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彤當然不會有意見，順從的抱著女子走到那塊地前。土地上結了一層不知道厚度的冰，冰下估計也是堅硬的凍土，但這點硬度難不倒宋康。宋康略略打量了一下冰層，找了個發力點，便俯下身去，將手掌攤在冰上，使了個生熱的術法，那冰當即開始“嘶嘶”的冒煙，不一會兒就溶出了一個冰洞。

宋康吐出一口氣，埋怨道：“你這裏可凍得真結實。”這半天才打出這麽個小洞，要想挖出個墓穴來還不知要多久。

雪彤只靜靜地“嗯”了一聲就不再說話，抱著女子靜靜的站在一邊。宋康心中道了一聲“命苦”，只得任勞任怨的繼續幹下去。

少頃，土上的冰被融得差不多，宋康又開始著手挖土，一旁的雪彤見他動作，遲疑地問：“是要把身體放進去嗎？”

宋康手腳忙活，抽空點了點頭。

雪彤打量了一下墓穴的大小，肯定的說：“太小了。”

宋康氣得冒火：“夠大了！嫌小你自己來挖！”

少年委屈的縮了縮頭：“可是真的太小了啊，這麽多人怎麽放進去啊。”

宋康先是欣慰了一下雪彤的情緒恢覆的似乎不錯，不再是一副悲傷的要咽氣的表情，隨後怔楞，“這麽多人”？

雪彤依然緊緊抱著懷中的女子，沖一旁擡了擡下巴。宋康向他所指的方向緩緩轉頭，只覺頭腦一懵——人疊人、屍堆屍，竟是一座屍山！

與女子安祥的死態不同，深沈的怨氣恍如實質，在屍體周遭盤旋繚繞，宋康眼前一黑，幾欲嘔吐。他不敢細看，但匆匆一瞥也知道，這一堆，少說也有十幾人。

雪彤察覺到宋康的不適，一閉眼，濃厚霧氣席卷而來，又將屍山掩埋。片刻，他睜眼歉意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東西……”

“……是你做的？”宋康定了定神，啞聲道。惡心的感覺徘徊胸間，揮之不去。

雪彤一楞，搖了搖頭：“你說過不讓我殺人。”

宋康這才冷靜下來，斜睨著少年懷中的女子：“她做的？”

少年點點頭，又慌忙解釋道：“是他們上山要殺她，她才反抗的。你不是也說過遇事要先保護自己的性命嗎？”

宋康苦笑：“我說什麽你倒是都記得挺清楚。”一知道人不是雪彤殺的，宋康的心就放回了肚子裏，豎起來的汗毛也都倒了回去，人具體是因為什麽死的他倒不是很在意。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很清楚。”雪彤認真的說。

他似乎是說過“自己第一，在意的人第二，別人無須在意”之類的話，不過他記不很清了。更何況那是當初的想法，他早已不敢如此狂妄。

千頭萬緒都濃縮為一聲嘆息，宋康低頭繼續挖土，還忍不住的諄諄教誨：“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況且是你我這種異數……如果敢取人性命，天打雷劈都算是輕的。”

雪彤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看宋康似乎沒有擴大洞穴的打算，疑惑道：“真的太小了吧？”

宋康暗罵一聲“笨死你”，不情不願的解釋道：“不是什麽人都能葬在一起的。你把你姐姐葬在裏面就夠了，其他人扔下山去讓他們的家人去收拾。”隨即又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這些……東西在這兒多久了？”

少年老實想了想，答道：“兩年了吧。”

宋康眼前又是一黑——這次是氣的——指著少年顫微微的說：“你把這種東西留在這裏兩年！？你在想什麽啊？”

少年一臉無辜。

宋康想了想，好像也確實沒什麽可生氣的地方，只得無力道：“算了，一會我幫你把它們都扔下去……差不多了，你把她放進來。”

宋康只在意活著的人，死人對他來說與死雞死牛沒什麽區別。雪彤顧忌著這是姐姐的身體好歹有些眷戀，但他顯然不懂什麽是尊重死者。兩人不尊重屍體的人來來回回擺弄了半天才算是成功將人完全放進土裏，宋康又笨手笨腳的幫她擺了個好看的姿勢，本來保存的完好的屍身已經慘不忍睹。

宋康雖然見慣了生死，但親自動手安葬還是第一次，說心中沒有觸動是不可能的。看著女子安詳的躺在土中，泥土沾滿了她的裙擺和臉龐，他竟開始猶豫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然後呢？”少年清亮的聲音響起。宋康打起精神，邊將土埋回邊說：“用土把她蓋起來就行了。”

這次二人動作快，不一會就將地面填平。宋康糾結了一會兒，還是令雪彤從天池中取了些水澆在地面上，地面立時冰封，晶亮結實。

宋康長出一口氣：“只要再有一塊墓碑就可以了。”

四下打量，石頭倒是有不少，但都是大塊的巖石，折騰這半天宋康早就沒有打磨石頭的耐心了，隨便找了一根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的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樹枝，敷衍的□□冰裏，打量一番道：“嗯，這樣就好了。”

歪扭七八的一座冰山，上面不明所以的插著一根幹枯的樹枝，在這寂冷的冰雪之中透出一股滑稽。

但少年看著這惹人發笑的“墳墓”，不由自主顯出了一副肅穆的神情。

宋康暗嘆一口氣，撫上少年頭頂，輕聲道：“節哀。”

這一次，少年沒有躲開。

宋康在冷風中站了一會兒，估摸著少年的心情應該已經平覆得差不多了，裹了裹外衣，謹慎出言道：“我需要天池之水，你……”

站在少年身後，宋康看不到少年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少年的身體明顯的一顫，可能是被宋康突然出聲給嚇到了，片刻才猶豫著說：“反正姐姐也不需要池水了，你要多少都可以。不過……”

宋康本來一喜，聽見那“不過”二字又一憂，趕忙問：“不過什麽？”心裏卻對那個“姐姐”充滿了憤怒：本來好好一個可愛的小朋友，跟她呆了一段時間幹什麽都要討價還價，真不知道那女的都給他灌輸了什麽！

雪彤轉過頭，仰臉看著宋康：“我想下山，你帶我下山好不好？”

宋康看著少年混合著悲傷與希冀的臉，默然許久。

你覺得你能在人類中生活嗎？

或許能，或許不能，一試即知。

但宋康不敢、不能、不願拿他冒險。

“不行嗎？”少年明了沈默的意義，神色黯然，滿懷失望。

宋康心中一痛。

一直是一個人也便罷了，偏偏有人擾了他一個人的安靜，擾了也便擾了，偏偏又留他一個人。

他已經不能一個人生活了啊……

“池水，你拿去吧。”少年轉過頭去，淡淡的說。

沒有想過以池水相挾，也沒有想過一個人進入紅塵濁世，少年的單純與成熟，讓一直以來多愁善感的宋康滿口苦澀。宋康幾乎就要答應他的要求，卻又險險住了口。

呆立片刻，宋康取出隨身攜帶的小水壺自池中取了水，站起身就準備告辭。回頭間卻猛然留意到少年身上那件空蕩蕩的大袍子有些眼熟，竟還是自己當年留下來的。少年靈氣護體，身不染塵，一件普通的袍子竟被他穿到現在。

宋康心軟了。

算算蕭不封最少還有四五天時間，自己若要回陽城最快只需兩日，這樣算下來自己倒還有兩天空閑時間。

別看宋康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其實他心裏對蕭不封的傷勢在意的緊，一路走來無時無刻不在計算行程，生怕耽誤了不封的性命。但既然時間還算充分……

宋康思索半晌，打開自己的包袱，取出一件褐色的天蠶絲外衣，遞給少年道：“你那件穿了很久了，換一件吧。”

雪彤猶豫片刻，默不作聲的接過來換上，絲毫不避諱。

宋康暗嘆：你這樣讓我怎麽放心你下山。欣賞著美人換衣服，宋康擠出一絲笑容：“給我講講你這些年都幹了什麽。”

少年黯淡的眸色一亮。

然後他開始用他並不豐富的語言講述，講述那名教會了他什麽是人，什麽是愛的女子。

雖然宋康始終堅持那絕對不是愛情，但他聽得很認真。

少年第一次知道什麽是冷。但大概是天蠶絲的保暖效果真的很好，他漸漸的暖起來了。越來越暖，直到可以暖化冰雪。

第二日宋康離開的時候對少年說：“魔域要開啟了，這天下很快將不再只是人類的天下。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魔，有空我會再來找你，帶你去見他。你若非要下山，跟著他，我也放心些。”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一笑，對宋康揮手：“有空一定要再來哦！”

這一笑，絕代風華，竟把宋康給看癡了。

等宋康離開結界才被更冷更急的風給吹的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默默咬牙切齒：妖孽！

想罷又緊了緊衣服，將拖出來的十來個屍體從懸崖邊上踢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