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從山洞那邊傳過來, 黑黝黝的洞口宛如猛獸張大的嘴，那擊鼓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洞口上的雜草被震得來回搖晃, 不少碎石子沿著石壁滾落而下。

“來了。”於渺提醒到。

所有人都神情嚴肅的盯著山洞口，小心翼翼握緊自己的武器。

只見剛剛在長壽村裏見過的那些村民排著隊從山洞口走出來, 他們面無表情，手裏都拿著務農的鋤頭或者釘耙。

小黑看見他們，露出得意的微笑：“你們以為制服我們幾個就贏了嗎？”

他艱難站起來，走到村民中間，有村民自發過來給他松綁。

被束縛許久的雙手得到解放, 小黑活動手腕, 他站在人群中往前揮手：“把這四個褻瀆長壽神的害蟲給我拿下, 我要用他們的血肉向被他們冒犯的長壽神謝罪。”

村民們緊握手中的武器, 朝著於渺他們移過來，金毛看到突然變化的戰局, 抖了抖嘴角：“哦豁, 我們涼了呀。”

趙子宥瞥向他, 他嘴裏說著涼了，手卻把彎刀握得更緊。

這時於渺從石像上跳下來, 把彎刀還給金毛, 她自己則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疊成紙刀。

“你們幾個記住。”趙子宥突然說，“雖然不知道這些村民到底是人是鬼，但起碼他們現在對外展示的是‘人’的形態, 待會打起來的時候不要下死手, 免得被天道記恨上, 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你聽聽, 你說的是人話嗎？”金毛看著那邊人數眾多的村民, 苦哈哈的說，“現在輪得到我們思考是否下死手嗎？你看那些村民，儼然一副要扒了我們的皮、抽了我們的筋、喝光我們的血的模樣。諸位在想怎麽留後手的時候，先想想怎麽活著走出長壽村吧。”

說話間那些村民已經到了跟前，他們毫不留情的舉起鋤頭，朝著他們打過來。

不得已，幾個人按耐住本能的抵抗，東躲西藏盡量不和這些村民交手。

“不是，就算我們能躲，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金毛叫道，“我們只有四個人，他們有一群人，他們要是打車輪戰，等我們的體力消耗殆盡，我們不就成了甕中的王八。”

“你才是王八。”於渺側身躲過揮舞過來的鋤頭，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一只紙人飛過來纏住村民的手，令他活動起來沒那麽利落。

她跳起一腳蹬那村民的肚子上，村民被她踹倒，但又一個村民過來接替，繼續和她纏鬥。

趙子宥揍翻企圖叉他的村民，難得讚同金毛：“尤新鴻說得沒錯，我們必須得想個辦法破除這個困境。否則我們一直被他們消磨，情況只會對我們越來越不利。”

於渺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她又踹翻一個村民，伸手進包摸出一把紙人：“沒辦法了，現在也只能把他們身體裏的惡鬼都逼出來，然後一網打盡。”

她把紙人全灑到空中，紙人們立刻朝著村民頭上的頭巾飛去。

“鄉親們。”小黑忽然喊道，“護好你們頭上的頭巾，這些該死的紙人會對長壽神給予你們的恩賜不利！這幾個心腸歹毒的人嫉妒你們受到長壽神的庇護，他們要搶走只屬於你們的幸福！”

村民們哪聽得這種話？所有人都怒火沖天，兇神惡煞的迎接紙人，他們高高舉起手中的武器，和飛過來的紙人的戰鬥。

“這個名叫小黑的人好會蠱惑，難怪他能成為這個村的長老，並號令這村的人。”金毛自言自語道。

這時悠揚的笛聲響起，站在石像頭上的竹夜手握竹笛，碧綠色的光波從上方落下劃過村民，他們的動作也開始變得晦澀。

紙人們見狀，靈活的繞著他們的武器低低的飛，在他們的註視下貼上他們的頭巾。

一根接一根的頭巾落到地上，一張又一張駭人的臉被公之於眾。

——不管看幾次，我始終覺得他們頭上的這張臉好可怕。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一個人長兩張臉能不可怕嗎？

——我現在就想知道剛剛那些說要趕去長壽村供奉長壽神的人有何感想。

——給大熊貓留口吃點吧，它的筍都快被你奪完了。

“師兄。”於渺來到趙子宥身邊，“法衣你帶來了嗎？給我。”

趙子宥不看她，硬邦邦的說：“沒帶，你想都別想。”

每次穿上法衣跳祭祀之舞，對身體的消耗都特別大，趙子宥不會讓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

於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沒說實話，她也不和他繼續爭辯，而是喊赤靈：“赤靈，把我師兄藏在你房間裏的小箱子拿給我好嗎？”

“這……”赤靈看了看趙子宥，在他的授意下，它裝傻充楞，“水水你說的什麽小箱子？我怎麽從來都沒有見過？”

“沒見過啊……”於渺突然擋住趙子宥，又對赤靈說，“赤靈你現在得站到我這一邊，如果你不幫我，待會師兄會遇到危險，你也不想讓他死吧？”

赤靈撫摸耳發的手僵住，它對上於渺的視線，發現她並沒有在開玩笑。

“赤靈別聽她的話，她在胡說八道。”趙子宥急忙打岔，“這裏只不過是些惡鬼而已，又怎麽可能傷得了我？水水是在嚇唬你。”

“我真的是在嚇唬你嗎？”於渺神情不變，“現在的局勢你看得一清二楚，究竟誰占上風你心中自有判斷。”

赤靈看了看周圍，收起它的小陽傘，不敢看趙子宥：“知道了。”

它說完就朝著山口那邊跳過去，在人與人之間的縫隙如同一道閃電般穿梭而去，沒多久它抱著一個盒子回到於渺邊上，並把盒子交給她。

“赤靈！”趙子宥呵斥，難得對它兇狠，“連我的話你都不聽了嗎？”

赤靈背過身，假裝看不見，它跺腳道：“我的任務是保護宥宥，只要宥宥不受傷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於渺掰開盒子上的扣鎖，將盒子裏華麗的法衣取出。

“嘩！”

繡有星辰和八卦的法衣在空中劃出一條完美的弧線，輕輕披到她肩頭上。她熟練地將披在身後的長發挽起，整個人莫名多了幾分古韻。

“水水，你把法衣脫下，交給我。”趙子宥從身後拉住她，她卻對他搖搖頭，輕松笑道，“你是我們的領隊，你可不能趴下。”

她跳上石像，站到石像頭頂，而竹夜見她上來，立刻給她讓位。

“風起——”

她將衣袖抖開，寬大的袖口上精美的繡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像是一只仙鶴立在那，眾人擡頭看去，是九天星辰遺落於世，是冷清嫦娥在月宮獨舞。

悠悠笛聲相伴，佳人翩翩起舞。金色波紋以她腳為底，她每踏一步，金光便向外闊一分。

而她頭頂上那片黑雲，像是突然被吸管戳穿，露出一個針眼大小的洞。金色光芒從洞中透下，而後那洞越來越大，金色的光變成光束，貼著黑雲不斷蠶食。

“啊！我的頭好痛！”

離石像最近的那個村民突然抱住頭，那痛迫使他蹲到地上，金毛等人得以看清村民頭上的那張臉痛苦的扭曲在一起。

隨著金光向外擴散，不斷有村民倒下。他們全都緊緊抱著自己的頭顱，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打滾。

就在這個時候，於渺忽然從石像上一躍而下，她足尖點過的地方都留下了金色的印記。

——這尊石像怎麽都有三四米高吧？水神就從那上面跳下來了？我靠，她還是人嗎？

——我看水神跳舞，莫名其妙很想哭，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我剛剛請教了我師父，我師父說水神跳到應該是祭祀舞，而且應該有神明附身在她身上，所以普通人看見之後會想落淚。

——什麽？！神明？！這個世界真的有神的存在嗎？！

——既然這個世界都有鬼的存在，為什麽不能多一個神的存在？前面你在搞笑吧。

慢慢的，黑色的霧氣開始從村民身上剝離，那些霧氣在空中聚集，又形成了另一個黑色的村民。

“這麽多？”金毛心裏發怵，自他入玄門以來，還從未試過同時對付這麽多惡鬼。

他鼓鼓掌，地面開始形變，隱隱有往鏡面變化的趨勢。這時，趙子宥阻止他：“看著吧，接下來沒有你出手的餘地。”

金毛：“？”

他又看了看空中漂浮的惡鬼，少說也有好幾百只，趙子宥竟然說沒有他發揮的地方？

“趙老師，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趙子宥負手而立，憂心忡忡的說：“你以為我現在有心思和你開玩笑嗎？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

他嘆口氣，望著還在舞蹈的於渺，此刻她的周身已經泛起一層薄薄的金光：“你知道我為什麽阻止水水跳這支祭祀舞嗎？”

金毛楞了楞，誠實搖頭。

趙子宥說：“我們青城觀的祭祀舞，可以請祖師爺短暫附身。而水水深得祖師爺喜愛，每回祖師爺附身都會因為寵愛她而多降下神格。”

“水水不過是凡人之軀，她又怎麽能夠承受得起神格附體？即便祖師爺有心偏愛，但依舊免不了她會吃苦。”

“神格？”金毛立刻看向於渺，就見她那雙琥珀般的眼睛，此刻也隱隱約約透著金光。

他震驚搖頭，自言自語道：“這怎麽可能……你們青城觀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可能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而那邊，於渺走到人群正中間，天空中漂浮的那些紙人們也全都朝她湧過來，跪拜在她面前。

於渺擡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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