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知道作為大夫，自己的職責就是救人，但是看到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一見面不是好好敘舊而是讓他幹活，內心還是很郁悶，腳下使力，別別扭扭的不肯向前走。奈何少年力氣實在太大，硬生生的從宋康身上揪下來一塊不規整的布條。

“你長得真快。”宋康真心稱讚道。

少年顯然從狂喜中回過神來，將手中的東西遞還給宋康，一臉不好意思：“我有個朋友中了毒，等你好久了。”

嘿，我來得還真巧。宋康心裏更不爽快了，不過在貧嘴之前他好歹還記得正事：“解毒是沒問題，不過我幫你救了人，你也要幫我救人——我需要天池裏的水。”

少年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好，如果你能治好她，要多少池水都可以。”

宋康有些吃驚，在他的記憶中，這個看守池水的少年向來對於救人之事十分積極，怎麽也學會了討價還價？再聯想上山時看到的死屍，宋康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思來想去也無話可說，宋康只得問道：“人在哪裏？先讓我看一眼。”

少年立刻將宋康引至天池邊，指著那在池水中漂浮著的物體道：“就是她。”

氤氳的水汽遮蔽了視線，宋康一眼望去看不分明，只能看到有濕透的衣擺鋪散在水中，不禁心中暗罵：“真是敗家子！竟然將人直接泡到天池裏，要是池水被汙染了怎麽辦？”又對少年說：“把她弄上來。”

其實不用他說少年已經開始動手了，他將手伸入池中，也並無什麽動作，卻見那漂著的人向二人所在之處漂來。

就好像池水是有生命的，而它聽從了少年的命令。

宋康已經見怪不怪了，待那人漂至眼前時，伸手將她抱了出來。

入手微溫，卻冰的宋康打了一個哆嗦。

那分明是個死人。

那是一名不算美麗，但別有一番成熟風韻的女子。屍體保存的很好，因為池水和極低溫度的緣故，既沒有腐爛，也沒有僵硬，那女子靜靜的閉著眼，嘴角猶帶一抹笑意，就像是在熟睡，正在經歷一場美夢。

但她已經死去多時了。

宋康的手莫名的有些顫。他將女子輕輕放在地上，再擡頭，正好看見少年滿懷期待的雙眼。對著那雙眼，宋康竟感覺有點心虛。

宋康情不自禁的同情起少年來。

宋康泯了抿唇，盡量用自認為不會造成重大打擊的語氣說：“她已經去世很久了。”頓了頓，又補充道：“赤冥之毒，入骨已深，再加上強行運功，即使我早來幾個月，結果也是相同。你……節哀吧。”

出乎宋康意料，少年竟點頭道：“我知道。”

宋康原準備了一肚子的安慰之詞，這下可全無用武之地了，只目瞪口呆的瞪著少年道：“你、你知道？”

少年又是點頭：“血液凝滯，氣息全無，不是死了是什麽？我雖然有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死人和活人我還是分得清的。”

宋康這下是完全呆了：“既然你知道，那你還……”

少年的表情卻比宋康更加困惑：“就是因為死了才需要你救她啊，如果她還活著在天池裏泡兩天不就好了麽？”

宋康有些抓狂：“人死了你再找人來救，這這這……”

少年心思單純，這一會兒已經被這死不死救不救的給繞暈了，好不容易等的人來了，沒想到如此麻煩，語氣中也不由帶了一絲不耐：“你不是說你能起死回生？”

誒？

這回宋康是徹底呆了：“起死……回生？”

少年已經懶得揣測宋康的心思了，只點頭道：“你不是說你醫術通神，可以起死回生嗎？”

宋康勉力推動他已生銹的大腦，回憶很久很久以前他跟少年說過的話。呃，貌似，好像，或許，應該，他在自誇的時候說過類似的話……

但那只是誇張好嗎！？誇張！

宋康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哈、哈、哈……”宋康絞盡腦汁的尋找合適的解釋，面上只好一直幹笑。

少年面色猶疑不定：“你到底能不能救？”

宋康覺得天蠶衣的保暖效果實在是太好了，這冰天雪地的竟然讓他出了一頭汗。

“咳咳”，宋康假咳兩聲，斟酌著道：“人死不能覆生，再好的大夫也只是能將病人從生死線上拉回而已，沒人能救活死人的。”

宋康郁悶的看著少年震驚的臉，心想：至於嗎？都死了這麽些年了，你也該知道那人是救不活了的吧。

看著少年臉色漸漸平覆，宋康清清嗓子，正想舌燦蓮花求他賞自己一點池水，卻又聽少年平靜的提問：“你聽說過醫仙宋康嗎？”

……

咦？

發生了什麽？

宋康覺得自己的智商完全不夠用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從來沒告訴過少年自己現在的名字。但是看少年現在的精神狀態，宋康完全搞不明白少年是想報恩還是尋仇，只好支吾著問：“你找他幹什麽？”

“姐姐說宋康是當世最厲害的神醫，醫術可與藥王和蕭郎比肩，能生死人，肉白骨……”

……你妹的生死人肉白骨啊！人家還說天池裏的說能生死人肉白骨呢，結果呢？這年頭誇人非要誇得這麽誇張嗎！？

少年不管宋康臉色變換，自顧自一臉認真的說：“醫仙宋康一定能把姐姐救活。”擡頭看著宋康，真誠道：“把死人救活一定很難，你做不到也不是你的錯。只要你能把宋康帶來，我也會把池水給你的。”

……槽點太多簡直無從吐起。一席話下來，宋康已經身心俱疲，形神恍惚了：“相信我，沒人能救活死人的。”

“你又不是宋康，你怎麽知道？”不知是不是宋康的錯覺，他好像從少年的眼裏看見了鄙視，“你到底能不能把他帶來？”

自己怎麽才能把自己帶來呢？宋康用一眨眼的時間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隨後決定坦白：“我就是宋康。”

少年認真的看了他一眼，認真的說：“我要找的是醫仙宋康。”

宋康嘆了口氣：“那就是我現在的身份。”

少年的意識裏顯然還沒有“騙”這個概念，所以宋康一說他就相信了，這倒是給宋康省了不少解釋的麻煩。

少年怔楞了片刻，低頭靜靜的看著女子的屍體。

就這一會兒，屍體上的水就已經結冰了。在這極寒之地，水只要離開天池就會立刻凝固，而她離開天池，只會立刻冰冷。

靜靜站著的少年，身上只一件外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雪白的發絲融進雪白的冰雪裏。

雖然長大了，但依然單薄。

宋康有些不忍，卻不知如何安慰。原本死了便死了，這些時間也夠他淡卻悲傷了，可他偏偏傻乎乎的以為死人還有救，於是這悲傷便一日日的沈積，到今日已無比沈重。

“她死了，不會再活過來？”

未等宋康出聲，少年又自語道：“不會再活過來了。”

這一次是肯定的語氣。

宋康伸出手想要摸摸少年的頭，卻被少年偏頭躲開，他只好悻悻的縮回手，心中油然生起一股兒大不由爹的滄桑之感。

“餵……”宋康看著少年溫柔的剝去女子身上的冰片，不由出聲喚道。

“雪童。”少年輕聲說。

“什麽？”

“雪童，”少年重覆一遍，“姐姐為我取的名字。”

“雪彤……哈，好名字。”很符合我的審美！

少年專註於手中的冰，不再與宋康搭話，宋康也不期待雪彤有反應，自語般地說：“人死不能覆生，你也不要這麽傷心。相識一場總是緣分，身死卻不一定是緣滅，只要你記得她……”

宋康突然說不下去了。記得有如何呢？記得越清楚，不過是傷的越深，痛得越深。還是忘卻吧，但他看著少年的樣子，又不忍心讓他忘記。如果連回憶都沒有了，他還剩下什麽呢？

雪彤收拾好女子的妝容，擡頭望向宋康：“然後呢？”

宋康猛一回神：“啊？”

“我記得她，然後呢？”

“然後？”宋康喃喃，然後如何，他又怎麽知道？

雪彤倒很有耐心：“她的身體應該怎麽樣？你們人類都是怎麽做的？”

一聽雪彤原來問的是這個，宋康松了一口氣：“交給家人安葬吧。那個，姐姐，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

雪彤不解道：“姐姐就是姐姐啊，這就是她的名字。哪裏人……嗯，她好像說她是玄機樓的人，你認識玄機樓嗎？”言罷又滿懷期待地看著宋康。

宋康有點頭疼，揉著太陽穴道：“她說她叫姐姐？”

“嗯。”雪彤肯定的回答。

……傻小子你叫人占便宜了啊！宋康懶得和他計較，只不過這女子不肯說出自己的真名，這下可麻煩了。

而且還是玄機樓的人……

唉。

宋康長嘆了一口氣。

玄機樓那些人精誰沒有十個八個身份？真要找比大海撈針還難！況且這女人身中赤冥，赤冥可是玄機樓獨門劇毒，只有樓主和首席能夠動用。玄機樓主是個出了名的護短性子，絕對不會對自己人下手，自銘弘之後首席之位也空缺了數年，那玄機樓的人又怎麽會中玄機樓的毒？這下這女人身份更加撲朔迷離了。

但宋康何許人也？此人最擅長的乃是四兩撥千斤。當即篤定地說：“你既喊她姐姐，你便是她的家人，她的屍首理應由你供奉。”四周環顧一遍，指著池後一片風雪似乎較小的地方道：“便葬在此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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