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笑：“我家落姐兒從前不是最厭煩這些個算盤賬本的麽？怎麽一覺起來轉了性。”

胡嬤嬤也笑：“瞧落姐兒跑丟了一回便長大許多，雄心壯志，要養太太呢。”

沈母起身道：“那就同我一起去看看，只怕是小孩子心性，只半刻熱度罷了。”

如今正是夏秋之交，沈落穿了不厚的秋裝，站在院子裏。她的花樓就在這個洛溪院裏，樹木繁盛，沿墻栽了些不知名的花，院中央擺著一口大缸，裏面浮著半片荷葉和殘敗了的荷花。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但沈落總有一種自己漏掉了什麽的感覺，走出院門，就聽得一個聲音喊道：“二姐這是去哪裏？”

是沈荷。

沈落下意識咬牙，眼中有些收不住的恨意，擡頭望向沈荷的時候，卻又歸於平靜。只淺淺的笑了一下，停腳打了個招呼。只見沈荷一身茜色掐花襖裙，笑得溫婉，身後還站著一個俊俏少年。

沈荷如常笑道：“還沒來得及去看姐姐，姐姐怎麽這樣不小心……姐姐可還記得是怎麽回事兒麽？”

沈落只覺腦中訇然作響，險些沒壓制住憤怒，心裏第一個念頭就是：奸夫淫婦，就是為了避開他們，怎麽又碰上了，真是晦氣。沈荷小心翼翼的打量她，覺得沈落大抵是不知道她雇人去害她——要不然依沈落的性子此刻早就跳起來了。

沈落勉強扯了嘴角，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不記得了呢……只是不小心跑丟了，遇上歹人罷了。”

沈家平靜的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沈落總覺得有些奇怪，遇上山匪這樣的大事……沈落又想起那狹小山洞，和自稱禾生的男子。

難道真是一場夢麽？

沈荷溫婉的笑，神色與姿態都很是關心，她一邊上前一步想挽住沈落胳膊，一邊做出一副惋惜的神色道：“姐姐受驚了，怎麽不在家裏好好休養，呢？”

沈落不著痕跡的推開她，也笑：“有時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姐姐也是出來透口氣，不然別人又出了什麽幺蛾子，難道我坐著等死嗎？”

這話說的沒頭沒腦，沈荷嘴角卻輕微的抽動一下，笑容也顯得有些僵硬。這樣意有所指而且有些重了的話，不是個傻子就能聽出來，是對她講的。

“妹妹也是關心姐姐，姐姐怎麽這樣講……”沈荷被推開，也不再試圖攀附上去，捏著衣角在原地站著，透出一股楚楚可憐來。

“我也是謝謝妹妹關心，才這樣提醒妹妹——我怎樣講了？”

沈荷楞了一下，不知該怎樣往下接。

沈落冷笑一聲，又道：“既然妹妹說到這了，我作為長姐也不得不教訓妹妹一句，沒事不好好呆在屋裏學學女紅，看看女四書，這樣隨隨便便就將別的男人引進內宅——可不是什麽大家閨秀的做法。”

沈荷臉白了又綠，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話頭卻又被沈落接了過去。

“我們沈家雖不是什麽大家族，卻也從祖上以來就清白持儉，是有頭臉的人家，妹妹你雖是庶出，也應當學些規矩了。”

這是暗指她沒規矩，敗壞門風，庶出的女兒沒教養了。

“何況還是往我門前引些——隨隨便便的男人，妹妹這是想陷害姐姐——未出嫁的女兒私會男人麽？”

最後幾個字鏗鏘有力，滿園都靜了下來，沈荷張口結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就哭道：“我沒有——我怎麽敢——”

沈落微笑上前，扶起沈荷，和顏悅色道：“妹妹怎麽還當眾跪下了呢？在場的若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姐姐苛待你——陷害於你呢。”

沈荷委委屈屈的站起來，一時不清楚自己這個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若是知道了，怎麽可能不發作？若是不知道，這又怎麽回事？逮著什麽罪名都往她頭上安，明裏暗裏的教訓她——她一個庶出的妹妹卻不能反駁什麽。

否則又是一個不敬嫡姐的名頭。

“未出嫁的小姐不好好在屋裏待著，還要到處亂跑，改日要叫姨娘好好教教你規矩了，不然別人要說我娘這個嫡母管教無方了——自然，也是你母親。更不要耍什麽口舌了，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外修而內蘊。”

沈荷咬著唇，眼中恨恨，卻只能屈膝道：“多謝姐姐教訓，妹妹曉得了。”

她若此時反駁兩句，就是耍口舌了，不知又要惹出沈落多少數落，此刻丫鬟仆婦都在，還並一個外人趙昶柏——這回真是栽在這姐姐手裏了。

那廂趙昶柏好似自己並沒有看見這一出，還彬彬有禮的打了招呼，只說自己是誤闖沈家後宅，幸虧遇著沈四小姐，才沒闖下禍來。沈落心道，還知道自己亂闖後宅，見了閨房小姐也不知避諱，當真無恥，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怎麽能看上這麽個渣滓。

這也是在為沈荷辯解，並不是她引了自己進來。

還裝作不大熟悉一般，難道他做那些破事真當沈家不記得麽？

那廝微微一笑，就道：“二小姐瞧著氣色不錯，不知還記不記得……”

他話沒說完，就被沈落打斷：“沈家院子曲折，只怕公子走錯了地方，還要叫小廝引了公子回去。”

說完又對著沈荷道：“趙公子怎的還為妹妹辯解起來了？”

這話說得，沈荷一語未發，就已經被定下錯來了，沈荷覺得自己再不開口，明兒整個沈家就要傳些“四小姐與男人私會，還將人領到二小姐門前，反教二小姐訓斥”的閑話了。

“妹妹只是——”

趙昶柏眼神中也透出些許錯愕，隨後就看了沈荷一眼，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就聽一陣腳步聲。

沈母隨後出來，就截斷了沈荷話頭道：“趙家公子怎麽到了這兒，真是怠慢了。”隨即看了一眼話說了半截的沈荷。

“亂哄哄鬧什麽？”

沈荷迎上嫡母目光，連忙屈膝認錯。她作為未出嫁的女兒，還是庶女，招待趙家公子是失了禮數，現在還將趙昶柏引到內宅。沈母當著外人的面不好發落沈荷，她自己卻也知理虧，只是……原不是她想這樣做的，只是趙昶柏與她暗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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