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白衣的司鐸，清雅如月，發黑如鴉，可愛的面容上有著六月艷陽般的迷人笑容，但他的血裏卻爬出了黑色的毒蛇，他將毒蛇吐出的毒汁藏在袖中，殺死了所有的兄弟，並將他們的屍體釘在了王座上。他終日坐在屍體堆成的王座上，久而久之，他的心境發生了變化，他後悔於自己所做的事，如果戰勝命運原來是如此容易的事，他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呢。他每天從自己的身體上割下一片肉來，餵飼世上最後的一頭血鴉——那個世界，只剩下他與這只血鴉。”

“他每天用血肉餵養它，直到有一天，他遍尋整個世界也找不到那只血鴉，當他回到他的宮殿，一個芬芳而美麗的少女在那裏等著他。司鐸看到少女，感到十分悲傷，也許是因為他的烏鴉再也不會回來，也許是因為他的烏鴉變成了與他同樣可悲的人類，也許是因為他知道他終究逃脫不了命運的詛咒，終於迎來了預言中的妻子。”

“年輕的司鐸哭泣了七天七夜，於是世間便有了七個王國與七大海洋。他終於知道就算他毀滅了世界，他也依舊是傳說中的英雄，就算他已經殺死了所有人，他也將成為英雄。傳說中的王子，在文明的更疊之中註定出現，這無關他的意志。”

“但此時的他已經有了一顆平和的心，決定不再忤逆命運——他順從妻子的指導，花了二十年的時間鑄造一柄無堅不摧的劍，他每天每夜，不眠不休，用自己的血與肉來鑄劍——他失敗了無數次，次數多到令人絕望的地步——但是他已經決定順從命運，所以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不屈不撓。當他的劍終於成型，當他提著劍走到陽光之下，他看到了年方二十的女兒，她與他是如此相像，正和年輕時的他一模一樣。英雄的臉上呈現出比任何時候都要悲傷的表情——但他是傳說中的王子，世界期盼了他很久，無論他曾如何自私叛逆，他知道自己終究無法忤逆命運——他帶著一顆蒼涼的心，將劍刺進了女兒的心臟，用她純粹而炙熱的血來完成將要斬裂星辰的劍。”

“英雄走到南方，靜靜等待著群星歸來的時刻——

當群星歸來之時，他與他們一同湮滅——

他的血滲入大地，浸入海底，令死去的人們覆蘇。”

“當覆蘇的人們醒來時，墮落的群星從天空劃過，星辰泣血，萬象覆蘇，從此人們體內流淌星辰之血，他們以為當初王子滅世是為了讓他們免於群星歸來的災禍，因此仍將他當做英雄來讚美，來期待，他們堅信當末日到來，傳說中的王子也必將轉世，再一次拯救他們。但是王子……他並不高尚，他不想承擔責任，也不想拯救世界，他原本如此厭惡既定的命運，寧肯滅世也不願順從——他本是個一心侍奉諸神的司鐸，卻因為教宗的預言而改寫命運，他被拉回世俗，人們要他成為預言中的王子，成為那個不僅終將失去親人還要親手殺死她們的英雄。”

父親是西國的第一預言師，他看到的東西遠比葉隱看到的多，他對所有人都抱有寬容之心。

他對她講過那位傳說中的王子的故事，父親的版本與眾人口口傳唱的英雄版本有很大出入。

“我們不應該把希望寄托於傳說中的王子身上，他每次醒來，都活得十分痛苦。尤其是……”父親的聲音變得更加憂心忡忡，“這一次他還是個女孩……她愛上另一個女孩，這令她絕望無比。”

父親最後還是沒有隱瞞自己獲知的天機，但是誰都不願承認傳說中的王子是個少女，並且更加可怕的是，父親向特首坦言心中的秘密時，傳說中的王子已經死了。

即便全世界的人類都死光了，只要傳說中的王子能夠驅逐墮落星辰的回歸，那麽死者也將蘇生。但是，如果王子已經死了，那麽誰來拯救世界？

這意味著絕望。

預言這種東西，如果只會令人心蒙上陰影，那麽就不應該說出來才是。

這樣的預言家，也不會被國家的特首所需要。

所以她的父親年紀輕輕就死了。

從此葉隱吸取父親的教訓，從來不會多說自己看到的東西。

除非拜托她預言的人的確相信她。

恰如塞雷斯提亞，他相信她在水晶球裏看到的東西。

她看到一個少女倒在血泊之中，雙腿折斷，血流如註，毒蛇從她的血裏爬出，纏繞住天女的脖子，令她華服委頓，珠翠落地，從玉座上跌落；另一邊，年輕的司鐸，他用滴著鮮血的雙手卡住一個公主的脖子。

說實話她並不明白這些畫面的含義，但塞雷斯顯然明白。

他剛剛醒來不久，身體也沒有康覆，卻立刻準備東渡日本海。

“謝謝你。”他說。

“？”葉隱感到很莫名，她差點砍死了他，他沒賴著她訛詐就不錯了。

“群星的歸來是註定的，而傳說中的王子卻不會再來，那麽我還能逃到哪裏去。”這個雖則俊美卻總面帶三分陰鷙的年輕人笑了，鮮紅的雙眸中流露出了些許少年般的清朗明快，“即便是傳說中的英雄，也並非從一而終地偉大。我本以為，我這樣的人只能註定腐朽……但是，現下還有需要我的人，而我也有未盡的忠，同樣是死的話，我寧願死在希望身邊。”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出發吧。”葉隱摘下墻壁上掛的古琴和一個布袋，將它們背在身上，“我一直等待離開西國的機會，現在就是個好機會。你會發現我是非常有用的。”

……

…

“你被天皇陛下關在地牢六年，我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個瘋女人，所以那天帶你出來時差點沒把我給嚇死。”他呵呵一笑，“只是開個玩笑，我的白雪公主，你是如此美麗，怎麽可能嚇到我呢。但你理智清醒，實在讓我佩服。你失去你最愛的妹妹，並被誣陷為兇手，如今天皇去世，你再次被構陷。你的一生都沒有自由，無論如何隱忍都被他人控制，無力反抗。我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讓你絕望，讓你絕望到骨頭發顫，靈魂軟弱得擡不起頭，眼睛裏連一絲光芒都不會再有……反正我早就已經壞掉了，腐朽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像個畜生，你以為我很愛沙耶香嗎，啊……你知道我不僅想不起她的樣子，就連想到她時，也只剩下用愚蠢、無知這樣無傷大雅的詞來形容她嗎……我早就失去了作為一個人的資格……我妹妹死了，化成了一灘黏糊糊的東西，連屍體也沒有，但是我已經連悲傷這樣的感情都感受不到了。我很想能為她悲傷，但心底卻空空如也。現在我不得不承認，我連畜生都不如。”

“你已經攀爬到了隨心所欲的位置，我不知道你還想要什麽。這世間只有一個游戲，而你是一個好玩家，你不用妄自菲薄，畜生是不能夠做到這樣的。”

“說實在的，我並不是那麽想做一個好玩家，但再差勁的事也得有人做，不是嗎。如果別人都不願意做，那麽就只有我去做了。”他擡起臉看了看內親王，“你願意支持閣議廢除天皇制嗎，你願意在這之後承認你毒殺了天皇嗎，盡管這不光彩，但內閣會給你特赦和自由。如此一來，愚民們對神子的畏懼才會消失，一旦他們意識到所謂的神子不過是虛幻的假象，並不比他們高尚，自由意識方能覺醒，戰爭的到來才會加速——而傳說中的英雄，他將在群星歸來之時重生。傳說中的王子，他是真正的希望。”狛枝這樣說著，聲音變得溫和，“也是我這種廢物所盼望見到的，真正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