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裏的帝都難得這樣暖, 只仿佛在一夜之間百花盛開，躺在床上的秦嫵只覺得熱的很，身上的那一層被子仿佛是壓著孫悟空的五指山似的。

壓的她進退不得, 喘不過氣來，連手指都很難動一下。

太熱太悶了……她想翻身, 想踢開身上的被子, 想把腳露出去。

“秦嫵……”一片混沌之中她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是一個男聲, 一個她不熟悉的聲音。

“嫵兒……”

那聲音仿佛遠在天邊, 就好像就在她耳邊響起,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極其壓抑，又帶著哭腔, “你別這麽對我。”

“秦嫵，別這麽對我。”

她醒來的時候, 已然天光大亮，給她守夜的小丫鬟也早早的打好了水, 見她睜眼在床上翻了個身, 便極有眼色的蹲下來拿著她的鞋子要伺候她穿鞋。

就算是已經被如此對待了三天秦嫵還是有些不適應。她是江南秦家的女兒, 自幼也是有丫鬟伺候著的，可是哪裏有嬌貴到需要別人來幫自己穿鞋的地步。

“別, 不用。”她連連擺手。

這個叫芙蓉的丫鬟便立刻收了手, 聲音怯怯的“那奴婢伺候夫人洗漱！”

秦嫵的臉一下子就被她一句“夫人”刺紅了。

只是先前她也提過不讓這位芙蓉喊自己夫人，畢竟她不過十三歲的年紀，自認為自己還是個連及笄禮都還沒辦的小丫頭呢, 哪擔得起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人一句夫人？

可誰料她只是剛開口推辭, 芙蓉便即刻跪在了地上, “芙蓉若是哪裏惹得夫人不高興，夫人立馬責罰就是，可是這禮不可廢……”

也是，聽父母說她的夫君是長公主的養子，權勢滔天的驃騎將軍，那府裏的規矩確實比她家一個商戶要嚴苛的多。

父親母親也只在她醒來時與她待了一會兒，便住回到在帝都的住宅裏去了。

如今芙蓉這般陣仗，府裏規矩又嚴，秦嫵也就不敢再提，只能任由這小丫頭“夫人夫人”的喊著自己。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任誰一睜眼就從一個少女嫁作人婦，而且對於嫁人的過程全然不記得，都會如她一般迷茫。

況且她醒來三日，還沒有見過她那位據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夫君。

不過這樣也好，到底是自己一睜眼就把別人忘了，秦嫵心裏總會有些許的不好意思。

聽芙蓉說她與這位裴小將軍好像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兩情相悅來著……秦嫵的頭埋的更低了，這叫她如何再見這位裴容小將軍？

“啊……”秦嫵自幼被蘇清和秦仲生嬌慣壞了，哪遇到過這麽棘手的情況，她猛地擡頭正想撒嬌似的哀嚎一聲，卻不想把青橘端進來的藥碗碰灑在了地上。

“小姐！”苦澀的藥汁灑了一地，青橘的幾根手指也燙的發紅，可這丫頭更是個傻的也不看藥碗，也不看自己的手，只緊盯著秦嫵，“你燙到沒有？”

“沒有沒有。”秦嫵卻不能不顧她，連忙把她的手按到了水裏，“去拿燙傷膏來。”她吩咐芙蓉。

這位青橘說是自己嫁過來時，母親給她的陪嫁丫鬟。秦嫵原是不信的，她丟了三年的記憶，又從未見過這個女孩，哪能這麽容易相信別人？

直到青橘拿出了秦氏鋪子掌櫃的令牌。秦氏絲綢鋪子是江南家裏在帝都最大的產業，母親總是玩笑說要把這個給自己當嫁妝。

並且父親母親當時就在自己面前點了頭。她雖失去這三年來的記憶，但也不至於將父母都忘卻。

——父親母親確比她記憶中老了許多。

而她看到青橘也確實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分明從未見過，她卻好似聽到過她的聲音，有時甚至能夠猜到這丫頭下一句會講什麽話？

“不用了，小姐沒燙到就行了。”就像現在。

大概是因為是父母承認的人，又或許是因為她對青橘那點熟悉感，也可能只是因為青橘比起芙蓉只會喊她“小姐”。

反正秦嫵跟青橘相處就自在很多，就像現在她嗔了青橘一眼，“你也要沒燙到才行，小姑娘的手多嬌貴呀！”

話說完她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一來她這話太像是長輩說的，可她自認只有十三歲，而青橘怎麽看都有十五歲的樣子；二來，她那個語氣顯得二人也過於親密了，而且青橘也征楞了一下，好像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氣氛瞬間有些尷尬，好在芙蓉手腳快，已經從箱子裏翻出來燙傷膏拿到了她面前，低頭給青橘塗抹了。

她做事細致，給青橘抹藥時也小心翼翼的。

“昨天有人進來嗎？”秦嫵想到她是昨天的丫鬟，於是沒話找話，想到昨天那個光怪陸離的夢，連忙開啟一個話題，想打破這尷尬的氛圍。

誰料話音剛落，青橘就疼的“嘶”了一聲，應該是藥膏塗抹到燙傷比較嚴重的地方了。

“沒有。”芙蓉低著頭，“昨天奴婢沒有看到人進來。”

“哦。”她其實也沒有期待會得到其他什麽答案，“你輕一些，她的食指都紅了。”她說。

這次芙蓉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而是將藥膏收了起來，然後俯身撿起了那個滾了幾米遠的藥碗。

她似乎是瞅了一眼那灑在地上的藥汁，不知道為什麽，秦嫵總覺得她是有些心疼的。

但仔細一想這藥方子裏價值千金的紅雀草，別說芙蓉，她也是有些肉疼的。

“夫人還喝嗎？奴婢再去給您把藥端過來吧！”小姑娘擡眼望她，眼神中莫名有幾分乞求的味道。

秦嫵因為娘胎裏自帶的病根，自幼是個藥罐子，這三日因為失了記憶在完全不同的府邸確實表現的有幾分嬌氣，卻也不至於要讓人乞求自己喝藥吧？

她覺得芙蓉對待自己的態度有些怪，她很少跟自己講話，好像在怕些什麽似的，難不成自己沒失憶之前苛責過她？

秦嫵不明白，青橘可是明白這人是在心疼哪一位，“喝，當然要喝！”她聲音帶上了幾分尖刺，偏偏說的有理有據，“前日裏我們家夫人才剛剛吩咐過，說我家小姐失憶是病情反噬的緣故，這藥要加大劑量，要天天喝呢！”

她話裏的夫人自然是蘇清。

若是十六歲的秦嫵自然是能從這有棱有角的話裏聽出幾分非比尋常的意味，可十三歲的秦嫵還只是長在江南溫柔鄉裏的花朵，連稍大一些的風都還沒有見過。

“啊？”她比被這幾句話針對著的芙蓉的反應還要大，“天天喝啊？！”

其實她這兩三天喝藥的時候，心裏就隱隱有些預料，畢竟往日裏一月只喝一次的。

但總有些逃避的心思在裏面，不願意多想，也許是母親見她這次身體出了些許變故才讓她多喝幾天，補補身體的。

沒想到不是多喝幾天，而是真的天天喝！秦嫵的臉皺成苦瓜樣，“能不能三天喝一次啊？”

剛剛還說話像個姐姐的人現在對著青橘撒嬌耍賴，“兩天喝一次也行！”

青橘沒見過自家小姐這嬌憨的樣子一時有些征楞，秦嫵卻當她是冷臉不同意，聲音變弱了下去，面上還有幾分嬌氣可愛，“紅雀草很貴的……”

聽到青橘說這樣的話又見她冷下臉來，芙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我去給夫人盛藥。”她抿著嘴退了出去。

秦嫵是正一品大將軍裴容的正妻，她的院子自然也是非同一般的大，院中有假山流水和一座重檐翹角的涼亭不說，因為她體弱，最西邊更是專門配了一個藥房。

芙蓉走進去的時候，就看見自己的妹妹蓮霧正在給裴容包紮。

她取了血之後，竟然連包紮都不給將軍包紮嗎？

人有親疏遠近，芙蓉和妹妹蓮霧是裴容在災年發善心求長公主養在府裏的，心自然是向著裴容的。

她心頭有些惱火，覺得青橘未免過於得寸進尺。

自家將軍身子本來就被那蠱蟲折磨的虛弱了許多，這幾日接連的取血更是臉色都蒼白了，青橘姑娘的心未免太硬了些，怎能直接將一個病人取完血之後就置之不顧？

誰料她還沒有說些什麽，裴容的眼神倒是亮了起來。

“她喝完藥了？”

失了憶的秦嫵比之他熟悉的秦嫵多了幾分孩子氣，以至於這幾天餵她喝藥總是不太順利，磨磨蹭蹭的。

這次倒是三天裏面最快的一次，裴容看著那個空碗，面上竟有幾分欣慰之色。

“沒，”芙蓉只覺得自己的上下嘴皮子有千斤重，“……夫人失手把藥碗打翻了。”

此話一出連蓮霧都有些驚訝，“那不是要重新……”她話說到一半沒了聲音。

因為剛剛被她纏好手腕，繃帶上還沒來得及打結的裴容已經開始在解自己手腕上的繃帶了。

“那你趕快再給她盛一碗送去。”裴容用下巴示意芙蓉藥罐的位置，說的雲淡風輕，仿佛要割肉取血做藥引的不是他一般。

裴容的話芙蓉不敢耽誤，只能走進藥罐處，將那溫熱的藥往瓷碗裏盛了一半。

回過頭時就見裴容已經飛快解開了手腕上的繃帶，露出了那一道整齊的、用刀割的傷口。

許是因為被包紮過的緣故，那一條長長的口子也只是露著血色並沒有流血，看起來也不算太過觸目驚心。

“快過來呀！”裴容見她站著不動催促道，接著伸手將那口子直對著藥碗。

他將手掌與手腕彎成了個直角，原本被清理好的血肉受到了撕扯又緩慢沁出了血珠。

“啪嗒。”

一滴血融進碗裏，濺起了小小的漣漪。

畢竟已經放過半碗血了，這次流血的速度比起青橘來取時慢了許多。

芙蓉微垂著眼眸不敢細看，卻看見裴容仿佛還嫌速度不夠快一樣，伸手攥住了自己的傷口。

手腕被他狠狠捏出了一個印子，血水順著他指尖的縫隙往下流。

“將軍！”

蓮霧到底是年紀小已經被嚇出了哭腔。

裴容卻是罔若未聞，他緊緊攥著自己的皮肉，傷口的撕扯火辣辣的疼，他卻因為一滴一滴離開自己體內的血而腦子變得昏昏沈沈的。

到底是已經取了半碗了，哪怕裴容的手用盡到仿佛要把自己的手腕捏斷，可是那血流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秦嫵的藥已經漸漸涼了下來，蘇清專門囑咐過，這藥只有趁熱喝才能事半功倍。

他松手，即刻又從腰間抽出了自己的匕首，想要在身上再劃一刀。

帶著傷口被取了兩次血的右手差點連匕首都拿不穩，他將刀尖懟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原本是想著明天再劃的。

正要割開來，就聽芙蓉喊了一聲。

“夠了。”

他再定睛一看，剛剛好，八分滿。“呵。”

裴容的嘴唇白的如同寫字的宣紙一般，他如釋重負，連以往寶貝著的鑲著珠寶的匕首也脫力掉到了地上，砸出了清脆的響聲。

“快，快去給夫人送過去……”別涼了。

說吧眼前一昏。

裴容如今是被聖上罰著，拘禁在府裏抄《靜心咒》的，自然不可能同往日一般身邊都是伺候的人。

就連芙蓉和蓮霧都是裴容去求了長公主，請來伺候秦嫵的。

芙蓉顧念著把溫熱的湯藥送到秦嫵那裏，蓮霧一個小女孩自然搬不動裴容，也只能先給裴容清理傷口。

被拘禁在府裏的將軍竟就這樣在藥房的青磚上躺了一天，再睜眼時紅霞布滿在門口的天邊。

蓮霧端著吃食，看樣子像是守了他許久。“將軍你醒了，快吃點東西吧！”

說完看向懷裏才驚覺端著的東西早就涼透了。“奴婢再去小廚房給您拿一些。”小姑娘的腦子轉的飛快，像是那春天攔不住的燕子轉身就要往門外跑。

“站住。”沒想到裴容叫住了她，“走西邊小門。”他叮囑。

這幾日他都是取完血就從西邊小門走掉，唯恐秦嫵看到他，一來，他還沒有想到如何給失了憶的秦嫵一次完美的見面；二來，他現在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他怕秦嫵見了心生厭煩。

說完還有些不放心，又囑咐一句，“註意別讓夫人看見你。”

秦嫵沒想到自己出門看個夕陽都能碰到小偷在他院裏鬼鬼祟祟的，更沒想到，她的院子裏還能藏個男人。

這人劍眉星目，臉上棱角分明，身上穿的玉黃色外掛上用金線繡著朵朵祥雲，通身帶著一股上位者的氣派，就是身體不太好，看著一副病殃殃的樣子。

腰上的玉帶收的緊，看著不足盈盈一握，綠帶上還掛著一塊上好的玉佩。

“還有事嗎？”閉眼假寐的人沒想到睜眼就看到了秦嫵，他微微往後仰了仰。

心裏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完了，他剛取完血，又沒吃飯，現在的樣子肯定醜極了。

如此想著，裴容垂下眼眸，又微微頷首，像是要把自己整張臉都藏起來似的。

“你是我的夫君嗎？”沒想到秦嫵直勾勾地盯著他，被嬌慣著長大的人向來直來直往，“你是裴容嗎？”

從與他三擊掌後，再沒有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秦嫵如今又把他裝了個滿眸。

裴容張嘴，我是裴容，是你的夫君。他很想這樣應著，卻發現自己的鼻子酸的講不出話。

就算裴容不認秦嫵的心裏也已經有了定論，能夠自由出入府邸，又身穿這麽昂貴的料子，戴著水頭這麽好的玉佩。

她可沒聽說裴容有什麽兄弟。

終於見到本人了秦嫵好像松了一口氣，長在蜜糖罐子裏的人揚起笑臉，端正自己的態度，“你是裴容，對不對？”

那雙水光漣艷的眸子裏不再是仇恨與嘲諷，而帶著溫溫柔柔的笑意，讓裴容忍不住點頭。

見他動作之後的秦嫵眼角眉梢的笑意擴得更深，“我是秦嫵。”說吧，緋面上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因為身體上病的緣故，把你忘記了……”

她說罷撇著嘴，還偷偷用餘光打量裴容的臉色，一言一行都寫滿了靈動。

裴容沒想到她會這樣直來直去的跟自己道歉，他還以為秦嫵見到他第一面會質問他幾句來著。

“啊——”見裴容沒有反應，大小姐又撒起潑來，“我都道歉啦！”她靠近裴容，準確的來說是逼近裴容——她彎下身子來與裴容對視，盡到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少女的語調明媚又霸道，“你不準生氣啦！”

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從沒有受過任何磨搓，在愛裏長大的秦嫵是這個樣子的，是這樣的張揚明艷又嬌媚。

讓裴容的心都掉了一拍。

“不生氣。”他低聲說了一句。

卻見小孩子心性的人早就已經沒有把心思放在她生不生氣上，她低頭扯著他的衣袖，“你這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啊？”又擡眼問他，那是滿心滿眼的擔憂。

便如同之前三年裏，他每次受傷時一樣。

這便像是一個火線的引子，過去的時間裏裴容那些習以為常的、未曾珍惜的，失去過後又後悔萬分、追悔莫及的東西透過時間的洪流滾滾而來。

被裴容一把抱在了懷裏。

幸好，辛好他還能抱住了她。

被人死死勒在懷裏的秦嫵有些不知所措，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呢！

哪有這樣占她便宜的，就算是……就算是成了親也不行！

秦嫵一把就把人推開，同時還有些心驚，裴容這樣高的一個人竟然這麽容易就被她推開了。

她臉燒的通紅，卻沒有辦法正大光明的喊出那句“就算成親了，也不能這樣登徒子！”，她憋的難受，只能故作兇悍的吼了一句，“你幹什麽？”

沒想到傳言中戰功赫赫、一身傲氣的將軍被她這麽一推一吼只傻站著，像是被夫子叫起來又回答不出問題的蠢學生，“……對不起。”

他說，“秦嫵對不起，我錯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大門和窗戶打在裴容微微低著的面孔上，照的他清瘦的臉頰更加的凹凸不平。

他一動也不動，像是真的犯了什麽彌天大錯，聲音低啞著，“嫵兒，你原諒我。”只說還不夠，還要伸手去拉秦嫵的衣袖。

一個大男人做這些事情著實有些矯情，秦嫵有些不適應，她沒想過自己因為難為情喊出的一句話竟然能夠獲得這麽鄭重的道歉。

倒顯得她多彪悍多無理取鬧一樣，她心裏有些不舒服。

正要說些什麽，就看到一片橙光暗影之中，裴容這麽一個堂堂八尺男兒竟然掉落下了眼淚。

太丟人了吧。

她哥哥秦文淵七歲就喊著“男兒有淚不輕彈”跟別人打架掉了一顆門牙都還沒哭呢！

她手足無措，可是作為江南首富家的寶貝女兒，向來都是別人哄著她，安慰她，十三歲的秦嫵哪裏會哄人安慰別人呢？

於是她說，“別哭了，好醜！”

沒想到真有奇效，裴容果然放開了她的衣袖，也不再落淚了。

只是小臉煞白，但是他的臉本身白的就跟紙一樣，所以秦嫵也並沒有看出來。

作者有話說：

狗子的（心甘情願）替身生涯即將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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