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折 (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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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的梔子花樹影子裏,倒也像一只翠黃芯子的梔子花苞。

廊檐下一位年輕長發女子正輕笑著跟那個背影說話:剛好還有一間空房,正趕上暑假,來麗江玩的人很多,本來是給一個客人留的,結果那個人沒來,就空下來了,你倒巧了,不然肯定也是沒房間了。

瘦瘦高高的背影一開口,依依心裏輕輕跳了一下,這個人的聲音真好聽。

“我晚上到的,找了好多家客棧,都滿客了,我剛才都想著今晚怕是要露宿街頭了,幸好您這裏還有空房間。謝謝您。”

依依一聽到空房間,一下回過神兒來,她急忙出聲詢問:老板,請問還有客房麽?

女老板這才看到梔子花樹旁立著的依依,那個背影也轉過了頭,依依一眼看到他的眉眼,黑黑的長眉,是驕傲的鳥,振翅欲飛。

黑鴉鴉的長眉覆在一雙大大的微凹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又深又靜,是秋夜星空下的深水湖。

他一看著依依,依依只覺得一瞬間天地都靜下來,她忽的一下浸在了那雙眼睛裏,幾乎忘記了說話。

“抱歉,還有最後一間客房,可是這個男生剛定下來。”

依依一聽,也顧不得再看那雙眼睛了,急忙懇請女老板:老板,您還有其他房間麽?就是別的客人預訂了,但到現在都沒來,您能先給我住一晚麽?

女老板抱歉的笑了一下:沒有了,都住滿了。您看您要不再趕緊去問問其他客棧?

依依心下著急懊惱著,早幾分鐘就好了,就晚了一步,房間就被別人先定了。都怪自己,剛才只顧著站在墻下看梔子花了。

她咬了咬下唇,有點無奈的看了一眼手邊的大箱子,真沈啊!在青石板路上拖著走,簡直就是寸步難行,又這麽晚了,再去哪裏找客房啊,難道今晚真的要在四方街坐一晚上?!

依依聲音軟軟的:老板,您能幫我問問其他客棧麽,您認識的客棧,問問他們還有房間麽,我直接過去,我拖著這個大箱子走了好幾個小時了,真的有點累了。

女老板還是歉然的笑著:真抱歉,我相熟的幾家客棧都滿了,昨天有來我客棧的客人,也是沒房間,我給他們打電話,都滿了。現在是暑期,來這裏旅游的客人太多了,客棧都是滿員。

那雙眼睛一直靜靜的看著依依。

依依知道確實沒辦法了,委屈的癟癟嘴,彎下腰打算拖著箱子離開。

年輕女老板有些不忍的看看依依,一身白衣,披著一頭黑發,滿天亮晶晶的星子下,俏生生的立在一樹梔子花旁。

她又看了眼立在花影裏的那個男生,白衣白褲,安靜俊秀。

女老板忽然俏皮的笑了一下,語氣半真半假:哎,要不這樣吧,你倆要是不介意的話,就合租吧,這麽晚了,確實不好找房間,你一個女孩子又拖著這麽大的箱子,出門在外,不需要講究那麽多。再說,在麗江,男生女生混租的情況很正常,大家都出來玩,互相遷就幫忙,有個住的地方就好。大家都是年輕人嘛,不需要那麽老土的別別扭扭的,沒事兒,大家心裏有數就行…

女老板說到這裏又眨了眨眼睛:不過,麗江這地方,特別容易發生愛情故事,陌生人相互遇見了,俊男美女,又在這麽美的地方,相愛了也很正常。

依依一張臉早就紅透了。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一把拉起箱子又羞又急的跟老板道別:謝謝您了,我再去別的客棧問問吧!

轉身欲走,那個男生靜靜的開口:房間讓給你吧。我去別的地方看看。

依依轉頭看著他,他還是安安靜靜的看著依依,容色光潔,長眉欲飛,黑黑的眼睛,鼻梁高高的,嘴唇很薄。

依依面上又是一紅,趕緊轉開視線:謝謝你,這樣不太好,我還是再去別的客棧找找看吧。再見。

依依剛想拉動箱子離開,不想那個男生卻一下伸過長長的手臂提起了箱子:房間在二樓,我送你上去。

依依一下不知所措,楞楞的看著那個男生已經邁開長腿提著箱子走向了樓梯口。

女老板脆脆的笑起來,沖依依眨眨眼睛:還不趕緊上樓,還楞著做什麽啊!

依依滿面通紅的沖女老板點了點頭:謝謝了。

跟著上了樓。

二樓一溜客房,那件客房剛好位於中間。

那個男生幫依依把箱子提進了房間,然後立在門口跟依依禮貌的道別:早點休息吧,晚安。祝你在麗江玩的開心。

依依微一躊躇,歉然的問他:那你怎麽辦?這麽晚了,怕是真沒空房間了。

他靜靜看著依依,微笑也很安靜,像深秋的湖面上微微泛起漣漪:沒關系,我再看看,其實我今晚本來就打算在四方街跟那些歌手一起點著蠟燭唱歌唱到天亮的。你不用擔心了,好好休息吧。

依依躺在雪白松軟的被子裏,一夜好睡。

院子裏充盈著濃濃的梔子花的甜香。染得依依的夢裏,全是香氣。

依依躺在藤椅上,徐徐啜著一碗白雪茶。滿院子的花,在正午的陽光裏,開的艷麗芬芳。

女老板坐在自己房間的門檻上,懶懶的打著手鼓,高高低低曼聲唱著一支流傳了三百年的古老的曲子:“坐在山頂看雲吆,雲慢慢飄……”

調子不是一般曲子的三段式,只是螺旋式的不斷上升,情緒始終是輕描淡寫的,卻打動人至深。仿佛是坐在雲霧繚繞的山頂在聽遠方飄來的歌,那歌原本在幾百年流傳的過程中浸染了無數人沈重的思想和感情,但當它經過層層青山的時候,濾去了承載的人世的悲歡離合,只是一個人輕輕吟唱的一首曲子而已。象山間的空氣,露珠,陽光,水,浸透到你的皮膚裏,卻沒有負擔,輕飄飄的。

依依瞇著眼睛,愜意的烤著太陽。身體隨著那支緩緩上升的曲子,早已飄飄浮浮飛到天外雲端。

依依換上一件白色棉布荷葉大擺長裙,長及腳踝,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松松吊起馬尾。她沒抹防曬油,更不會打傘,出門!閑晃!

獨孤依依,熱烈的愛著鋪天蓋地的陽光。

古城裏到處響著幽咽悠長的葫蘆絲。大街小巷,花團錦簇,熙熙攘攘。

依依漫然走著,這裏的巷子都是相通的,只要順著水流走,就不會迷路。她也不怕迷路,在一個新鮮的地方,本來就沒有目的地,隨心走就是了。

她七繞八繞,漸漸遠離了最是熱鬧繁華的那幾條街,順著潺潺流水,走到了一處深幽寂靜的巷子裏。

滿巷子灑滿金燦燦的陽光。青石板路明晃晃,耀著人的眼睛。四下裏一片寂靜。

依依一步,一步,慢慢走著,瞇著眼睛看著萬裏無雲的大晴天。

有風從巷子深處吹來,隱隱有細碎的鈴鐺輕響。

依依被這泠泠碎響牽著,不由的越走越深。

巷子依著地勢蜿蜒著,是緩緩的上坡路,依依已遠遠看見在坡的上方有一個小小的店面,掛著很多串長長的彩色粗陶東巴風鈴,一串串,在金色透明的天光裏微微晃動著,泠泠細響。

依依站在露天的攤位前好奇的看著,是一個一個東巴風鈴串在細長的麻繩上,掛在屋檐下。都是粗陶做的,形狀不一,色彩明麗。依依用手指輕輕掃著一排簾子似的風鈴,嘩嘩脆響,她開心的笑起來。

有一只藍紫色地子上寫著草綠色東巴文字的雙魚形風鈴鮮艷奪目,依依拿在手裏,滿眼喜悅的看著。

一位老奶奶從幽暗的屋子裏走出來,一身藍衣,披星戴月,笑瞇瞇的看著依依。

依依笑嘻嘻的打招呼:奶奶好,這是您的店子麽?多少錢一個?

老奶奶伸出五個手指,依依猜測:五塊一個?

老奶奶搖搖頭,指了指那排風鈴。

依依仔細看著,這才發現風鈴後面有一個高高的朱紅色的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個牌子,墨汗淋漓寫著一行大字:純手工東巴風鈴,50元一個。

下面是幾行小字:納西老藝人祖傳技藝,取材珍貴,造型祥瑞,寓意吉祥,驅魔辟邪,招財鎮宅,不可錯過!

依依邊念邊笑,念完後又細細看著手裏的風鈴,確實跟隨處可見的東巴風鈴有些不同,質地細膩,造型樸拙,文字奇異,拿在手裏很有質感。

依依有點拿不準要不要買,價位確實比其他地方高了兩倍,但手裏的風鈴,顏色秾麗明艷,線條流暢,細節處很精細,她有點戀戀不舍的把玩著。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買了吧。我送你的。

依依怔了一下,慢慢轉過頭。

如水般光滑的青石板路反射著一地陽光,灼灼閃耀著人的眼睛,一地的陽光璀璨裏,靜靜立著那個白衣少年。

陽光太盛,依依的眼睛有些恍惚。

白衣少年靜靜的笑著:這麽巧,你也在這裏。我是周山。

天地間全是金色的陽光。光影裏站著一個白衣的少女。和一個白衣的少年。

忽然吹來一陣大風,那一排色彩絢麗的風鈴搖晃著脆生生的響起來。

長長的巷子裏,飄飄遙遙著細碎的鈴聲。

一條街,微微的歡愉。

依依的眼裏,心裏,全閃著點點金色的光芒。是點點金色的小鈴鐺。輕輕搖響了。

全心裏,細細的喜悅。

依依返回學校一周後,收到了一封來自昆明的掛號信。

是周山寄給她的。

只有兩大幅照片。

一張是依依。她裹著一整條厚厚的白色棉被,光著腳,偎坐在一座高高的露天木質觀景臺的美人靠上,觀景臺淩空突起,臺下面是晨曦薄霧籠著的麗江古城,古城四周群山環衛,一片蒼黛色,而天邊朝陽即將升起,漫□□霞明艷,灼灼其華,緋色霞光籠住依依,她披著一身霞光,輕輕閉著眼睛,睡得很安寧。

那是她到古城的第二天,淩晨四點她就爬起來了,要去古城的制高點看日出。淩晨時分,空氣冰冷刺骨,依依毫無準備,只好裹著棉被出行了,她還一時興起,光著腳出門,想要一步一步,切膚感受這個近千年的古鎮,每一條巷子裏青石板的蒼苔冷露。

她全身裹著厚厚的棉被,只露著小腦袋,光腳雀躍著,搖搖晃晃一路走著,像個圓滾滾的大蠶蛹。

路過四方街的時候,還有一些游客圍坐在街中心,安靜的聽幾位歌手抱著吉他自彈自唱。依依晃晃悠悠的過去,有人目露驚異,有人哈哈笑起來,有位一身黑衣紮著一個俏小辮的歌手停下吉他,沖依依打著響亮的呼哨,一群人哄笑著,又多了幾聲口哨。

依依目不斜視,充耳不聞,自顧自的走遠了。

但她還未等太陽跳出來就悠悠睡過去了。她實在太累了,前一晚剛到這裏,拖著大行李箱找了半天客房,剛睡了幾個小時又非爬起來,走了好長一段路才到這個制高點上的觀景臺,早已疲憊不堪。

她還以為那麽早,肯定沒人呢,結果還是被人抓拍到了。

依依面色燙燙的,又翻看另一張照片。

是古城落日。太陽已經下到山的後面,天際燒著火紅的晚霞。群山懷抱著整座古城,山,城,樹,在暮色霭霭裏,漫天紅霞裏,影影綽綽成黑色剪影。只有一天的晚霞,從天盡頭一路燒過來,摧枯拉朽,盛大而熱烈。

照片背後寫著幾行字,墨色字跡纖細飛逸,一撇一捺,拖得長長的: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天邊小鎮。

共享無盡的黃昏,和潺潺不絕的流水聲。

若此刻你不愛我,也沒關系。

漫天紅霞璀璨燃燒著,直燒到依依的臉上。眼睛裏。

心裏。

手裏還拿著照片,但依依的眼神已經迷離遙遠。她站在那條巷子裏,日光閃爍,搖落一地的金色小鈴鐺,叮叮輕響著。

一條街,微微的歡愉。

全心裏,細細的喜悅。

依依看著那幾行字,慢慢低下頭,輕咬下唇,滿面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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