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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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師叔,你可算回來了!”

一直借掃地名義守在門口的小道士見於渺滿身風塵跨門而入,屁顛屁顛跑過來。

於渺從包裏摸出塊糖拋給他,習以為常朝主觀看:“又有客人求我去抓鬼?”

她話音剛落,小道士註意到她扛著的蛇皮袋像是被吹了口氣進去,不安分地鼓起來。

下一刻,她反手一掌拍到袋子上,和和氣氣地瞇彎了眼:“安靜點,不聽話的孩子可是會魂飛魄散哦。”

小道士看見尼龍袋誇張地抖了抖,剛鼓起來的那口氣又癟下去。

他默不作聲往反方向跨兩步,盡量離她遠點:“可能比讓你抓鬼還覆雜點,你的……”

“水水,過來。”

師父天燁道人站在主觀門內對她招手,打斷二人談話。於渺眼尖看見裏面好像還有其他人,於是她在背後對小道士擺擺手,朝著主觀走過去。

坐落在觀內主位上的祖師爺像慈眉善目,像是長輩那般看著剛進來的她。

她立刻感覺到後背上的尼龍袋団縮在一起,奮力貼近她的後背,恨不得鉆進她身體裏。

無視後背的動靜,她走過去跪在蒲團上,虔誠地三叩首。

拜完祖師爺,她才分心瞥了幾眼道觀裏格格不入的幾個人——幾個衣著講究、一看就是從城裏來的人。

站在最前方的是個氣質端莊的女士,此刻她兩眼通紅,額頭也隱隱泛紅光。

觀她面相,近期有大喜將至,不像是厄運纏身、需要找人抓鬼。

視線越過她,於渺又看向她旁邊那個身穿高檔西裝的中年男子。他雖然看起來神情鎮定,但也是印堂發紅大吉之兆。

再看下一個人,依舊是喜事將至的預兆,她不禁皺緊眉頭。

這群人全都紅光滿面,他們來這裏做什麽?

朱母看她突然皺眉,心尖尖跟著發緊。

難道她並不期待親生父母來尋她回家嗎?

交疊在一起的手互相攥緊,朱母無比忐忑地盯著她。

她努力擠笑,擡手就去握於渺的手,但指尖還沒觸碰到她的手背,就被她躲了過去。

朱母臉上的笑容僵住,又立刻重新振作:“水水你好,我是……”

於渺後退半步,習慣性咧嘴笑道:“各位老板好,請問你們是要算命還是要抓鬼?現在暑期活動買抓鬼送看祖宅服務,買得多送得多價格好商量。”

站在她身後的天燁道人心道壞了,崩潰捂住額頭,不好意思去看朱母是什麽表情。

他隨手糊了於渺一巴掌,假裝感覺不到尷尬,低聲對她說道:“別亂說話,這是朱先生和朱夫人,也是你的親生父母。”

“啥?!”於渺捂著剛剛挨揍的地方,神情呆滯。

她下意識看向朱母,對方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她又立即轉走視線。

天燁道人才不管她現在是什麽心情,摁著她的頭給朱父朱母鞠躬:“水水前幾天去朋友家玩去了,我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已經找到親生父母的事情,還請朱先生和朱夫人莫要怪罪。”

“不會不會。”朱母急忙要去扶於渺,即將挨到她手臂時,朱母動作頓住,不自然地收回來。

兩行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滑,她喜極而泣地仔細端詳於渺:“該我們謝謝道長把水水養得這麽好。”

就在這時,於渺扛在肩膀上的蛇皮袋突然被扯走,一道充滿陽光的男音在右側響起:“水水拿的是什麽?二哥幫你拿。”

肩上驟然變空,她瞳孔極速收縮,厲聲喝道:“別動!”

身畔英俊青年提著蛇皮袋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於渺正要去奪回蛇皮袋,只見松松垮垮像沒裝東西的袋子像是被人往裏吹氣,慢慢膨脹鼓起來。

“砰!”

袋裏的東西脹過袋子極限,瞬間爆炸。數道黑影從滿天飛絮中射出,朝著大門外躥逃。

“糟了!”

於渺顧不上照顧朱母等人的情緒,從口袋裏摸出幾個紙人,快速掐訣把紙人朝黑影的方向扔出去:“追!”

只聽得幾聲“咻咻”之音,幾道金光朝著不同的方向追了出去。

後知後覺自己闖了大禍,朱二哥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他無助地看向朱母,慌亂不已:“我、我只是想幫水水拿東西……”

“沒關系。”天燁道人拍拍他肩膀,輕聲安慰他,“跑了幾個小鬼而已,很快就會被水水抓回來,別放在心上。”

“啊?”朱二哥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肉眼可見他在發抖,“抓、抓什麽?”

說話間,幾個紙人飛回來落到於渺手心上,其中一個被割破的紙人尤其顯眼。

她隔著手套捏起那個頭幾乎快被割掉的紙人,呢喃道:“跑了一個。”

朱二哥聽到她的話後垂下頭,心裏頭又怕又自責。

“咳咳。”天燁道人咳嗽幾聲,打破越見奇怪的氣氛,他對朱母三人說:“老道有些話想同你們聊聊,不如我們借一步說話?”

朱母欲言又止,不舍地看向於渺,不願離開的意願言於意表。反倒是朱父攬著她,安撫地捏了捏她肩膀,對她點點頭。朱母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隨天燁道人離開主觀。

少了礙事的人,於渺把那幾個完好的紙人逐一擺到祖師爺像面前,點上香向祖師爺匯報:“弟子於渺今次抓獲三個欲害村民的惡鬼,請祖師爺論功行賞。”

忽然案幾上的紙人無風自動,它們搖搖晃晃,慢慢騰空而起。

空中有只無形的大手,從不斷掙紮的紙人中拔//出來幾團黑氣,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之後,一團白光落到於渺手上,她腕間空落落的紅繩立刻多了枚形似珍珠的珠子。

她比劃大小,直徑竟然不到三毫米,捏著堪比米粒大小的珠子,她往道觀外瞄了眼,壓著聲碎碎念:“祖師爺您也太小氣了,三只惡鬼竟然只給這麽點功德。”

半空中的紙人齊齊轉向她,朝她撲騰過來,“啪啪啪”往她臉上抽。

薄如蟬翼的紙人打在臉上冰冰涼涼,感覺不到半點疼痛,就是聲音聽著嚇人。

“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許對祖師爺大不敬,受罰了吧?”天燁道人回到觀內,橫眉訓斥她幾句,又轉頭求向祖師爺,“水水還是孩子不懂事,求祖師爺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那些紙人掉頭跑他頭上亂蹦,弄得他發絲飛舞,才安分回到於渺包裏躺著。

於渺往他背後看,沒看見朱母他們的身影,眸色暗了暗,手指捏著米珠不停轉動。

等天燁道人走近,她摘下手腕上的珠子拍到他身上,嬉皮笑臉地說:“還是師父疼我。”

細小的功德瞬間沒入他體內,他感覺到體/內難以察覺到暖意,長長嘆口氣:“為了為師你耗盡功德,為師真不知道該如何說你。”

於渺順手挽住他胳膊,靠到他肩膀上撒嬌:“那就不說,功德沒了可以再攢,但是徒兒只有您一個師父。”

幾年前她差點命喪黃泉,師父燃命為引,把她從閻王爺手裏搶了回來。

作為代價,童顏鶴發的師父迅速蒼老,不到半日他就變成了身形佝僂的老人,隨時可能駕鶴西去。

這些年來師兄們在外奔波努力攢功德,就是為了彌補師父內空衰相。

而她身為受益人,更應該為師父貢獻一份力量。

天燁道人拉著她手臂排坐下,不急不緩說道:“你的生身父母大老遠跑到這深山老林之中就是為了接你回去,正好九月你要去那邊上大學,提前幾天走去適應那邊環境也好。”

搭在他臂彎上的手驀然僵了僵,於渺小聲道:“我都沒點準備。”

天燁道人笑道:“方才我仔細觀察過他們的面相,都是大善之人,你跟他們回去不會受委屈。”

“我沒擔心這個……”她垂下頭,渾身上下都在散發不高興,“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才來找我,誰知道他們安的什麽心。”

“好了。”天燁道人反手摸摸她的頭,然後在空中比劃,“想當初我撿到你的時候,你才這麽高,現在我們水水都快比我高了。”

他望著一覽無餘的天際,殷殷囑托:“回那邊去之後要是過得不開心,你就給師父打電話,師父連夜買票去接你回來,道觀永遠是你家知道嗎?”

於渺不停點頭,像貓兒似的無意識的蹭他。

天燁道人又囑托了幾句,她才回房間去收拾行李。

當她提著包出來,門口站滿了人。

小道士握著掃帚,眼眶紅紅地站出來:“渺渺師叔你真的要走嗎?你還沒教會我剪紙人。”

另外一個道士附和:“師叔也還沒教會我畫符。”

“還有我還有我,我們明明說好了,師叔下次去抓鬼的時候帶我一起去。”

“嗚嗚嗚,師叔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年紀最小的師侄撲到她腿上,抱著她的腿號啕大哭,小道士臉色劇變,丟開掃帚過來把人抱走。他小臉上滿是擔憂:“渺渺師叔,他還小,還不知道……”

“沒事。”於渺蹲下身,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把手夾在腋下,她笑盈盈地沖哭得稀裏嘩啦的小孩做鬼臉,“不要哭,師叔過段時間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

朱家三口人站在遠處看著這邊哭聲一片,自覺沒過來打擾她和其他人道別。

天燁道人適時道:“諸位也看見了,水水是我們的眼珠子、是我們的掌中寶。你們要是敢待水水不好,老道我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她帶回來。”

“道長多慮。”朱母擦淚,看著於渺的目光溫柔至極,“這十六年來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只為了尋找水水的下落。我好不容易才將我的寶貝女兒尋回,我決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她。”

朱二哥也應和道:“道長您放心,我們全家盼水水回來盼了十幾年,鐵定舍不得叫她受委屈。”

天燁道人沈默點頭,見於渺要走過來,他小聲說:“水水喜歡吃蛋糕,她要是不開心,你們就給她買蛋糕哄哄她。”

朱二哥:“好,我記下了。”

眼看於渺要行至跟前,朱二哥上前下意識要去接她手中的包。

但他忽地響起今天道觀內發生的事情,即將碰到包的那一刻他動作頓住,小心翼翼地問:“我能幫你拎這個包嗎?”

於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燁道人。在天燁道人鼓勵的目光下,把包遞給他:“謝謝、額……”

“是二哥。”朱二哥喜笑顏開拿過包,笑呵呵地說,“我是你二哥朱清樾。”

他提著包去外面車上,朱母帶著她往道觀外走。

出門前於渺忽然轉身跪在門口,朝著天燁道人重重磕下幾個響頭:“弟子於渺暫離道觀,請師父多多保重。”

天燁道人再也受不住,他背過身對她揮揮手:“去吧,路上當心,走慢點。”

眼眶忽然酸脹,連帶鼻尖也酸得發刺,她起身朝著拉開車門等候她的朱清樾大步走去。

內部寬敞的越野載著她慢慢離開,她看著車窗,好像能看見幼年時的自己在這條路上行走。

朱清樾感覺她心情好像不是特別好,柔聲說道:“別難過,以後你想道長他們,我就陪你回來。”

於渺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聽見“咚!咚咚!”巨響,車子突然急剎車,她慣性往前栽。

“那是什麽!”

朱母尖叫聲驚現,於渺順著朱母顫抖的手看向擋風玻璃。

就見車蓋上躺著幾只血淋淋的烏鴉,鮮紅色的血濺到擋風玻璃之上,緩緩向下流淌。

朱父急忙下車去查看,於渺也跟了上去。

烏鴉還沒死透,細小的黑色爪子還在掙紮。

朱父要去撿烏鴉,卻被於渺攔下:“別碰,不能碰。”

雖然他們看不見,但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些烏鴉身上還殘留著未散幹凈的黑霧,那些黑霧在蠶食烏鴉身上的血肉。

活人要是碰到這東西,必定會被吸幹精血,魂斷九霄。

她拿出一次性手套套在本就戴著的手套外面,一邊念著口訣,一邊提起車蓋上的烏鴉。

“吽!”

烏鴉周身突然出現藍色的火焰,烏鴉連同黑霧一起被燒得幹幹凈凈,連灰都不曾剩下半粒。

忽然,朱母的驚叫聲再次響起,她望著正前方,嘴唇沒了血色:“你們快看,前面、前面那個奔跑的人是不是了了?”

三人立刻朝前面看。

幽靜的道路上,一個打扮十分時髦的女性跌跌撞撞地在奔跑,她時不時回頭看,不知道在害怕什麽。

她看到正前方熟悉的車輛,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顧不上在逃命,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嚎道:“跑!快跑!她追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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