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手恰好撞在一處，沈落胡亂抹了一把，情急之下也沒扯塊布條來。

這回禾生的臉也紅了，淡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出。

“我不方便……”他含含混混的解釋了一句，還好沈落並沒與多問。

沈落將手背在後面，只覺得指尖一點黏稠，搓磨了片刻就被她擦到了裙擺上。

“啊是嗎……有暗道？那我下去給公子買藥，公子看起來像是病了。”她胡亂道，眼神觸及禾生那愈發奇怪的目光，才想起來自己剛才是說了什麽，也忘記自稱什麽奴家了。

禾生：“姑娘知道這是哪嗎？”

沈落：“……”搖頭。

禾生：“姑娘可有帶什麽銀錢？”

沈落：“……”再次搖頭。

禾生:“……”

沈落不好意思道：“我和母親從塔國寺往回走，沒想到半路碰到……碰到山匪，這才被人追殺至此。”

她撒謊撒的並不純熟，眼神也不大自然，禾生只是費力的笑了一下，也不說破——他在山洞裏聽了個清楚，那些“山匪”叫她沈二小姐，尋常山匪怎麽還先踩了點兒再劫車，還要將人逼到死路呢？

說罷沈落有些擔心母親——她半途忽然覺得有些鬧肚子，便匆匆下去方便，因是山路也不很在意，解決完後正要往回走，就見車前圍了些人，她正要著急往回走，就感覺身後一道風。

幾番閃躲，慌亂逃跑，也不知怎的就跑到山崖旁，她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抖給了那群“山匪”，才覺出些端倪來。

他們並不圖銀錢，卻要將她逼下那道山崖去。

於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沈落回過神來，問他：“你在這兒呆了多長時間了？你都能弄到柴火怎麽不出去？”

禾生一滯，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沈落只覺得滿是灰塵的狹小山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雲從太陽上移開，忽然露出些刺眼光芒來，然後就是一黑。

怎麽回事？

男子低沈的聲音悠悠飄蕩在半空，穿透耳膜，沈落在失去意識前，聽到一聲悠長的嘆息。

“許是夢呢……”

沈落醒來的時候，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絮叨，她耳邊嗡嗡的響，也沒大聽清，只是下意識坐起身來。

那個聲音由遠及近，隨後是額頭上傳來的溫熱觸感，有些粗糙的手背貼了片刻，就拿開了。

沈落揉揉眼睛，眼前視野逐漸清晰起來，雕花的床木，豆青的綢布簾子用銀勾勾起。

有些恍然的熟悉感。

“落姐兒怎麽了？可是哪不舒服，怎麽不答話的呢？”那個聲音終於清晰起來，沈落扭頭，就見個粗壯婦人，穿一件淡紅地四葉花紋比甲，內裏露出青紅的純色粗棉布裙來。

她楞了片刻，鼻子就是一酸。這不是最疼她的胡嬤嬤嗎，她跳下崖那一刻還以為從此再見不到她了。

“胡嬤嬤……”她喊了一聲，卻被自己發出的沙啞音色嚇了一跳。

“落姐兒沒事兒吧？要不嬤嬤喊人去請果子胡同的老郎中來瞧瞧，怎麽瞧這臉色不大好呢？”

沈落連忙擺手，下了地，任由胡嬤嬤給她套上衣裳，紮好頭髻。

禾生呢？

沈落吃了一驚，就見簾子被掀開，走進來她母親李氏，和大丫鬟沈香。

“落兒你可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呢？”

肚子咕嚕咕嚕響了起來，替她回答了一切。

“你可要嚇死娘了，下回可不許亂跑。娘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一氣好找，幸虧好心人送你回來，要不然……”

“人呢？”沈落一骨碌爬起來，急急問道。

沈母也有些迷惑，道“沒看到……娘跟著找了一日半日多，還以為你丟了……回來就發現你躺在後巷的馬車裏，若不是你四妹妹驚叫……好了好了回來就好……”

沈母像是什麽也不想多說，只是緊緊的抱住她，在她後背上上下撫摸。

胡嬤嬤出去準備吃食了，沈落就回身跑到她娘身前，撲了上去。一股皂角淡香味，是沈落劫後餘生，永遠忘不掉家的味道。

同樣忘不掉的還有她四妹妹，沈荷。

她當然不會忘記，是誰一步步逼著她作孽，最後逼得她從那個山崖上跳下去。

她當時前還在想，萬事不能從頭再來，長生天就顯了一次靈，居然沒那樣死掉。再見到那些人，真真兒的是百感交集，一時間並不說話，只是緊緊的摟著沈母的腰，貪婪的嗅著那股氣味。

沈母嚇了一跳，就摸著閨女的頭問道：“這是怎麽了？”

“娘……想吃娘做的桂花糕了……”她吸吸鼻子，答道。

沈母道：“還以為怎的了，原來是你這小饞貓想吃桂花糕了。現下正是七月，在等個一月，娘就給你做桂花糕，好不好？”

沈落點頭，笑了出來。

那一段短暫的相遇……是夢嗎？

胡嬤嬤這是掀了簾子回來，端著一盤糕點並一碗白粥，只道快晌午了，讓沈落先墊補兩口，待會兒要吃正餐的。

正說著，就有小廝在外面通報，說趙家小公子來了。

沈落一口白粥哽在喉嚨裏，半晌才咽下去。之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她仍記得和趙昶柏那些並不十分愉快的記憶。

在這不大的橫水城裏，趙家也是出了幾個舉人老爺的書香門第了，獨子趙昶柏也成了搶手貨。少年英俊，肚子裏又有些墨水，直哄的沈家兩個女孩兒顛三倒四，趙昶柏過了童生試後，嫌棄沈家商戶的身份，就要拋棄沈落和沈荷。

趙昶柏求取了夫子千金為妻，卻又割舍不下沈家錢財，想著讓沈荷做妾——沈荷是二姨娘何玉鳳所生庶女，求來做妾也不虧的。

奈何沈荷是個精明的，正巧沈父欲將沈落另行許配，沈荷就算計著苦心勸沈落給趙昶柏做妾。沈落去跟父親鬧了一場，父親說要將她另行許配給什麽好人家——想來是那時被沈荷聽了去。

她死了沈荷就能替她嫁入那不知是什麽的“好人家”麽？

往事不堪回首，沈落只一想，就恨不得掐死當時的自己。

沈落不欲再與趙昶柏有什麽瓜葛，正好沈母在吩咐沈香鋪子的事情，就與沈母道：“娘，你不是囑托舅舅新開了幾間鋪子麽？我也想學些這個，以後能賺錢養娘來。”

她要換個生活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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