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折 他比疏花還寂寞(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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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初戀回憶殺……字字血淚……開始灑狗血了呀!

康河靜靜流過劍橋小鎮。

一桿長長的竹篙點進水中,尖尖的小船緩緩滑行,水面破開,拖著微波蕩漾的水紋。河底的軟泥青荇,曲曲蕩蕩。

容遠坐在船舷一側,靜靜看著河兩岸細柳華蓋亭亭,柔長的金色柳絲隨著微風起,在清亮的水面上撩出細細水紋。翠綠的草地是茸茸的地毯,一路鋪著,銀灰色的石路是綠地毯上織著的條紋,條紋向遠處延展著,指向一座一座巍峨挺立的中世紀古堡式建築,座座塔尖高聳入雲。

本屆國際漢學大會昨天下午閉幕,但很多與會專家學者並未著急啟程離開,劍橋小鎮風景如畫,久負盛名,很多人都會趁此機會一覽小鎮早春如油畫般靜謐明麗的美景。散會後蘭老師拍著容遠的肩膀,語氣慈愛:小遠,咱們返程機票是後天下午的,還有時間可以好好飽覽康河美景,你有時間可以去再會康橋,劃船游覽,沿途的風景美不勝收,此處良辰美景,不容錯過。

容遠看著眼前的景色,風物依舊,感覺卻多了幾分陌生。他一年前曾來過這裏,跟林寶君,那時他們初到英國,劍橋便是游覽的第一站,他跟林寶君泛舟河上,心喜歡生。

如今再來到這裏,很多回憶竟然變得模糊而遙遠,他都有點想不起那次的旅程,他們都說了什麽看了什麽。

容遠低頭看著水面,自己的影子倒影在水裏,隨著波紋曲曲蕩蕩,看不真切。

很多往事,如今再去想,亦如隔著發黃的玻璃窗看那些人事倒影在水裏,只是浮光掠影。

容遠忽然翻出手機,慢慢打著幾行字:依依,這世界,是圓的。你和我,都在路上。會有交會的時刻。不知道是哪座城,到那時,你也許會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微笑著對我說:hello,stranger!

驅車向京西約三百裏,綿延著一脈不知名的青山,群山合抱的中間坐著一座小小的朱紅廟宇,山門半掩,四合的紅墻裏探出叢叢翠竹,中庭一棵高聳入雲的銀杏古樹,四月天暖融融的晨光裏,滿樹張著鮮翠精巧的小扇子,在風裏淅瀝沙拉輕響著。

依依走在通往山門的石階上,仰著臉打望著長長臺階上端坐著的小小廟宇,忽然俏皮的笑了一下:哎,不知道為什麽,這座寺廟讓我想起小時候看的那部水彩動畫片《大鬧天空》,裏面美猴王變得那座廟就是這樣子,孤零零一座臥在青山裏,四四方方的,滿身的靈氣,我現在有點信你的話了,說不定真的很靈驗,荒廟裏常常藏著高人。

身後的溫正溫柔的笑著看著她,白衣白褲,半裹著一方寶藍色薄羊毛披肩,一頭烏發絲滑蓬松,披在削肩窄背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便隱約露出一抹柔韌的細腰。

一襲白衣披著寶藍的獨孤依依,走在青山翠竹中,愈發襯得她清麗空靈。

溫正全身心放松下來,他每次來這裏,呼吸著山間清涼的空氣,看著滿山翠竹,聽著空山寂語暮鼓晨鐘,心裏就會慢慢靜下來,是一種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滿足。

他今天一大早就等在依依宿舍樓下,依依一下樓看見他顯然很意外,也有些為難,他這次倒沒故弄玄虛的耍賴,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依依,我帶你去座寺廟燒香許願吧,很靈驗的,等你金榜題名了,我們再一起來還願。

依依顯然被他一句話就說動了,他看著她動心的神情,心裏是莫名的疼惜,她那麽渴望在自己少年時就夢想的聖地裏讀書,為了這個被耽擱了十年的夢,她麻痹傷口的疼,只是全力奔跑。

溫正曼聲答著依依:信則靈。心誠所至,不會是一場空的。

依依沈默了一小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進到小小的四合院裏,地上鋪著青石板,青苔斑斑。左右兩列廂房,推出長廊,朱紅門窗,廊檐內外描畫著偈語故事,運筆簡潔,卻氣韻生動。長廊前後左右皆載滿青青翠竹。

正中是大雄寶殿,殿門口右側生著一棵高大的銀杏樹,幾支大枝子上垂著幾縷紅絲線,樹身上也繞著幾匝紅絲線,翠綠棗紅,很是好看。

殿前一只高高的焚香銅鼎,香煙繚繞,四下裏靜無人聲。

依依跟溫正都沒說話,兩個人,只是靜靜站在灑滿晨光的庭院中。

依依深吸幾口一院子的焚香,心裏滿滿的踏實。她一直喜愛煙火的味道,會想到母親的香爐,奶奶的佛龕,滿院子的爆竹花皮屑,家家戶戶的拜年聲。想起每年歲末,從一進小年一直到元宵,母親便每天早晚三炷香禮佛拜神,樓上樓下便氤氳著佛香,古老,醇厚,她滿身的風塵疲憊便被熏染成家裏的煙火色。每晚在這踏實的香氣裏睡去,清晨也在這香氣裏醒來,便莫名的踏實。

依依老家在一個北方小鎮上,奶奶育有七個兒子,家裏堂兄弟堂姐妹眾多,孩子們從小一起長大。每年歲末,已長大的孩子們紛紛從北方南方回來,倦鳥歸林。去到奶奶的大院子裏,彌漫的還是這香氣。孩子們都長大了,各自擔著自己人生的煩惱與重任,惟獨在奶奶的院子裏,在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嬉鬧,打架,互相抄作業,玩玻璃彈珠,留下最美麗的時光和最溫暖的回憶的大院子裏,他們才可以觸摸到那歡樂的痕跡。

依依小時候,最盼望的事便是除夕。全家的大人孩子聚在一起,祭祀,拜神,放鞭炮。孩子們一起跪在堂屋的蒲氈上給老人叩頭,恭恭敬敬但心裏歡喜雀躍的接過紅包。拍全家福。做完了這些儀式,孩子們立刻迫不及待的沖到大院子裏一起放煙花,手拿年糕追著瘋跑,常常子夜後還戀戀不舍的不願意跟父母回家。

等長大了,過年卻變成了儀式,有人情,有世故,有責任,有願望,有祭奠,卻惟獨,沒有了快樂。

越長大,越寂寞。

溫正靜靜看著依依的側臉,沐著淡金色晨光,空氣裏香煙繚繞,她的神情,也是光影變幻。

他忽然伸出手撫上依依的長發,依依輕輕一動,好似才回過神兒來,剛要避開,頭上傳來溫正溫柔的聲音:別動,一根白頭發。

她的發間也帶著清晨山間的草木香氣,溫正輕輕斂住呼吸,極小心的挑出發間的那根白發,輕輕拔了下來。

溫正捏著那根長長的透明銀發,微皺了皺眉:依依,你最近太累了,還是要註意勞逸結合才好。

依依面上微紅,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只是羞赧的笑了一下。

溫正在晨光裏瞇起眼看著那根發絲,好似琢磨了一下,他打量著院子,大殿左後側開了一株垂絲海棠,紛披著滿樹枝的花苞,粉嫩嬌艷。他捏著那根銀發走向海棠樹,依依不明所以,正要開口問他,卻看見溫正蹲下身子用手挖開樹根處的泥土,仔細將那根發絲埋住了。

依依心深處忽的墮一下,全身的血液為之一滯,她的眼神一下恍惚起來,面色淒傷。

五月正午的陽光,暖融融的,依依的心情也松軟的似是要在這暖陽裏融了去。一面高高的紅墻灑滿了日光,紅墻前面一溜兒遍植著垂絲海棠,棵棵開的熱熱鬧鬧,花枝牽絲繞頸,花苞簇簇挨挨,像成群的粉面少女,手勾手,肩挨肩,一路歡聲笑語的去了。

今天上午剛進行完研究生覆試,依依初試成績全校第一,覆試時她亦發揮出色,面試的幾位導師不斷點頭微笑,面露欣慰。

依依踏出試場,輕輕深呼吸,仰起臉瞇著眼睛曬了會兒五月的陽光。真好。一切都結束了。自己做成了。

周山早已等在辦公樓下。他今天要帶依依去紫竹寺賞櫻花。

五月紫竹寺的櫻花,是昆明的一大勝景。

三個月,依依沒日沒夜全力以赴,就為了能來這座城,跟周山一起,在同一座城裏一起讀書,一起散步,一起旅行,一起生活。

周山先她一年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依依備考的那段時間,周山亦是全身都繃著,絲毫也不敢放松。

今天,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好了。

兩個人,手握著手,背靠著紅墻,瞇著眼曬太陽,都不說話。

周山忽然輕輕撫著依依的長發,聲音裏全是心疼:依依,你長白頭發了。很累吧?

依依閉著眼睛,全身心浸在溫暖的日光裏,她沒講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周山細細看著她的臉,陽光粘在她臉上細絨絨的小絨毛上,斜斜飛起的幼眉上,她整張臉是絨絨的淡金色。她閉著眼睛,睫毛覆下來,影子像在眼瞼上覆著一只小手。

周山仔細的挑出幾根白發,輕輕拔下來,神色變得都有些難過了。

依依看著他,忽然俏皮的一下攬過周山的肩膀:來,給我看看,你肯定也長白頭發了,雖然是我考試,但我看你啊,比我還緊張,壓力還大,你啊,盡顧著為我操心了,不累才怪!

依依捏著周山的幾根白發比著周山手裏長長的銀色發絲:長白頭發也不錯啊,提前白首偕老!嘿嘿嘿……

周山捏著她的手:好,等不及了,我們先提前白首偕老。

兩個人笑嘻嘻的把兩人的白發一起埋在紅墻旁邊最後一棵垂絲海棠樹下,依依忽然覺得心裏是天荒地老般蒼涼的感動,她輕輕問周山:我們把白發結在一起埋在佛祖這裏,他會讓我們一起走到老的吧?

周山溫柔似水,輕輕攬住她: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都一起到老。

墻那邊傳來一聲鐘聲,悠悠的,餘音未盡,又傳來一聲。風送著焚香裊裊,花香氤氤。

陽光籠住兩個人,坐靠在高高的紅墻根下,手握手,沈沈睡著了。

“依依,你還好麽?”

“依依,你在想什麽?”

“依依,依依,”依依神思恍惚的轉過頭,眼神幽遠的看著溫正,一瞬間似乎沒認出他來。

溫正黑黑的瞳仁收緊了,他看著依依,依依,為什麽每次見到你,你總是會有那麽多瞬間,眉梢眼角湧出濃的化不開的淒傷?

廟裏的住持是一位眉眼極為普通的老師傅,著一身灰色僧袍,剛剛做完早課,引著溫正和依依慢慢走向大殿後的禪房。依依邊走邊好奇的打量著住持,實在太普通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還是看不出哪裏有得道的仙氣,溫正靜靜看著依依滿臉孩子氣的好奇懷疑,忍不住嘴角翹了又翹。

後院右側是幾位師傅休息的禪房,左側一間做飯的柴房,中間幾畦菜地,綠油油一片,還有一口井,井上支著一架轆轤,系著一只木桶。依依一看見那架轆轤,輕輕呀了一聲,滿臉驚喜:哇,我很多年都沒見過轆轤了,想不到這裏還有啊,小時候我奶奶院子裏就是用轆轤打水的,井前也是一片菜地。

說到這裏滿臉期待的看著住持:師傅,我可以去搖一下那個轆轤麽?

住持微笑著點點頭:居士請便。仔細別傷著了。

依依一溜小跑著去玩轆轤去了,溫正微笑著看著她跑遠,那神色就像看著一個有趣的小孩子。

住持看看溫正,微笑起來,問他道:溫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溫正只是微笑著看著依依,不置可否。

依依第一次在寺廟裏吃到齋飯,飯香菜美,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廟裏的米,水,青菜也沾了佛法,變得脫俗純粹起來,總之就是米飯就是米飯的味道,青菜就是青菜的味道,清粥純香,依依吃的忘乎所以。

溫正始終微笑著看著她吃下一大碗飯,還肚飽眼饞的看著房前的幾畦菜地,恨不得把它們都搬走似的。

撤下杯盤,一位眉目溫厚的小師傅捧著一只四四方方的木托盤進了住持的禪房,托盤上擺著一只樸拙的紫砂壺,圍著三只紫砂杯,茶香裊裊。

住持盤腿坐在一只蒲團上,徐徐啜著清茶。溫正和依依分坐住持對面兩側,也靜靜品著茶,一時間禪房裏寂靜無語,只聞茶香。

依依細細看著這間禪房,四壁空空,並無任何掛飾字畫,靠裏墻連墻砌著一個長方形的土炕,並不甚高,鋪著老藍布被褥。炕前一只小小的烏紫色半人高六屜老式木桌子,只擺著一只燭臺,一串佛珠和一卷經書,整個房間有些敝舊,卻散發著寧靜幽冷的沈香。

溫正和住持顯然極為相熟,但並無幾句交談,住持自顧自喝茶,溫正自顧自坐著,但依依早已看出來,溫正自打一上山,額頭眉間便放松下來,他周身不再是平日見到的沈穩篤定,而是容色安寧,姿態放松,就像現在,他雖盤腿坐在蒲團上,但周身散發的慵懶就像是剛剛在盛夏一樹陰涼下睡了一個午覺,正半睡半醒間要醒來。

依依看著他,不客氣的腹誹著,大叔,您真的是帶我來許願的麽?我看您是自己想來清靜清靜的吧!

正滿腹嘀咕,口袋裏手機叮的一聲,進來一條簡訊。

依依點開收件箱,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溫正看著一臉放松的依依看完短信,忽然變得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蹙了下眉尖,是誰的簡訊?

暮色四合,住持師傅站在山門前雙手合十,落眉靜穆:施主慢走。一路平安。

溫正和依依亦恭肅還禮,道別下山。

慢慢走下那段長長的臺階,依依忍不住再回頭仰望頂端的寺廟,卻只見當空一輪淡黃的圓月,四下裏月色溶溶,暮霭沈沈,煙樹迷離,看不真切了。

依依靜立了一小會兒,忽然轉過身認真的對溫正道:我們真的是從一座寺廟裏剛出來麽?我怎麽覺得好像是剛從《聊齋》裏走出來啊?

溫正一下子笑起來,他忍不住擡起手剛想撫上依依的小腦袋,隨即又意識到了什麽,自己也一怔,又慢慢放下了。

依依自顧自走著,身心仍浸在一種莫名的玄幻似的不真切的心境裏。

一臺黑色寶馬朝京城方向疾駛著,車裏輕輕放著莫紮特,溫正專心開著車。

依依靜靜看著車窗外黑沈沈的原野上點點燈火。

溫正看了她一眼,輕輕開口:今天許願了麽?

依依頓了一下,答非所問:你怎麽找到這麽一座藏在山裏的寺廟的?確實很安靜。

溫正沈默了好大一會兒才開口,好似自言自語:九年前,我的事業成功了,我達成了所有的目標,有了我一直想有的一切,成功,尊榮,敬畏,強大的靠山,可是,我覺得很失落。

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整個北京城,忽然覺得一直在幻想裏美妙無比的滋味,其實並不那麽誘人,甚至是很寡淡。我開始焦躁不安,常常失眠,我變得喜歡回憶過去,我那時想,我是老了,都開始喜歡不斷回憶了。

終於有一天,我關了手機,自己一個人驅車離開京城,沒有目的地,就是想一個人走到哪裏是哪裏,無意中就闖到了那座寺廟裏,我在那棵銀杏樹下坐了一整天,廟裏的師傅們各行其是,誰也不來打擾我,任由我一個人在那裏坐著,聽暮鼓晨鐘。晚飯的時候,住持師傅走到我面前對我說:施主,請隨我來吧。我不明所以,跟他到了後院,原來飯菜早已擺好了,我也不客氣,坐下就吃,胃口出奇的好,我很久都沒那麽什麽都不想的吃頓飯了,吃完晚飯,我忽然變得心平氣和,就告別離開寺廟,住持師傅送我到門口,雙手合十忽然對我說了一句話:餓了,自然就會吃飯了。好生下山吧。

依依像聽著一個久遠的歷史典籍故事,越聽越好奇,她意猶未盡的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我只要一有空就會來這裏,跟這裏的師傅們慢慢熟起來,累了煩了,在這裏呆一天再回去,就平靜許多。”

依依撇撇嘴:不懂你們這樣的大財主,還有什麽欲求不滿的煩惱!

溫正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神情惘然的笑著:是啊,我也不懂,想要的都有了,怎麽就是覺得開心不起來,我越來越想要找回以前被我扔掉的某樣東西,但又懊惱自己是再沒辦法找回來了,好像是被命運懲罰一樣。

依依滿臉稀奇的問溫正:您老還有找不回來的東西?是什麽?

溫正打著方向盤,頓了一下,聲音幽幽的:我原來以為我是找不回來了,後來走著走著,就那麽遇見了。遇見了,我就沒辦法放手了。

依依一聽到那句“遇見了”,忽然想到那條簡訊:依依,這世界,是圓的。你和我,都在路上。會有交會的時刻。不知道是哪座城,到那時,你也許會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微笑著對我說:hello,stranger!

她忽然靜默下來,呆呆望著夜色裏原野上,點點燈火閃爍,也不知道想著什麽。

溫正感受到她的沈默,也靜下來。兩個人,一路再無話。

依依站在樓門口,禮貌的跟溫正道別:溫總,今天謝謝您。太晚了,您早點回去休息吧,路上開車小心,晚安。

溫正沒有開口,卻走近幾步,伸手替她裹了裹肩頭的披肩,依依身子微微僵著。

“今晚好好睡一覺,別再給自己那麽大壓力了,你已經許願了,會靈驗的,高中狀元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去還願。”

依依稍稍退了一步,羞色隱隱:謝謝您。晚安。

溫正脈脈看著她轉身上樓。

依依躺在小床上,琦俊和小玉已經睡得很沈,她躺在黑暗裏,想起溫正的話:你已經許願了,會靈驗的,高中狀元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去還願。

她跪在靜穆慈悲的佛像前,燃起三炷香。

院子裏那株垂絲海棠開得正好,溫正把她的白發埋在了樹下。

周山把他和自己的白發,埋在了海棠樹下。

鐘聲傳來,餘音未盡,繞在殿裏,她跪在佛前,默默誦禱:

無情又仁慈的時間,請平覆過去。讓一直停止的現在,開始吧。

秦宇一本正經的站在依依面前,滿臉追問又討伐的神色。依依手抄口袋閑閑站著,一臉若無其事。

琦俊又從他倆面前慢悠悠的晃過。這是第四次了。

十分鐘前,她從自習室出來接電話。邊打著電話邊拿眼角銜著秦宇。幾分鐘後她又出來去洗手間,回去後又端著水杯出來接熱水,現在又裝著很悠閑的樣子朝二樓樓梯拐角的便利店走去了。

依依瞪著她,一臉了然的戲謔嘲笑。

琦俊面不改色,只是笑嘻嘻的一路瞟著秦宇慢騰騰走下樓去。

一臉悲憤的秦宇渾然不知自己被某個十星級花癡女一趟趟的看了個夠,只是聲音低沈的又問著依依:你老實坦白就是了,那個寶馬男到底是誰?他找你做什麽?

依依低頭整理一下褲子,又輕輕撣了撣口袋處,撫平皺褶。她上身飄飄蕩蕩的穿掛著一件襟前染印大幅紅藍國旗圖案的白色大T,頸間松松系著一方紅藍條紋真絲絲巾,下身是黑色地子灑滿極小白色小圓點子窄腳西裝背帶褲,踩著一雙黑色漆皮細高跟尖頭春款皮鞋,懶懶伸著雙腿倚著大廳樓梯口欄桿,越發顯得腿長腰細,清麗脫俗。

那雙長腿,秦宇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又看了眼微低著頭閑閑撣著衣褲的依依,唇紅齒白,嬌軟俏麗。

心下微嘆了口氣,哎…妖孽。

依依好整以暇的看著秦宇:師弟,十分鐘前我就說了,是老梁的貴人,偶然認識的,沒任何關系。

秦宇看著妖孽一臉無辜,輕描淡寫,心說你長成這樣,鬼才信你那個寶馬男是沒關系的路人甲呢!

“上次你正聽著講座,接到電話就走了,也是那個人給你打電話吧?”

依依微一躊躇,還是點了點頭:嗯,那次是有點事,不過都解決了。

秦宇皺起眉:解決了幹嘛還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你啊?!

依依白了他一眼:他找我,又不是我找他,我哪裏知道為什麽!

秦宇一看他這個冥頑不化的大師姐又開始打太極,立刻改變策略,單刀直入:好吧!我也不問了,反正你是不坦白,我把我的話說清楚吧,師姐,你可仔細著點,別上了有錢老男人的當,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有點閑錢就喜歡來我們J大泡妞,西門那邊一到周末就停滿了各色名車,都是些老而又禿的老男人,家裏老婆孩子一大堆,還是喜歡跑出來禍害我們學校的那些青春美少女,真是欠揍!師姐,你可別被他們騙了去,他們可配不上你!你也別鬼迷心竅,放著身邊一等一的花美男不要,非去跟著老男人吃虧上當,到時候我還得替你跑去揍他出氣,多麻煩!咱們現在就要杜絕隱患!說好了,你別再理那個老男人了,免得上當受騙!

秦宇苦口婆心長篇大論,依依只不鹹不淡的回他一句:你師姐我不是青春美少女,他也不是老騙子,於是,你說的可能,不成立。

秦宇一下子急出了汗:獨孤依依!你就是鬼迷心竅了是不是!那個男的不是老騙子是什麽!他不就是有錢麽,人容遠也是富二代啊,還是花美男…

秦宇一下子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刻變得更著急了:不是,依依,我是說那種有錢的老男人閱歷豐富,就只知道玩弄女孩子,我不是說你是拜金女,我的意思是你別被經驗豐富的老手給糊弄了,他們騙女孩子都一套一套的,你這種實心眼兒的只會交出真心去,到時候就麻煩大了!還是跟…容遠這種男生比較靠譜,聰明,低調,歷史清白,人品多好啊,容貌家世又那麽出眾…好,好,師姐,我不說了,總之,你就是自己一定要當心!小心再小心!可要考慮好了!

依依斂了利劍似的眼神,看著秦宇一臉殷切期盼,心下一軟,她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秦宇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好了,小宇小盆友,你別那麽偏狹的看人看事,有錢人不都是壞人,沒錢的也不代表品德高尚,你這麽盲目的看世界,師姐我能不為你擔心麽?真是…哎…

秦宇剛想再說什麽,依依揮手制止他:好了,白耗了我十分鐘,說的全是跟我無關的話,真是浪費時間。算了,就當這十分鐘是課間休息了,師姐我還真是太久沒聽你碎碎念了呢,今天聽聽,身心舒泰…謝啦!我看書去了,你去忙去吧。

秦宇氣結的看著獨孤依依晃晃悠悠的回了自習室。

依依肩上甩著一只卡其色雙背帶帆布大包,包上系著那只彩色雙魚形狀東巴風鈴,一路細泠泠的響著,走到宿舍樓下。

樓下院子裏開了一株桃花,盈盈軟香,灼灼其華。

依依遠遠看著月色燈影裏,一樹繁花,開的正好,不由的深呼吸,肺腑縈香,心蕩神悠。

越走越近,依依的小細高跟篤篤敲著路面,每一步,和著清脆的細泠泠的鈴鐺聲,空氣裏似乎旋著俏皮的笑的漩渦。

依依隱約看著桃花樹下站著一抹白色的影子,月色溶溶,花影人影也溶溶一片,看不分明。

那影子看著依依一路輕輕走來,到桃樹近前,慢慢放慢了腳步。影子從花影裏緩緩走出來。

月光下,看的分明,卻是容遠。

容遠靜靜看著依依,白衣黑褲,立在月光裏,神清目秀,容色皎潔。

依依也靜靜看著容遠,一身白衣,眉目間似乎蘊著千言萬語。

一院子的月光,一株桃花,開的太好。

容遠靜靜的開了口:依依,對不起。

依依抿了抿唇,靜了一會兒才緩緩答道:沒事,都過去了。

容遠映在那一樹桃花前,面上也開了一朵桃花,他的話卻字字分明:依依,我很想你。

容遠的眼睛裏盛滿了銀色的月光,亮閃閃的。

依依看著他,那句話字字映在她的心上,她的面皮在清冷的月色裏開始溫熱著燙起來。她忽然像受不住容遠的目光一樣,輕輕低下了頭。

容遠走近幾步,來到依依身前,他看著垂著頸子嬌羞難禁的依依,忍不住擡起手輕輕撫上她的鬢角,溫柔的又說了一句:依依,我很想你。

他的手一撫上她的長發,依依受驚似的微微側了一下,同時本能的後退了一小步。

容遠的神色黯下來。

依依側過臉,咬了咬下唇,沈默著。

容遠剛想再邁步靠近依依,依依忽然直視著他,聲音沈靜的問道:容遠,你要跟我一起不斷上路,一路游走一路流離麽?

容遠怔了一下,似乎一時沒懂得依依話裏的意思。

依依沒有忽略他那一瞬間的怔仲,她心上一下閃過一片陰影。

有雲遮了半塊兒月亮,一院子的月光,暗了許多。

“你不能。”依依靜靜說完,聲音低下去,小聲兒的自言自語:我早該知道的,但是…就是一定要親自問了你,好像才能相信一樣…

容遠微微蹙起眉峰,有些猶疑的問道:依依,你是為了逃開過往,所以一直要不斷上路麽?

依依輕輕搖著頭,似是回答容遠又似是陷入回憶,她有些自顧自的說起來:不是,我不斷上路,不是為了逃避記憶,而是,重新找回我一直想走的那條路。我曾經因為愛一個人,把全部的人生都釘在了一個點上,釘死了自己生活裏的全部可能,我甚至都對未來再沒有任何的想法。後來我們背道而馳,我傷心欲絕,不僅僅是因為那個人不再愛我,而是,我才發現,我和他,到底不是同類,我們再怎麽掙紮,到底是異類殊途。沒有比這個更讓人悲哀的了,有些愛情,隔著距離,隔著時光,甚至隔著生死,都不會淡去,可有的愛情,沒走到岔路的時候,一切都是默契的,然而一旦到了岔路口,卻只能殘酷的互相道別,一路同行的兩個人,只能走著越來越不同的路,經歷著越來越不同的風景,只要一想著那個人再也無法理解你所看到的風景,無法分享一路的喜悅與哀愁,心裏就絕望的喘不上氣來。我一直等那個人,跟我可以一起走剩下的路,可是我心裏也一直害怕,因為沒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你是無法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個人的,或許一起走了十年八年,結果還是走著走著就散了,夢也倦了,星光也黯淡了…

依依的聲音慢慢沈下去,像夢囈一般,漸漸靜了下來。

容遠的臉上全是疼惜,他悄聲道:我一直以為,你是為了逃離過去,才一直不停的走著。

依依輕輕搖著頭:不是,有些事,紮在心裏,早生了根,無論你走到哪裏,都會帶著的。我選擇不斷上路,不過是重新走著我一直想走的路,我喜歡在路上的感覺,前方,未來,一切都是未知,我喜歡未知。我不過是重新走上曾經因為愛一個人而主動中斷的路罷了。

容遠忽然輕輕的笑起來,他的眼睛一下亮的如大顆的星子,月光籠著他,他周身的月華閃耀流動:依依,我現在特別開心。

依依忽然覺得此刻的容遠似曾熟悉,但又多了一些不同的什麽,他的笑容,眼神,他周身散發的氣氛,似乎拋去了一些束縛,變得輕盈明銳,神采飛逸。

容遠的笑容在月光下明澈動人:依依,我一直以為,你是因為忘不了過去才拒絕一切人,拒絕一切可能的,從我愛上你的那一刻,直到一分鐘前,我一直都無法找到確定的感覺,因為我對你的過去,無能為力。我只好等待,我能做的也只是等待,等時間平覆一切,等你能再有力氣來愛上我。現在我知道我不用再等了,我好開心。真的,依依,我太開心了。

依依看著容遠,眉梢眼角,是喜悅的光芒,心裏一下沒來由的柔軟,她又重重咬了下唇角,聲音透著冷靜:容遠,我是不會再為任何人停留的人,有的人,骨子裏,血液裏,帶著風,註定只能做候鳥,一路不停的遷徙。你不會跟我一直走的,安靜潔白的少年,只能住在風和日麗的古堡莊園裏,騎馬,散步,仰望星空。而不是餵馬,劈柴,種植糧食和蔬菜。所以,你最終不會跟我一路走到最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容遠蹙起眉:依依,你為什麽一直不相信我?

依依側過臉:容遠,你值得更好的。

容遠忽然生了幾分怒氣:依依,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感情,但不要告訴我我該愛誰,不該愛誰。我的感情,你拒絕了,它就完好的留在原地,無法再給別人。

依依硬著頭皮拒絕到底:是,我沒辦法處置你的心意,但我清楚自己的感覺,容遠,…我沒想過喜歡你。

容遠定定的看住她:可你還是喜歡了。

依依心虛了幾分,語氣變得更生硬:沒有。我不…喜歡你。

容遠冷靜下來:你一直抗拒自己喜歡上我,是因為,你害怕。

依依被容遠看穿,有些惱羞成怒:是,我是害怕,我害怕愛上一個無法走到最後的人,我害怕你跟我走著走著就散了,我害怕沒有結果,我害怕再次承受傷痛,害怕再一天一天,漫長的,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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