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民微開著嘴, 剛剛舉起來想要打招呼的手都還沒有放下去。

秦嘉妍的靈堂在後院……他想說這麽一句，又覺得自己會自取其辱，最後終究是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只眼神熱切地看著裴容, 心裏總還殘存著些許不切實際的幻想。

秦思淵這幾日也請假在家，此次秦嫵身上的雪蠱之毒鬧得洶湧, 他總是有些不放心的。

少女靜躺在床上, 氣若游絲, 整張臉帶著不正常的紅, 像是被誰捂住了口鼻一般。更可怖的是她雪白的肌膚上不知何時出現了莫名的青紫的痕, 似像被什麽蚊蟲撕咬一般。

仔細看看, 嬌嫩的皮膚下, 淡青的細筋裏有好像有密密麻麻的黑點在移動。

院中四人自發現秦嫵昏倒後的三十六個時辰裏都未曾合眼，蘇清施針封住了秦嫵身上的幾處大穴, 護住了秦嫵的心脈。

秦思淵協助母親用內力將秦嫵體內蠱蟲逼至指尖處，他們打算劃個口子, 看能不能將秦嫵體內的蠱蟲逼出來。

秦仲生和青橘則是在不停的燒火熬夜，給秦嫵餵藥擦臉。

三十六個時辰, 千金難求的補血聖草——紅雀草, 五斤五斤的消耗, 隱隱有見底的趨勢。

“夫人……”青橘自秦嫵昏倒起便始終只是強撐著一口氣，如今看到匣子中的紅雀草見了底, 便是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 “紅雀草沒了！”

眼淚隨著聲音一起落地，小姑娘眼圈紅的仿佛天塌了一般。

其他三人心裏更是難受，秦思淵強忍著, “我那還有一些, 早上我便讓人去取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 他微微仰頭不看秦嫵被逼出黑血的口子，又猛然低頭，脊骨好像被人打斷一般，聲音從他的胸腔裏傳出，“我沒力氣了，母親咱們先歇一歇吧！”

他頓了頓，“……我去看看他們把紅雀草拿過來沒有？”

說罷，未等人應答，便即刻從床上跳了下來，往院子裏沖去，剛跑出房門，便感受到了面上的一片冰涼。

太像了，秦嫵現在的狀態太像上輩子自己見她那最後一面了。

秦思淵緊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心臟卻是一抽一抽的疼，他不想影響到父母的心情，打算躲遠一些。

打開院門，就看到一個混蛋站在門口。

“裴容將軍，嘉妍的棺放在了後院……”耳邊響起的是他那親愛的大伯討好又狗腿的聲音。

眼睛看到的卻是裴容的躲閃歉疚、欲言又止。

裴容的腳分踩在兩節臺基上，因此比站在門裏的秦思淵矮了不少，手也緊緊的拉著門上古銅獸首的輔首絲毫是要敲門，又好像怕秦思淵突然把門關上一半。

他下意識地低頭又立刻提了一口氣，仰頭與秦思淵對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眼中甚至有一絲討好，“我……我來看看秦嫵。”

“呵。”聞言，秦思淵發出一聲氣聲，不知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但是那臉上的嘲弄卻是顯而易見的。

他仿佛看不見裴容，只微微側目與秦伯民說話，秦思淵拱拱手，仿佛是沒有聽見他大伯剛剛邀請的是裴容一般，“家妹昏迷，秦某實在沒有心力參加什麽別的事情，與人迎來送往，還請大伯包涵。”

他“迎來送往”幾個字咬的極其重，讓旁人聽了心裏都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多想一些。

秦思淵親妹昏迷，他三天沒合眼，眼下已經泛出了烏黑；而秦伯民親生女兒剛死，他卻容光煥發，臉上毫無悲傷之意。

都是住在一起的鄰居，秦家二房大門禁閉，他們三天沒見前院的人出門；而秦家後院門戶大開，甚至秦伯民剛剛還親自送走了一位大人。

這樣活生生的對照組擺在眾人眼前，哪怕是憨傻也能看出三分門道來，何況在這富貴之地搏的一席之地的人精們呢？

秦思淵短短幾句話，便擊碎了秦伯民精心經營起來的虛偽人設。

剛被裴容的話打了一巴掌的秦伯民又被秦思淵的話踢了一腳，偏生他這話禮數周全，現在又是在人來人往的門口路上，秦伯民找不到由頭發作，又顧忌自己的顏面。

只能扯出個笑臉，“好侄兒嚴重了，嫵兒的病如何了？”

秦思淵才懶得跟他廢話，自己女兒都這般冷血無情對待的人，哪裏會真心實意的關心秦嫵。

何況一旁還有一個眼巴巴看著他仿佛自己有多癡情一般的裴容，秦思淵演也不想演了，“這是我們自己家的家事，不勞您二位費心了。”

秦伯民沒想到他會直接這樣噎自己一下，“哈哈。”他摸摸鼻子忍不住尬笑兩聲，“一筆寫不出兩個秦字，哪裏還分什麽你家我家？”

見這人這樣不要臉上趕著找罵，秦思淵當然也不會客氣，“自然是要分的。”他說的理所應當，理直氣壯，“我只是一個五品的副使，您卻是堂堂正正四品的官員。”

“我朝向來註重官聲，我秦思淵甚怕被人戳脊梁骨說我攀附權貴。”

他是個五品的副使，他家秦嫵可是三品的掌儀，若要真說什麽攀附權貴，那也是秦伯民。

秦嫵養在他們院子裏的時候，不聞不問，天天想著如何算計她，如今秦嫵封了三品，他們倒上趕著來攀親戚了！

秦伯民用腳趾頭想也明白了秦思淵的言外之意，且正如秦思淵所說，我朝甚重官聲甚至對於官員的升遷也多有參考。

秦伯民眼看著這話題對自己多有不利，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語，只能灰溜溜的賠笑，留下一句，“侄兒說笑了。”落荒而逃。

殊不知這副架勢落在旁人眼裏，只能是坐實了他的攀附權貴。

只怕秦伯民這輩子也就是個四品了。

思及此，秦思淵的心情才略略好上一些，然而下一秒又對上了裴容的眼睛。

“他都滾了，你還不滾？”他心裏壓著火，說話毫不客氣。

“我想見秦嫵一面……這件事皇上是知道的！”

“滾！”秦思淵直接抽了裴容的佩刀，刀尖懟著裴容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對這個人從來沒有什麽好感。且二人上輩子是各自佇立於朝堂，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裏不知鬥了多少回的權臣，更主要的是秦嫵。

他永遠記得自己妹妹上輩子看到裴容為秦嘉妍忙前忙後時的落寞。

任誰看都覺得是他家妹妹勝過秦嘉妍好幾百倍好吧！對於腦子不聰明，眼睛又瞎的人，秦思淵向來是只憐憫不深交的。

而裴容是個例外，對於他，秦思淵連憐憫都不想憐憫。

“我……我只是想看一看她。”沒想到裴容是吃了秤陀鐵了心，“她她怎麽會突然昏迷呢？”

到底是在戰場殺出來的將軍，最是懂得怎麽擾亂軍心？裴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秦思淵，腳蹬上了另一個臺階，身子和脖頸都微微往前傾。

泛著寒光的長劍不是什麽認主的寶貝，當下就在裴容的脖子上劃出了長長一道，而受傷的人仿佛還無知無覺一般，“我就看一眼。”

被雪蠱折磨的人身形瘦削，毫無血色。身上早沒了那威風凜凜的將軍之氣，到藏著幾分將死之人的感覺，他聲音低到近似呢喃，“我遠遠的、遠遠的看一眼就行了。”

這幾日太醫院的太醫給他把過脈之後，總是會小心翼翼的把長公主喊到偏房去說話。他們動作輕又有意瞞著他，按道理來說裴容應該是不知道的，畢竟他內力消散的已經不能和三個月前提刀上馬、揮刀斬敵的意氣小將軍相比了。

可偏偏那常年習武帶來的耳聰目明並沒有消失，只能從那躲避聲的腳步聲中聽到太醫勸慰長公主自己時日無多……

其實已經不能上戰場，自母親死後就一直支撐著自己的“報恩”念頭也讓他報錯了人，時日多不多的又有什麽意思呢？

今日死和明日死能有什麽區別呢？他低頭看著那斬斷又被自己編好的紅繩，“秦大人。”他張嘴，難言的愧疚與愛戀如業火一般一刻不停的灼燒著他，後悔二字更是將他打入無盡深淵。

裴容仿佛在說遺言一般的語調，“你就讓我看一眼她……”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將死之人期望用自己的可憐換得些許同情。

高傲的人終究低下了自己不可一世的頭。

可最後讓他進了秦府的也不是秦思淵，他可憐裴容，誰又曾可憐秦嫵呢？

就在秦思淵打算把人趕走的時候，是不知何時到來的蘇清開口，把人放了進來。

聽到那一句允許的裴容第一反應竟是不敢相信。

他手足無措，聲音怯懦，走進秦府的步子倒是快，像是唯恐誰在反悔將他趕出去一般。

“……謝謝。”半晌，他憋出一句。

秦思淵和蘇清確實不肯在施舍他任何目光，沒得到任何回應的裴容也依舊是那副乖巧的樣子，乖乖的跟在二人後面，輕輕的將秦府的門從裏面關上。

“母親何苦可憐他？”秦思淵心裏憋著一口氣，講話也是毫不客氣，“這人慣是會裝可憐的，分明自己是在窮兇惡極之人，倒演的像是這世上的人都對不起他一般！”

也就母親和阿嫵心善，這樣的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不會看一眼。

他原本就是要冷嘲熱諷給裴容聽的，自然不會收斂自己的聲音。

誰料這些混蛋臉皮一個比一個厚，裴容更是像打定主意要當個聾子一樣，全盤受著，一言不發。

“嫵兒！”唯有見到了秦嫵，聲音才大了一些。

他腳步有些虛浮的跑到床邊，全然聽不見秦思淵和青橘的陰陽怪氣，眼中只有滿頭冷汗、面色蒼白的秦嫵。

嘴唇沒有絲毫的血色，整個人安靜的已經聽不到她的呼吸……

這是裴容第二次見到秦嫵如此模樣，一年前秦嫵被王靜合體罰——跪在院子裏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又淋了一夜的雨，發起高燒的時候也是這樣。

破碎的好像隨時會消散的青煙。

而且青橘哭著說王靜合下令不給秦嫵請大夫……

那個時候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識到秦嫵在秦府的處境。不讓請大夫，秦嫵又燒的像個暖手婆子……

他與秦嫵無親無故，二人之間的情誼又從未過明路——他一個堂堂驃騎大將軍便只能翻高墻、鉆狗洞來給秦嫵送藥。

秦嫵昏了三天，他便鉆狗洞鉆了三天。當時約不到他出來玩的睿王還打趣他，“封了驃騎大將軍就是不一樣哈，我一個王爺約你三天都堵不到你！”

他當時是怎麽說的來著？

他只是無奈，“那我有什麽辦法？”

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縷青煙在自己面前消散。

所以後面即使出征也還是不放心，又顧念著秦嫵的性子，不能直接鬧到秦伯民王靜合面前。

只好寫信求長公主出面敲打。

從小被人嬌慣著長大，皇恩正勝風頭無兩的小將軍，在準太子面前也未曾收斂過自己絲毫脾氣的裴容何時如此彎彎繞繞的做過一件事？

終於他明白了昔日長公主責罰他時那句語調憐憫又信誓旦旦的——“你不要後悔！”

原來那不是詛咒，那是預言。

似乎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可是同時也知曉早就為時已晚的人紅了眼眶。

在被長公主斥罰的時候、知曉真相的時候、明白秦嫵已經徹底不會原諒他的時候都沒有流下的淚水，裴容終究還是在這一刻還給了秦嫵。

他伸手去抓秦嫵的手指，觸及到手指的一瞬間他仿佛和秦嫵通感了，仿佛在和秦嫵一樣受著病痛的折磨。

那是好像雪蠱毒發一樣的痛，裴容輕輕顫抖著用自己的額頭去碰秦嫵的手指，卻在眼前一片模糊中似乎看到了那血管中蠕動著的黑點。

和他毒發時一樣蠕動著的黑點，“是雪蠱！”他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回頭望向對他沒有一點善意的四人，“去找太醫院陳院判，是他在治我的蠱毒！他對這種蠱最為了解。”

轉頭卻看到蘇清拿著一個碗靠近他的脖頸，碗裏是黑乎乎的中藥汁，只聞了一下，裴容便知道那是紅雀草，他也在服用。

蘇清知道秦嫵中了雪蠱？

裴容只略微疑惑了一下，又想到這位是名滿江南的神醫。

他這一楞神的功夫，蘇清便已經將他脖頸處湧出的血滴入到了藥碗裏，血水與藥汁融為一體。

蘇清拿著這碗藥餵到了秦嫵嘴裏。

她找雪蠱的解藥找了三輩子，翻遍了所有的醫術典籍，硬生生從一個商女翻成了神醫。

可是她從來沒有找到解法，唯一一次比較靠近的便是在古醫書中翻到了雪蠱的記錄，說是開朝皇帝行軍南疆時曾中過此蠱。

當時蘇清大喜，因為先祖業是壽終正寢於皇宮的，說明這一蠱毒定是有解法，可翻到解法記錄時。

筆者卻言：此法有違天道人倫，不做詳解。

蘇清憑著一句有違天道人倫猜測了許久，上一世甚至用自己的血做藥引餵給秦嫵，可是絲毫沒有作用。

只到這一世，只到上個月秦嫵沒有毒發，只到剛剛她借著燈籠和月色看到裴容一副身中雪蠱命不久矣的樣子，她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碗裏的藥汁因為蘇清的激動而顫出淺淺波紋，蘇清屏著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的觀察著秦嫵的狀態。

藥汁剛灌進去，絲毫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如之前的上百次，一如上輩子和上上輩子，蘇清高高懸起的心又狠狠墜下。

難道又錯了嗎……她微垂著眼眸，只覺得眼睛有些濕潤。

突然，秦嫵開始急促的呼吸，原本遍布在她指尖緩慢移動的黑點也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開始急躁的亂竄。

在那一個瞬間研究了三輩子雪蠱的蘇清靈光一閃，將秦嫵破損的手指緊挨著裴容脖頸上的傷口放置。

秦思淵忙了三天三夜用盡內力都逼不出的蠱蟲像是瞬間聞到了什麽美味一般，頃刻間都順著秦嫵的血往外爬。

那蠱蟲小如塵埃又混在血水裏，人肉眼看來，只是秦嫵指尖滴出了一滴烏血，只有在現場親眼所見的人才明白這件事情有多麽詭異。

因為那一滴烏血幾乎瞬間就滴落到了裴容的傷口裏，然後眨眼消失不見。

秦嫵破損的右手食指幾乎整根食指都黑了下來，還有源源不斷的黑點再往秦嫵的右手湧動，一滴又一滴的烏血爭先恐後的滴進裴容的脖頸。

蘇清與裴容二人離得近，只需要看一眼，蘇清就明白他並不好受，他的脖頸處也已經湧現出黑點。

想來是雪蠱發作了。

那黑點和秦嫵的還不盡相同，秦嫵的雖說是黑點但隱隱偏向赤紅色，而裴容脖頸處的黑點則帶了點黃色。

赤紅色的點沖進皮肉中，沖向小黃點，然後便是黃點的消失不見和赤點的沖鋒陷陣。

母子蠱！

蘇清當下明白了過來，怪不得說有違天道人倫，母子蠱，母蠱以子蠱為食，中蠱者，二者活一人。

關鍵是這種解法一旦開始，中母蠱者便許日日飲子蠱者血，否則即刻反噬，暴斃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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