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頓時喜上眉梢，道：“這是好事！你可得好好照顧著，不許她太辛苦，知道麽？”

崔洋連連點頭，道：“我知道的。”

周歲酒散後，崔洋抱著小虎懶洋洋地在房中與盧小蓮說話，然後便說道了她換衣服的時候的那些事情。

“我準備年底的時候想法子調禮部去。”他最後這樣說道，“我想著，如果只有我們倆倒也罷了，在哪裏都無所謂，可畢竟有小虎，將來還會有更多的孩子，總不能讓父親母親總是幫著我們。”

盧小蓮逗了逗小虎，然後道：“你想做什麽盡管去就是了，反正鋪子我讓齊嬤嬤管著了，如今也已經慢慢走上正軌，綠蘭也說年底的時候就回來京城幫我，將來銀錢上是不會少了。”

“畢竟小虎過兩年就要念書，光有銀錢也不行。”崔洋一邊想一邊說，“雖然也能厚著臉皮用父親的名義去找個好先生，但是畢竟……畢竟不太好聽。”

“都聽你的。”盧小蓮溫柔地笑了笑，“這些事情上我懂的不多，你做決定就好了。”

“那也得一一說給你知道。”崔洋摸了摸小虎的腦袋，“有些事情，你今後也總是要知道的。”

小虎煞有介事地點著頭，仿佛是聽懂了他們在說什麽了。

到了年底時候，崔洋果然如願以償從畫院調去了禮部，他雖然在畫院許多年，但當初進去的時候也是真材實料的，這時候去禮部，也不算多麽突兀。他從郎中做起，事情也繁多，可他也已經不是當初慕戀自由不願意上進的時候了，想一想家中的愛妻幼子，便不覺得疲憊。

從揚州回來的綠蘭先回鄭家去把當初那荒謬的差一點就成事了的婚事給了了，又去了官府把自己與鄭家的關系給斷了，然後花了一大筆銀子買了個自由自在，最後才來找盧小蓮了。

綠蘭這樣決定盧小蓮並不意外，她這時候肚子已經大得很，不太方便站著說話，於是也拉了綠蘭坐下。“將來你若願意，就幫著我在鋪子裏面做，鋪子我早就準備分你一半的。”她這樣說道。

綠蘭笑道：“我都聽奶奶的，反正我現在在京城，也只能靠著奶奶了。”

盧小蓮笑了笑，道：“那你就安心吧，我必然護得你妥當。”

冬夜，雪不緊不慢地下著，北風凜冽，可屋子裏面卻暖和極了。

盧小蓮些微有些困倦，於是便靠在了床榻之上，瞇著眼睛打盹。

小虎在旁邊自己玩了一會兒也來了瞌睡，便趴在了盧小蓮身邊，也睡下了。

那時候，她十兩銀子被家裏人賣去了金家，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已經完了，可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個美滿後續？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

明天開始上番外！

☆、小桃和小虎

盧小蓮與崔洋的第二個孩子是一個女兒, 如願以償地湊了個“好”字。

得了女兒, 崔洋比盧小蓮高興一百倍，在家裏早早就翻書，起了個小名叫小桃, 盧小蓮還好生嘲笑了一番, 問他是不是起名字的時候看到外頭的桃樹上掛了果子。

崔洋抱著女兒嘿嘿直笑，道：“長大了再起個大名, 小名嘛，怎麽順口怎麽好了。”

旁邊已經走路走穩當了的小虎雙手按在崔洋的膝蓋上踮著腳擡頭看他懷裏正睡覺的小桃, 他說話在同齡人中算十分流利了, 他問道：“妹妹能玩嗎？”

“現在不能。”崔洋一本正經地說，“將來等妹妹長大了, 你可以陪著她玩。”

小虎有些沒聽懂, 大概又聽懂了，或者是只聽懂了前面一半——他轉過頭, 搖搖擺擺地朝著盧小蓮走, 伸出雙手奶聲奶氣道：“阿娘抱抱！”

盧小蓮伸手把小虎拉到了床上坐下了, 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妹妹還小，等她能走路了, 你就能帶著她一起玩了。”

小虎手腳並用地在床上找到他之前常常陪著盧小蓮坐的地方坐下，煞有介事地點了頭，道：“帶著她去看奶奶。”

小桃滿月的時候，崔洋正好升了官, 從郎中升了侍郎，於是滿月酒來了許許多多的人，不僅有家裏親近的親朋好友，還有許多官場上的人。

崔夫人怕盧小蓮照看不來，於是早早兒就到了他們家裏，準備幫著盧小蓮打理這些事情。等她過來了，卻只看到了盧小蓮的井井有條和游刃有餘，心中大為寬慰。

抱走了跟著盧小蓮前後轉悠的小虎，崔夫人笑道：“我替你把這淘氣鬼給看牢了，不許他給你們搗亂。”

盧小蓮急忙謝過，感激道：“母親來得正好，讓小虎陪著母親玩去。”

小虎抱著崔夫人的脖子，憤憤不平：“阿娘阿娘，我也想幫忙的。”

崔夫人哈哈笑起來，揉了揉小虎的頭發，道：“我們一起幫你阿娘去照顧妹妹，好不好？”

小虎歪著腦袋想了想，點了頭，便乖乖地和崔夫人一起去看小桃了。

滿月了的小桃已經能看出眼睛大鼻子翹皮膚白白嫩嫩，眉眼間有點像崔洋的樣子。

崔夫人抱著小桃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問小虎：“你覺得妹妹長得像你阿娘還是你阿爹？”

“阿爹！”小虎斬釘截鐵，“阿爹眼睛往上翹！妹妹也是！”

崔夫人端詳了一會兒，點了頭，摸了摸小虎的腦袋：“果然呀，和小虎說的一樣。”

小虎跟著點頭，道：“阿娘說妹妹小，等長大了就可以和我一起玩。”

崔夫人笑道：“將來你要保護妹妹呀，不能讓妹妹被別人欺負了。”

小虎想了想，道：“不會的，誰都不敢欺負我和妹妹的！”

小孩長得快，幾乎是一眨眼，小桃就已經會走路會跑會跳會說話了，而小虎也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小霸王。

小虎認字快，崔洋抱著教了一遍的，他都能很快記下來，於是開蒙早，先生也喜歡他的聰明伶俐——但先生也吃不消他那有些過剩的精力和怎麽都無法制止的撩撥同窗。

是了，因為開蒙早，又正好崔海家裏的二小子也要念書，於是崔洋便把自家的小虎和崔海家的小豹子一起送到了聽風書院，書院裏面正好有小班，裏面差不多也都是這個年紀的孩子。

小虎不認生，去了兩天就把同學都認熟了，他不僅記下了名字，還記下了同學家裏是什麽人，來過一次見過一面就記得清清楚楚。

小豹子就不行了，他緊緊跟著小虎，然後郁悶地跟著他一起和全班的同學們都說過話，然後一回家，不認識的還是不認識，名字和臉總也對不上號。

崔海一邊感慨著自己四弟的兒子天賦異稟，一邊又安慰自己兒子順其自然就好了，實在也沒必要全都認得清清楚楚。

崔洋呢，則沒高興幾天，就開始被書院的先生給旁敲側擊地教訓了，教訓的主題則是，小虎聰明歸聰明，可為什麽那麽喜歡撩撥同學？上課時候拉著旁邊的同學一起說話，說開心了兩人偷偷溜出去抓蟋蟀也就算了，怎麽上節課還好好玩蟋蟀的，下節課就能打起來？

於是下衙的崔洋非常郁結地把放學回家帶著小桃爬樹的小虎拎過來問話，問他為什麽在書院裏面惹是生非。

“因為先生教得無趣，已經學會了，還非要再教三遍。”小虎振振有詞，“旁邊的小胖子說我長得瘦沒力氣，所以我就揍了他，他就知道我有力氣了。”

崔洋聽得頭疼，好半晌才道：“你覺得你學會了，你能背下來默下來？你能解釋一遍？你憑什麽覺得你學會了就可以不用聽先生教了？你有力氣就能揍同學？這是誰教你的？”

小虎楞了一下，微微張開了嘴巴，可不敢一口就應下來自己什麽都會。

“你覺得你要是都會了，這會兒去書房，把先生這幾天教你的，全默寫下來給我看，還要有註釋。”崔洋說道，“你就仗著你這點小聰明吧！”

小虎頓時傻了，想求饒又拉不下臉，去了書房果然也沒能默下來，於是站在桌子前面低著頭不敢說話。

小桃站在書房外面，趴在窗戶上看他，問道：“哥哥，阿娘做了很好吃的桂花小湯圓，你怎麽不來吃呀？”

小虎擡頭看向了小桃，好半晌才問道：“阿爹呢……”

“阿爹生氣啦，阿娘說他去書院了。”小桃笑嘻嘻地說道。

小虎只覺得心一慌，嚅囁了一會兒，問道：“阿娘說……說阿爹去書院做什麽了麽？”

小桃搖頭：“不知道呀，哥哥不來吃小湯圓嗎？”

小虎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他忽然有些害怕崔洋去書院對先生說……說他以後都不用去書院了，可是……可是剛認識了那麽多小夥伴……

小桃不明白為什麽小虎忽然這麽沮喪，於是問道：“哥哥你怎麽啦？你做錯事情了嗎？”

小虎忽然鼻子一酸，眼眶一紅，就點了頭：“是……是做錯了……”

“認錯不就好了？”小桃歪了歪頭，“哥哥快來吃小湯圓，我先去吃啦！”說著，小桃便從窗臺上下來，轉身就跑了。

小虎垂頭喪氣地從書房裏面出來，磨磨蹭蹭地去找盧小蓮，支支吾吾地把自己在書院裏面做的事情給說了，然後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親娘：“阿娘我做錯了……阿爹不是要讓我明天就不去了吧？”

盧小蓮也從崔洋那裏聽說了自己兒子在書院的光榮事跡，這會兒只忍不住笑道：“你知道錯了？是真的知道，還是裝作知道？”

小虎哭哭啼啼：“我不該不聽先生教，我以為我聽過就懂了，但其實不是的……”

“還有嗎？”盧小蓮聽著他這麽說，心中倒是有幾分安定了。

小虎擦了擦鼻子：“我不該欺負同學……”

盧小蓮笑了笑：“只有這兩點？”

“還……不該逃課去外面抓蟋蟀……”小虎低著頭說。

旁邊專心吃小湯圓的小桃歪著頭看了一眼小虎，道：“上回哥哥也抓蟋蟀給我玩了，但是蟋蟀沒有家裏的大貓好玩。”

正說著，家裏養的那只白肚皮黃花貍貓就從外面慢悠悠地進來了，它喵嗚喵嗚叫著，然後輕巧地跳上了小桃旁邊的凳子上，然後乖乖地坐了下來。

“你看，大貓多乖。”小桃伸手摸了摸黃花貍貓的腦袋。

小虎低著頭，只看到黃花貍貓的尾巴掃來掃去，哪裏有心思去想可愛不可愛了……

盧小蓮笑了一聲，道：“你阿爹去書院去給先生道歉了，你要在家裏好好反省幾日，等一一改正了，才能回去上課。”

小虎先是心一緊，然後聽到後半截，才覺得松了口氣。

黃花貍貓喵嗚了一聲，悄悄地爬上了小桃的腿上，團成了一團。

“若去了書院還鬧事，以後大名就叫崔熊吧！”盧小蓮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名字好難聽！”小桃在旁邊評價道。

洗心革面的小虎在書院專心念書的時候，小桃便在家裏面先跟著崔洋讀了四書，等到聞氏回到京城來了，便又由聞氏教了許多女孩子家應該知道的事情。

這些東西都是盧小蓮自己不太擅長的，於是她也就放手讓信得過的人去教了。

濮陽鈞一場酒宴之後忽然中風不起，聞氏便帶著小七從揚州回來，重新開始做當家太太了，只是濮陽家今時不同往日，事情畢竟少，她游刃有餘，於是便常常到崔家來看盧小蓮和小桃了。

“小桃聰明得很，一點就透。”聞氏這樣評價道，“比小虎那頑皮孩子要好太多了。”

盧小蓮想了想那頑皮過分的小虎，只笑著搖頭，道：“慈父嚴母，我和四哥哪個都不算嚴厲，所以才頑皮過分了。昨兒四哥還和我說，要做個嚴父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番外是聞氏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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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

回到京城後, 小七起了學名叫濮陽瀾, 然後便也送去書院念書了。

他與濮陽鈞之間仿佛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雖然有父子的關系，但卻連一句話也說不上——更何況現在濮陽鈞也說不了話了, 自從他中了風, 雖然調養得當，但說話還是不利索。他顯然是無法接受自己竟然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於是每日裏只閉著嘴，生怕自己的結巴和口齒不清被人家知道。

濮陽鈞風流瀟灑了大半輩子, 竟然年紀輕輕就中了風, 這在京城都是一件稀罕事情——聞氏在揚州接到信的時候，都差點以為是濮陽家在騙她回去了。

可到了京城一看, 還果真是這樣, 他們倆分開了這麽多年，濮陽鈞樂得沒拘束, 濮陽大太太又日益老邁管不了他, 於是他恣意縱情, 然後便長得圓潤富態起來，然後酒喝起來好像喝水一樣，平日裏又絲毫不節制, 女.色上更加是怎麽荒唐怎麽來——這麽些因素疊加起來，中風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了。

進了大門，聞氏便看到家中的管事娘子們急急忙忙迎了上來。

一個穿著綠色裙子容長臉的娘子道：“太太，老太太說過兩日要去法嚴寺禮佛, 問太太要不要一起去，還問要不要帶著大爺一起去。”

聞氏一面走一面道：“不去了，大爺也不去，這些時日大爺都要去書院念書，沒有空閑去什麽廟裏面禮佛，若老太太想帶著人一起，就把老爺帶去好了。”

那娘子急忙應下來，絲毫不敢含糊，記下來便退到旁邊去。

又一個赭衣娘子道：“方才倚紅樓來了個許姑娘還抱著個孩子說是老爺的孩子，這會兒正在正廳裏面耍賴不肯走，太太，這該怎麽辦？”

聞氏嗤笑一聲，問道：“去說給老爺知道沒有？老爺怎麽說？”

赭衣娘子道：“已經說了，老爺也不願意見，但也沒說話。”

聞氏道：“既然老爺都不認，那還說什麽？直接扔出去便是了。”

赭衣娘子道：“可是那許姑娘十分剽悍，說如果要趕她走，她就上衙門鬧去。”

“且讓她去吧！”聞氏不以為然，“老爺不認的事情，她怎麽鬧也沒用的。”

赭衣娘子也應了下來，急忙帶著人退下去處理那許姑娘的事情了。

然後便是一個藍裳娘子道：“太太，再過兩日是聞相的生辰，太太是打算哪一日回去？到時候可要準備什麽東西？方才是老太太差人來問了，仿佛有什麽東西想讓太太帶回去。”

聞氏皺了皺眉，道：“若老太太送東西來，放著就是了，也不用過多搭理。”

藍裳娘子應下，規規矩矩地退開。

如此，短短的一段路，便有那事情急迫的上前來說了，等回去了小廳寬衣坐下了，又有捧著賬簿子來的，還有捧著簽條來的，聞氏粗粗看過，便讓自己的心腹全權處理了，然後便轉頭去看濮陽瀾的功課。

濮陽瀾在揚州時候也在當地的書院念過一段時間的書，南邊出才子，揚州的書院比京城的書院更有名一些，他從揚州轉到京城來，便一直是覺得京城學得太過簡單，於是一直都和聞氏商量著，想請個先生回來單獨教習，或者是讓他越級聽課。

聽著濮陽鈞把先生教習的東西都說過，又看過了他在書院裏面的功課，聞氏再一次琢磨著是不是真的給濮陽瀾找個先生回來了——就算她不是專門念書的也能看出來自己兒子在這方面的進度是遠超了目前所學。

濮陽瀾今日回來的時候，是遇到了跑到正廳來大吵大鬧的許姑娘，於是這會兒有些好奇，問道：“阿娘，我回來時候在正廳看到的那個帶著孩子的許姑娘，那孩子真的是父親的嗎？”

聞氏有些意外他會問起了這個，但也沒有把這問題回避了，只笑道：“她是說是，只是你父親不認，那也沒法子。”

濮陽瀾想了想，道：“如果真的是，認回來也好。”

聞氏更加意外了，問道：“你怎麽會想到這麽說？”

濮陽瀾小心地看了一眼聞氏，然後道：“老太太總讓人跑到我跟前來說些有的沒的，說阿娘自私什麽的，還說我應該擔起濮陽家的重任要對父親好……如果那孩子也是父親的，就讓老太太煩他去……就不用煩我了。”

聞氏倒是一直不知道家裏老太太還跑到濮陽瀾跟前來說三道四了，於是心中有些惱火，她沈吟片刻，轉頭叫了人進來吩咐：“今後若老太太再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過來，直接打出去就是了，不許他們再打擾了大爺，知道嗎？”

下人們齊齊應下。

聞氏又道：“若有那些不死心的，便直接扭送到我跟前來。”說著，她轉而看向了濮陽瀾，溫聲笑道，“不管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父親的，你且只記得，家裏面就只有你一個大爺就是了。小七，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太明白，等將來也就知道了。”

濮陽瀾揮了揮手讓下人們重新退下，然後才語氣誠懇地說道：“阿娘，我已經想過了，回到京城之後，我背著阿娘去打聽了您與父親的事情，也從外祖母還有小姨那裏知道了您的事情，阿娘，濮陽家這些我不稀罕，將來我考取功名當了大官，便給您請了誥命，離得濮陽家遠遠的就是了。”

他忽然說出了這麽一番話，倒是讓聞氏聽得楞住了。

濮陽瀾並不知道聞氏心中此刻是怎麽想的，他只是鼓起勇氣把自己的話說了下去：“我問過先生，以我現在的能力可不可以去參加科舉，先生說是可以的，我想著，今年報考的時間已經過了，明年便報考，接著就是連中三元，帶著阿娘去過好日子了。”

聞氏聽到這裏忽然一笑，道：“連中三元哪裏是你說的那麽容易？”

濮陽瀾認真道：“為了阿娘你，又有什麽難的呢？”

聞氏聽得十分感慨，好半晌才道：“這些話阿娘聽得心中開懷得很……只是現在，你也不必想那麽多，你還小呢，就讓阿娘好好照顧你就行了。”

濮陽瀾抿了抿嘴唇，卻並沒有爭辯。

在他看來，自己與聞氏在濮陽家是格格不入的。他雖然是濮陽家唯一的兒子，但是與濮陽家甚至沒有太多的來往，他看不慣濮陽家的作風，但濮陽家大約也看不起他那孤高的樣子——聞氏就更不用說，她在揚州那麽多年，甚至都已經不和濮陽家來往了。

他雖然小，但能看清楚一點，那就是自己的母親根本不想和濮陽家有來往。

他思來想去，雖然不能知道自己母親為什麽不願意和離又要和濮陽家分開，但他琢磨著，如果將來自己有能力帶著母親遠離濮陽家，那便能解決一切問題了。

他今天鼓起勇氣把自己的想法對聞氏說了，雖然聞氏並沒有肯定，但也沒有反對，這對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鼓舞。

“方才我想了想，你大舅舅已經回京了，最近都空閑著，不如就送你去他那裏。”聞氏還在想著濮陽瀾念書的事情，“書院念書恰好也只是半天，中午你便去你大舅舅家裏，下午跟著你大舅舅讀書，這樣如何？”

濮陽瀾道：“那再好不過了，只要大舅舅不嫌煩就好。”

聞氏笑道：“我一會兒差人送信給你大舅舅，想來他最近閑著，要是知道你能每天過去，一定高興得很。”

聞氏寫了信差人送給了聞葳，不到半天便得了回信，便定下了濮陽瀾去聞葳那裏念書的事情了。

這事情定下之後老太太又是不開心，她之前便怨恨著聞氏竟然帶著兒子走了，可那是濮陽鈞和聞氏的決定，她無法改變。

聞氏離開京城那些年，她一直琢磨著讓濮陽鈞納小多生幾個兒子，可奈何濮陽鈞縱情聲色就是生不出來孩子——那些歡場女子哪個不精明？又有哪個會貿貿然就懷孕生子去跟著一個已經看起來不那麽光鮮的濮陽鈞？

這麽一年年拖下來，濮陽鈞中了風，聞氏重新回來，濮陽家就忽然之間什麽都變了。

可老太太畢竟老了，有些事情，力不從心。

這些內宅可能有的爭鬥在聞氏的視而不見之下煙消雲散，聞氏對任何挑釁都不放在心上，她偶爾會像看笑話一樣看著老太太去和那已經話都說不清楚了的濮陽鈞謀算些什麽，然後轉頭便聽著濮陽鈞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過來告密。

老太太還沒有看清楚，濮陽家曾經顯赫，但現在已經分了家。

分家了的濮陽家，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濮陽家了。

濮陽瀾在第二年科考中真的連中三元，成為了本朝最年輕的狀元。

成為狀元之後，他不顧勸阻跟著小舅聞蕤平亂高麗，立下赫赫戰功，回到京城之後，便果然給聞氏請了誥命，然後把當初來糾纏過的許姑娘的兒子塞給了濮陽家，自己帶著聞氏出來單過了。

“當初還以為小七是隨口說說的。”聞氏有些感慨地對盧小蓮這樣說道。

盧小蓮捏了捏在旁邊神游的小虎的臉蛋，道：“小七比小虎要男子漢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上綠蘭的番外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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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蘭

綠芳把頭發攬到耳後, 取了銀錢, 又叫了兩個小丫頭跟著，然後便出了門，往東市上去了。

她和她男人王明一起換了一家。王明仍然是當管事, 她還是管事娘子, 雖然比在金家的時候還好些，還能有兩個小丫頭伺候著, 但畢竟還是奴婢，被呼來喝去也是小事, 賠著小心也不是什麽稀罕。

路過盧氏那家緙絲鋪子的時候, 鬼使神差一般，她腳步停了停, 然後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那緙絲鋪子裏面出來, 上了轎子，一路就往北邊那些達官顯貴們住的街坊去了。

是綠蘭。

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 一直在旁邊那兩個小丫頭大著膽子拉了拉她的袖子, 才回過神來。

“王嫂子, 您在看什麽呀？都看得入神了！”小丫頭笑著問道，“那緙絲鋪子現在可金貴，尋常人家都不敢進去呢, 咱們家也用不起這家的東西呀！”

另一個小丫頭也笑道：“是呀，聽說這家的東西都能直接敬上了，好些人拿著銀錢都買不到。”

綠芳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只是想起來, 今兒出來還要買些絲線什麽的，前兒太太還讓針線上的多做些扇子帕子之類的。”

兩個小丫頭應了一聲，笑道：“王嫂子早上都說過了，我們倆都記好了呢！”

綠芳笑了笑，道：“那便是我老了沒記住，你們幫著我記住就行了。”

一邊說著，她便帶著那兩個丫頭繼續往前走了。

不知為什麽，她忽然想起了“人生際遇”這四個字。

她和綠蘭是親姐妹，雖然現在已經毫無往來了。

自從綠蘭和鄭家鬧得不可開交，自從綠蘭匆忙離開京城，自從綠蘭還跑去衙門斷了自己與鄭家的關系，她便和綠蘭一丁點來往都沒有了。

但曾經，她們還是親密的，她們一起在金家，一起被挑到了金崇文身邊伺候。

然後她還笑話過綠蘭不自愛，那麽輕易地就爬上了金崇文的床。

然後她也笑話過綠蘭看不懂人情，盧小蓮那樣仿佛浮萍一樣無依的人，她竟然還死心塌地地跟著她，還要去學那什麽緙絲。

她無數次笑話過綠蘭心大，只會異想天開，總想著飛上高枝，總想著出人頭地。

可後來……綠蘭真的飛上了高枝，她不僅不再是奴婢，現在甚至已經是京城裏面得人尊重的人物了。

盧氏緙絲鋪裏面的鄭娘子，一幅緙絲畫千金難求，聽說還有人苦苦追求她而不得。

綠芳忽然覺得心中有些苦澀。

坐在轎子裏面的綠蘭並不知道綠芳和自己的擦肩而過，她歡喜雀躍地先去了崔家見盧小蓮，然後把自己的緙絲百壽圖當做貢品送進宮的事情給說了。

“聽說是給太後娘娘做壽，說是過兩日還要宣我進宮去。”綠蘭開心地說著，“這簡直是想都不敢想了，這次進宮回來，我們把鋪子裏面的價格再翻番吧！”

盧小蓮先是以為綠蘭心中激動只是為了進宮，聽到後面才發現她的重點放在了價格翻番上面了，她笑道：“都隨你，反正鋪子的事情我甩手不管，只等著你年底分錢給我了。”

綠蘭驕傲地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就算翻番也能統統賣出去——對了，上個月你就說要給我的那幅千嬌百美圖呢，娘子，你還沒做好麽！”

盧小蓮顧左右而言他，直接把在旁邊玩貓的小桃給拎起來塞給了綠蘭，道：“小桃念叨你好久了，你陪著她說說話唄？”

綠蘭抱著小桃，小桃抱著貓，貓“喵嗚”了一聲，抖了抖耳朵。

“蘭姨。”小桃仰著頭看綠蘭，“我想你帶我去看小黑。”

她說的小黑，是養在了緙絲鋪子裏面那只大黑貓，長得油光水滑，膘肥體壯，威風無比。

綠蘭把小桃放在自己膝上坐下了，指了指那黃貓：“你已經有小黃了怎麽還要看小黑？”

“小黑比較肥。”小桃老老實實地說。

綠蘭伸手摸了摸小桃懷裏的大黃貓，道：“小黃也很肥了，和小黑差不多。”

小桃呆呆地想了想，道：“那就不看了。”

綠蘭忍不住笑，看向了盧小蓮，道：“你女兒比你可愛多了——娘子，你就說，你那千嬌百美圖什麽時候能做好吧！”

雖然有小桃打岔，這話題還是沒能岔開，盧小蓮扶著額頭想了想，道：“等……等到下個月吧！大概就能做好了……”

“下月覆下月，下月何其多……”綠蘭悠悠地看著盧小蓮。

盧小蓮輕咳了一聲，道：“這次保證，保證下個月肯定能給。”

綠蘭也無奈，道：“好吧，且再信你一次，否則到年底，我就把銀錢全給小桃，一個銅板都不給你了。”

“哎呀……相信我嘛……”盧小蓮有些耍賴地笑。

在崔家和盧小蓮說了些事情又吃了飯，到了傍晚時候便回去了自己住的宅子，洗漱一番就準備歇下了。

如今她也是有自己宅子的人了，雖然是個女人自立門戶有些艱難，但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如今剩下的就是逍遙自在。

她披散著頭發趴在床榻上寫寫畫畫，這些年緙絲練下來，她多多少少也學會畫畫，雖然畫技稚嫩，但也得了崔洋一個筆法別具一格的評價。

勾勒了兩只貓的形狀，又畫了一叢蘭草，她想了想，琢磨著這構圖顯得有些空，這時外面門房上的一個小廝突然在外面敲了門，問道：“娘子，外面有人找。”

綠蘭放下筆，有些好奇：“是誰？”

小廝道：“說是娘子的姐姐，我不敢應也沒見過，所以讓小牛在外面招呼著，我進來問問。”

綠蘭想了好一會，忽然福至心靈一樣想到了綠芳，但又有些不肯定，於是道：“先請進來，讓她在正廳稍等一會吧！”

小廝應了一聲，然後便匆匆退下了。

綠蘭起了身，隨手拿了簪子把頭發給挽起來，又披了衣服，便往正廳去了。

到了正廳一看，果然是綠芳。

綠芳有些忐忑地坐在廳中，一直看到綠蘭出來了，才些微松了口氣。她尷尬地站起身來，下意識屈膝，卻被綠蘭給拉起來了。

兩人相對無語，倒是綠蘭先松了手，然後擺了擺手讓人上茶來，在椅子上坐下：“坐吧，站著做什麽？”

綠芳踟躕了一會兒，有些緊張地坐下了。

姐妹倆經年未見，此時對坐，一個忐忑，一個從容。

“是龍井，好茶，你嘗嘗看。”綠蘭先開了口。

綠芳低著頭拿起了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默默地點了頭。

“都不記得咱們多久沒見了。”綠蘭仿佛有些懷念地說道，“剛才門口的小廝忽然說我姐姐來了，還有些想不起來。”

“是……都很多年了。”綠芳道。

綠蘭看向了綠芳，微微笑道：“姐姐這些年可還好？”

綠芳道：“也無所謂好不好，就只是那樣了。”

“想來應該比在金家的時候好。”綠蘭的語氣十分輕快，“聽說金家越來越不行了？”

綠芳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那是自然了。”

綠蘭看著她，忽然又問道：“今兒來，是有什麽事情麽？”

“只是……只是想來看看。”綠芳忽然有些感慨地看向了綠蘭，“今天上街的時候，在盧氏緙絲鋪的門口看到你了……忽然就……就想來看看你。”

綠蘭沈默了一會，笑道：“怎麽那時候也不叫我一聲。”

綠芳垂眸，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綠芳並沒有留多久，也沒有說很多事情，仿佛真的是心血來潮想來看看綠蘭一樣。

把綠芳送到了門口，原本是要用馬車送她一程，她也婉拒了。綠蘭沒有勉強，只是目送了她消失在了街角，然後才轉了身往回走。

門房上的小牛笑問道：“娘子，怎麽從前都沒見過您這個姐姐？”

綠蘭一笑，道：“恐怕以後也不會再見了。”

小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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