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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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天氣冷得滴水成冰,林偵從鐘粹宮出來就把領口的扣子解開,一路頂著北風回到四所,大力扯開身上的行頭一把丟在桌上,那貴重的朝冠眼看著骨碌碌往下滾,嚇得劉撚兒撲通跪地,雙手牢牢捧住。

端起茶盅咕咚咕咚往下灌,滾燙的銅爐熏不熱臉色,依舊是一額頭的汗。

冒汗,在昭仁殿就冒汗,到了鐘粹宮這一個時辰議事議下來,林偵只覺得寒氣順著後脊往上升,壓不住心裏的虛火。

失算了……

今年的雪來得早,本是大吉兆,隆德帝領眾位臣子往天壇祭祖,誰知這一祭祭出一場風寒,原本只是一件薄夾襖就過冬的萬歲爺走了這一趟竟是臥床不起,身子發虛,四肢乏力。

國不可一日無君,隆德帝親自下旨由太子監理國事,除邊疆戰況及各地災情上朝奏本外,其餘內閣議票並各地的折子均由太子處理。

這本不是什麽稀奇事,畢竟隆德帝雖病卻頭腦清楚,大事都還是要呈上龍案,而太子也並非第一次監理國事,可偏偏時機不巧。

在山西時,就九鎮補給一事林偵曾與舅父秦毅商量過,認為不能徹底隱瞞太子。一,已經大膽動了殺心,絕不會相信他能閉口不言,隱瞞只會讓暴露的對方依然處在暗處,太子毫無防備之下一旦誤入陷阱,後果難料;二,不能翻案並不意味著要放任不管,私鹽販賣虧的是國庫,挖的是民脂,長此以往,社稷江山虧空,民不聊生事大。

遂回到京城,林偵按照兩人商議以晉商被殺、虛開鹽票為主將九鎮案稟告給太子,暫且避下柏茂清案,畢竟,以老太傅馮堪在朝中的老辣,此事一處就應該能想到,甚而,當初他本就心存疑慮。

原本以為太子會就此嚴查軍中補給,嚴格審票,在暫時不撤換商團的情況下卡住漏洞,迂回之中與莊士銘較量。卻不曾料到正碰上隆德帝染病,苦熬儲位多年、早就在朝中與莊士銘打起拉鋸戰的太子看到了擴展勢力的時機,以此做了交易,在年底吏部審議官員時,拿到了兩江總督並五軍都督府羽林右衛軍等幾個關鍵之位,至於九鎮補給與鹽道,根本就沒人提。

直到此時林偵才知道,在沒有坐上那把龍椅前,所有的人都是在爭□□力,百姓民生只是個附屬品。更讓林偵感覺到寒意的是,太子如此爭奪,好像過於賣力也緊迫,為什麽?記得舅父曾說莊士銘根本不是個好財的人,打理國事也從容,從不曾為一己私利而動過國防,況且他早已位及人臣,勢力熏天,還想要什麽?

就是這個時候,在太子極隱晦的暗示下林偵看到了一個人:行走在內閣之外、監管著國庫大門,永遠都恪守臣子之道的三皇子奕栩。

林偵不敢往那邊想,可太子拼命的爭奪與防範、天下財權的把握已經都指向了那個方向。儲君之位實在太薄弱,皇帝在位時一邊教他監國,一邊又十分提防著不能放權。沒有實權在手,待到龍殯歸天,空有一頂帽子、一紙聖旨,龍袍能不能加身誰又說得準?

這一場戰爭沒有硝煙依然可能血流成河,林偵感覺到封建政//治的殘忍與身在其中的無力。雖然太子多年壓抑與隱忍,相比他的皇父缺少了帝王該有的魄力與智慧,可兩害相權取其輕,只有太子順利繼位才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千秋節上,隆德帝親自為皇後賀壽,並恩準了皇後的奏折,當著群臣與皇親貴戚為七皇子奕楨與首輔千金莊瑾瑋指了婚。

這是雙方合作與妥協達到頂峰的一個結果,只是表面的極致和睦掩不住底下更加洶湧的暗潮。今天下了早朝,太子、三皇子奕栩與林偵一道被隆德帝叫到了昭仁殿說話,議的是邊疆傳來的一個折子。

自從拔都部收羅了北方各部,大汗蘇日勒的野心日漸膨脹。這一年多來,一刻不停地征戰,如今的草原除了因是自己額吉的故鄉而保留了兩個西邊的小部落,實際上蘇日勒已經統一了草原。蒙人彪悍,身體永遠都流淌著戰鬥的血液,對中原沃土怎能不虎視眈眈?

大周要迅速加強邊疆防衛,為此應兵部之請奕栩擬票上交內閣朱批。軍情緊急,內閣很快批了下來,由兵部侍郎親自前往督防。在隆德帝面前,三皇子奕栩提出要派一位皇子以皇父之命隨同前往:一來與邊疆軍士昭我大周天子護衛江山黎民之心,二來也讓皇弟們得以歷練。

初聞這提議,林偵覺得是在為奕楓鋪路,可毫無征兆之下,太子竟然提議讓他去,而三皇子也欣然附和。於是,隆德帝下旨:七皇子前往邊疆督防,九皇子派到五軍都督府任副將。

他被派往西北,換來奕楓留在了京畿重地。

這樣的變化,措手不及!西北之行雖然只是短短幾個月就會調他回來成親,可林偵覺得事到如今已無法預計到事情的走向,而太子的交代更讓人心驚:他懷疑二皇子奕栐與莊士銘勾結,希望林偵此行能有所收獲。

這水真是越趟越深,越趟越渾!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可林偵卻隱約感覺到莊士銘總是早太子一步在計劃,如果太子預料不錯二皇子奕栐也是他們的人,雖然在各地要職上兩方平分秋色,可那這兵權與財權的實際掌管,已經足夠威脅到太子繼位。這樣看來,太子的焦心是有道理,只是他因為這頂儲君的帽子根本就不敢大動作部署。

靜下心來,額頭的汗冷去,手心裏又攥濕了一把。每朝每代都有權臣,首輔之位從來如是。權臣並不意味著是中飽私囊、賣國求榮的奸臣,只是權傾朝野難免就與壓抑中的儲君成為兩股不相容的政治勢力。

莊士銘是兵部出身,一路來邊疆國防也曾盡心盡力,野心大,大得不是要篡龍位,卻是要保證延續現在的勢力,新君繼位後他莊家依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想起柏家一百多條人命,是芽芽在這個時空的全部家人,一手遮天、草菅人命,現在提起這個“莊”字林偵就恨得牙根兒癢!更何況,還有七皇子可憐的母妃……

儲君最忌動用後宮來鏟除異己,皇帝對此不但十分反感而且高度防備。可這卻是封建帝制結構中最能四兩撥千斤、可以讓整個王朝毀於一旦又可以力挽狂瀾的地方,因為一切都握在那個九五之尊手中。

報仇伸冤也好,為國為民也罷,都到了動隆德帝的時候。

林偵起身,走近臥房中閉了門。床頭暗格中拿出一沓子紙張,落下帳簾,一張張攤開在床上,這是一個多月來他苦苦研究與追尋的結果……

山西行,深入虎穴,為林偵招來了生死之難,也招來了為他守望之人,那個他稱為舅父,實則身份極為尷尬的男人。

在探究案子的同時,林偵一半的精力與心思都在觀察眼前的這個人。他說是為了芽芽才一路跟蹤,真的僅此而已?芽芽安穩地住在公主府,他卻在千裏之外大開殺戒。若不是時刻護在左右,怎會如此準時從天而降?

秦毅,四十出頭的年紀,一頭銀絲,白如霜雪,冷若寒冰,他的心思,何須多言?

愛,是火,相愛的人能為彼此燃燒也能燒毀對方。自從開始喜歡芽芽,那刻骨的相思與咫尺天涯的痛折磨得林偵幾近瘋狂,又不得不壓抑在沈默與拒絕之中。這樣的痛苦煎熬熬出他扭曲到幾乎崇高的情感,想要她的幸福遠遠大過了自己,為此,他不惜一切。好在他最終得到了芽芽,而眼前這個男人,沒有。

林偵不敢去猜想他的痛苦,卻能理解他一生未娶的輕松。

朝夕相伴,那個橫在兩人之間的聯系如此痛、如此鮮活,終究避無可避。帶芽芽離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燕妃之謎,林偵要為自己在這個時空的母親找到答案。

當事人就在眼前,何須往別處探尋?林偵斟酌再三,終於開口問。

說起當年,秦毅已十分平靜,只是面對的是她的兒子,讓他多少有點不好啟齒。夜深人靜,一盞小燭,陪在林偵床邊,他自斟自飲,微醺之下方道出二十年前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對於燕妃的貶罰,芽芽曾說,“深宮禁錮,能犯什麽錯啊?孩子都給他生了仨了,老夫老妻的,還能做錯什麽得罪他呢?除非是婚外情!”

當時林偵就斥她口無遮攔,畢竟這一句本身就前後矛盾。深宮禁錮如何婚外情?雖然歷史上有過僅憑一封信、一個信物就定人死罪的後宮案。在林偵看來那只是順手推舟,與愛情無關,皇帝對妃子的一時之歡哪裏經得住一點褻瀆,哪怕就是假的也是玷汙了自己的面子與驕傲。

不適用此處。隆德帝深愛著燕妃,為了她與坤寧宮比鄰建了頤和軒,他們的家。

七年,整整七年,林偵覺得“寵冠後宮”實在褻瀆,他是真的愛了她七年。他們是在相守,不是誰在寵誰。這樣的夫妻,怎麽可能僅憑一封信或者一句人言就讓他斬斷了他們的一切、拋棄了她?

林偵的疑惑是對的,不是“一“封信。當秦毅說出隆德帝手中的證據之時,連林偵都開始懷疑燕妃究竟冤不冤……

從搬入頤和軒的那一天起,她就開始寫信。信中他對她的好、別人眼中的萬千寵愛在她筆下都成了不能忍受的煎熬,一字一句傾訴給自己恨不能嫁的心上人:秦毅……

一個月,平靜時,三兩封;難熬時,五六封。五年,積攢下來整整一大箱……

聽到此處,林偵急於求解,“舅父,你真的收到這些信??”

在他府邸搜出來並不一定他就真知情,他常年在外,如果有人栽贓陷害並不難辦,可秦毅卻搖搖頭,“每一封都是我親自收下、打開的。”

想起那些年盼著信、伴著信,一個個孤獨又溫暖的夜晚,燭光映在眼中,晶瑩一閃,他喃喃又道,“每一封。”

“筆跡呢??可真的是母妃的筆跡?”

“是,是燕兒的筆跡。”從小一起長大,點點滴滴都在心頭,怎會不認得她的筆跡?

證據確鑿,林偵最後一點希望自己都覺渺茫,“也許……是有人仿寫,也未嘗不可。”

這一句果然薄弱,聽秦毅講才知道那信中常見他二人夫妻相處才可見的私密。若非如此,怎會讓隆德帝一眼看見就證據確鑿,夫妻貼心的話都被她寫下來與別的男人嘲諷,真真是句句刮骨、字字誅心,大怒之下,他一口黑血嘔破心腸……

林偵想,如果有一天讓他看到這樣的信出自芽芽的手,林偵不知道男人尊嚴的侮辱與愛的背叛,他能不能受得了……

就在林偵幾乎要放棄追查之時,秦毅長嘆一聲,“是我負了燕兒,她當死不瞑目。”

太過相思,收到信,他欣喜若狂,此生能有她的心相伴,即便不能相守又如何?

癡心才有癡念,秦毅萬沒有想到自己埋藏心底的這一點癡念最終卻在她最需護衛之時,

林偵追問為何,秦毅久不開言,直到小燭將盡,才言道:燕芃是個才女,善詩更善詞,以往給他的信不多,偶爾會夾一首,清新雅致,寄情紙墨;而那五年滿滿的相思,從未有一首……

林偵心裏大慟,為這個男人愛得深,愛得愚,痛徹心肺!原來內心深處他早就感覺這信不可能是真的,貪戀她的陪伴,在她最需要他的保護和警惕時,他選擇了盲目,溫水中的青蛙,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到暴風驟雨襲來,根本無力阻擋……

一夜白頭,為的是愧疚吧?

證據就是這麽薄弱,可林偵卻斷定那信是假的。一來是因為自己與秦毅的情感十分相像,能理解他當初的沈迷也十分相信他後來的判斷;二來,二姐亦沁的恨與堅持絕非小孩子的偏執,她的疑惑與探究起源是燕妃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承認自己犯下的錯。

這也正是隆德帝至今不能釋懷的原因之一。

這張網整整織了五年……

五年來,隱藏在網背後的人有足夠的耐心來煮秦毅這只泡在柔情中的青蛙,大將軍終於最後剔去了鋒利的爪牙;五年來,隱藏在網背後的人也有足夠的忍耐讓那個女人為他生兒育女,專寵後宮……

林偵只覺不寒而栗,這個網太深,太大,一旦收緊,隆德帝、燕妃、秦毅,三個人一網打盡,打都是最痛處,根本沒有返還、判斷之力。

背後的策劃頭腦縝密、勢力強大,藏在暗中十分嚴密,可執行計劃的人卻必須暴露。如果信是假的,筆跡可以練,言辭可以學,那信的內容呢?他夫妻二人打趣兒親密也不會避開的人除了三個小娃娃,只有貼身伺候閨房的人。

林偵暗中找到了大太監李瑞,李瑞是在伺候燕妃三年後離開的,也就是說那五年中有一年的重合,把他離開頤和軒之前的名單和和亦沁留下的名單對照,排除掉了因病被遣出宮和後來調入的幾個人。

事發後,頤和軒所有的人都受到了重刑貶罰、甚至處死,統共有三十多人。

那個奸細一定就在其中。

這是個足以滅九族的案子,林偵不相信那背後的黑手能允許那個人存活下去。可隆德帝大怒之下除了將送信的小太監處死之外,其餘的人都是貶到敬事房受苦。

當年李瑞曾陸陸續續撈出來十幾個人,剩下的,有受不了折磨自殺的,有病死的,也有嚇死的。林偵判斷,做下這驚天冤案的人就是那個不怕、不病,本來可以不死卻偏偏死了的人……

巧了,符合這個條件的只有一個人,被李瑞解救出來的第二天為了忠於主子燕妃自殺了。就是三姐亦洛口中那個聲音好聽、常與母妃一起哄她和姐姐睡覺的宮女: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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