對方同樣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神說,那理應向前的,就不該停滯。”

他並怎麽在意這小小的插曲,擡手指著對方道。

話音剛落,周遭的色彩重新流轉,人們臉上凝滯的表情再度鮮活。

“以諸神之名,給予你重重枷鎖!”少女指著他,大聲道。

像是被看不見的鎖鏈所束縛了般,狛枝忽然跌到了地上,無形的鎖鏈慢慢展現出了金屬般的光澤,漸漸地有了實體,束緊了他的身體。

“呵呵。”他露出個不以為意的笑容,“很好。你能夠使用大預言術,可見你與我一樣,受諸神眷愛。只是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受諸神眷顧。”

葉隱看他如此怪異,隱隱覺得這個看上去挺正常的人約莫是個變態,哪有人這種情況下還能自誇的。

下一秒,那青年輕柔如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他的聲音雖然很輕,卻很奇怪地敲擊在她心上,又仿佛回響在天地之間——

“神賜予你榮耀,你卻用這榮光逆道而行,那偏離主之榮光的,主必將收回你的榮耀——神說,那墮落的,將永不能被寬恕!”他指著她,似乎很是惋惜的樣子,“我說你要毀滅,你便會毀滅!”

頃刻間,他身上的鎖鏈消失無蹤,葉隱卻咳出了一大口血,她的身軀被無形之力彈開,從數十米高的邢臺上重重掉下。

但她並沒有粉身碎骨,一個黑發紅眸的青年接住了她。

“逃跑的家夥也回來了。”狛枝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你總不會是要說你發現你愛上了我,所以要回來輔佐我吧。呵呵。親愛的塞雷斯。”

“如果真是這樣,你會留我在你身邊嗎。”塞雷斯提亞反問他。

“如果你能贏過我。”他微微一笑。

“這很難,但並不是因為你強,而是因為代行外神旨意的大預言術是無敵的。”塞雷斯向前踏出一步,“能行大預言術之人,等同神在人間的化身,但是這不代表我會放棄。內親王,不要害怕,就算救不了你,我也不會一個人逃走。”

“如果你救不了我,你還是一個人逃走比較妥當。”響子說,“不要浪費生命。”

塞雷斯提亞一時不知道怎麽接話:“我本來以為,人要是在快死時有人陪著,就不會那麽害怕。所以才特意跑來送命,你這麽說,我就有點尷尬了。”

“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要救我啊。”響子小聲說。

“……我雖然擅長騙人,但很快就被拆穿的謊言不是只會讓人尷尬嗎。”他納悶地說,卻還是從懷裏抽出長鞭,連綿不絕的火焰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迅速擴散,赤紅色的火焰首尾相接,最後形成了一條盤旋在東京都上空的長約百米的巨大火龍——

“呵呵,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既然弒親是無法被諸神寬忍的大罪,內親王跟我血脈同源,我怎麽可能真的殺她呢。” 狛枝輕輕地笑了,“我可不想因弒親而墮落,而後失去我這廢物能夠倚仗的大預言術啊。”

塞雷斯遲疑了一下:“不要讓我抱有渺茫的希望。”

“你這樣卑劣無趣的男人,卻能夠冒著失去最珍惜的生命的危險來到這裏救一個跟你沒什麽關系的女人,這一切僅僅是出於你的忠誠和勇氣而已,這難道能叫渺茫的希望嗎。我很高興能在這裏見到你,我原本以為只有傳說中的王子才配得上希望這個詞,但我現在卻覺得,庸人們所孕育出的希望反而會更顯可愛啊。”他背著手,搖了搖頭,“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我這樣的廢物啊,我還是回家好好撫養妹妹吧……不過,涼子她已經死了啊……沒關系,等到群星歸來的時刻到來,她和松田君都會回到我身邊……”

他摘掉了肩章和副首相的胸針,將它們扔到地上,自言自語地離開了:“只有我這樣的廢物,不配擁有希望……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我,真是絕望啊……只有涼子需要我,我本該一直陪著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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