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封走的第十五天, 這些時日裏時斷時續的雨才算完全落幕，艷陽高照，燕子低飛, 城郊外許多婦人，終於得以將快要發了黴的冬被晾了出來。

眾人都挑了個好天氣進城采買, 帝都街上的人頭都比平日裏多了些。一對母子便眼含驚艷的混跡在這人群之中。

母親只是白了鬢角, 想來也不過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偏偏臉上的溝壑如樹皮一般, 將她的實際年齡增大了二十歲不止。

“小哥～, 帝都裏的小哥兒～”這婦人滿臉堆笑, 拉著人問路, “這秦大人秦府，怎麽走啊？”

她雖面帶笑意, 可是那尖眼角吊梢眉，無一不顯示著這位是個厲害角色。

倒把乖乖站在婦人一旁一言不發老實木訥的兒子稱的怯懦無比。

被拉住的路人小哥定睛看了看這二人, 還未說話，被打量的兒子便伸手去扯母親的衣袖, “娘, 咱們自己找吧……”

聲音細弱蚊吟, 估摸著將近三十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像個三歲的孩子。

“乖乖，咱多問問人, 找的快。”

關鍵是這位母親也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八尺高的兒子這樣做有什麽問題, 反而軟下聲音輕聲哄著。

沒見過這樣沒出息的兒子，更沒見過這樣袒護的母親，路人微微皺起眉頭, “今年的新晉探花郎是秦大人, 文繡院的女娘掌儀也是秦大人……你們要找哪個秦大人？”

老婦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 這麽厲害的秦大人，倘若攀上了關系，她兒子的前程還用愁？

“我們找剛找回來女兒的那個秦大人！”她聲音都激動了些，仿佛是已然看見了登雲梯。

此刻倘若秦嘉妍見到這一老一少二人，小臉大概會瞬間失去血色，這二人便是她被山匪擄走後轉賣的人家。

秦嘉妍費了不少心血才從這一老一少手中逃脫，所幸她從沒有向二人透露過自己真正的身份，回來後為了防止有心人追查，也再沒有向旁人提起過二人。

只等著風頭過去，她順利嫁進裴府，再雇個殺手解決這一老一少。

所以她從沒有想過這毒婦和這木頭竟然會找上秦家。

“天道何在，公理何在呀？”秦伯民一家雖說被蘇清趕了出來，住的是比起原先破落了不少的後院。

可這幾進的大院子，高高的門當，在連媳婦都要從小養起的人家看來已經是高門大戶了。

為了兒子的登雲梯，婦人鬧得更為起勁。“我的老天爺啊！”狀似八十帳的婦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都帶上了婉轉尖銳的腔調，仿佛自己是那戲文裏的竇娥。

“來往的各位爺都給我這個老婆子做做主哦！”她一邊痛哭流涕，還一邊拉著來往看戲的人，“秦府他們把我的兒媳婦搶走了～”

這說辭勁爆，老婦人鬧的動靜又足夠大，不一會兒秦伯民的門前就聚起了一堆好事者。

府裏的小廝丫鬟哪見過這樣的潑皮無賴，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倒像是心虛，顯得這婦人說的是事實了。

府外鬧得熱鬧，房內也不見得平靜。秦嘉妍從牢裏回來便一直是昏睡不醒的半死狀態，總歸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王靜合急得幾夜都沒有合眼。

這半月找了五六位有名的大夫，這才把秦嘉妍從鬼門關裏拉了出來。

“閨女——”聽見秦嘉妍醒了，王靜合頭都還沒梳好便來了院子裏。“我的好閨女受苦了！”

她一把抱住秦嘉言。

卻久久沒有等到秦嘉妍的回抱，經過牢裏那一番談話，秦嘉妍的心已經死透了，她不想在跟自己的親生母親演什麽母女情深了。

王靜合楞了一下，似乎是沒有想到秦嘉妍會這麽冷淡。

想通了的秦嘉妍也不在乎這人是怎麽想的了，只看著那欲言又止的大夫。

“夫人請借一步說話。”那大夫本就是南疆人對蠱蟲尤為了解，一眼就看出秦嘉妍這可不是什麽身子骨虛弱不足，而是中了蠱毒。

這種官宦富貴人家，見不得人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他害怕引火上身，最後還是決定偷偷的跟當家主母提一嘴。

“不用。”

沒想到這位病人也是個有主意的，開口就阻止了他，“您說吧，是好事是壞事，我都能受著。”

大夫看了看秦嘉妍，又看了看王靜合，最後還是醫者仁心開了口，“您這病我看像是蠱毒……”他頓了頓，又找補道，“只是像，小民醫術不精，不敢妄加判斷。”

他說著就開始低頭收拾自己的藥箱，唯恐自己被卷入什麽渾水當中，急得腦門都冒了汗。

秦嘉妍卻是如墜冰窖，一股寒意從尾椎逐漸往上爬。

蠱毒。

她恰巧認識一個能下蠱毒的人。

——睿王！

可是睿王根本沒有理由要殺自己，睿王要殺她也根本不用下蠱毒這麽麻煩！

這樣的猜測太令人恐懼，以至於秦嘉妍下意識地竟是為睿王找理由開脫。

可是她的腦海中卻不自覺的重覆那日放走秦嫵和季封之後自己身上突發的癢意和痛意，若非裴容及時封住了她身上的幾處大穴，她怕是直接會被蠱蟲撕咬成骷髏。

而且據說這一次安息國的使臣提前來帝都朝貢，也是睿王邀請的。

為什麽，為什麽……

剛從混沌中醒來的大腦還有一些木訥，秦嘉妍完全想不明白睿王為什麽要幫著秦嫵對付自己。

秦嘉妍逼迫自己冷靜下，一定有什麽自己漏掉的東西，一定有什麽線索是她沒有上心的。

睿王、秦嫵、裴容、季封……秦嘉妍努力回想著上一世所發生的一切，她重生的太久了，又一門心思的撲在奪秦嫵命格這件事上，關於上一輩子的事情，她已經有點記不清了。

“睿王秦嫵。”她伸手摁著自己的太陽穴，緊皺著眉頭，努力想要抓住自己混亂記憶中的一根線頭。

睿王和季封一派，秦嫵嫁給裴容好好的當自己的女官，哪有什麽交集？

秦嘉妍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上一世某個宴會上，睿王曾經半真半假的問過秦嫵的生辰八字。

當時秦嫵已然嫁給了裴容，可是就算是已嫁做人婦，被男子詢問生辰八字也是極為不合理法的事情。

秦嘉妍記得秦嫵當時的臉色就已經有些不大好看，但礙於君臣顏面一時說不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最後還是裴容跳出來如真似假的嗆了睿王一句，此事才算作罷。

睿王來喜歡這種神鬼奇異之術，當時眾人只當他是喝醉了酒，一時有些唐突，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秦嘉妍自己就是重生而來，又擁有《改運秘術典籍》的人，再回想起這件事，便和當時的心情大不相同了。

那本《改運秘術典籍》她這些年看過幾千萬遍，對生辰八字這幾個字更是極為敏感。

睿王想跟秦嫵換命，那自是不可能，這天底下有幾個人的命格比下任皇帝的命格還要貴重？

突然，秦嘉妍心中大駭，她想到了新帝登基後冊封的皇後，一個只存在於新帝的畫和回憶裏的人。

她重生之時，睿王在龍椅上端坐十年有餘，可依舊是後宮空蕩，妃嬪皆無……

他想要借屍還魂！

莫名地秦嘉妍就想到了這一點，生辰八字，死了的白月光，除了借屍還魂，秦嘉妍想不到命格已經極其貴重的睿王還有什麽目的。

可秦嫵的命格雖然是可以養魂的極陰之體，但她體質太弱了，按照《改運秘術典籍》的說法肯定是經不住換魂這一遭的……

除非有個極貴極陽的人給她換血，這樣才能夠養住被招回來的魂魄，還能讓這人變成大富大貴的命格。

極貴的命格多出與皇室，睿王自己的命格也貴氣萬分，難得是極陽的命格，出生起便克父克母克妻克子。

後兩條還好，主要是克父克母的人在這世道裏哪還能活下來呢？

“裴容！”秦嘉妍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睿王要讓裴容給秦嫵換血！

坐在床邊看著秦嘉妍的臉色一變再變，如如今又聽她高喊裴容的名字的王靜合只當她是對裴容情根深種。

“嘉妍……”王靜合面上閃過幾分苦意，紫禁城的紅色高墻除了攔住裏面的女人便什麽也攔不住了。

驃騎大將軍和新科狀元郎在當今聖上面前兩男爭一女的事情早就傳遍了帝都。

再說秦伯民又不是什麽宰相首輔，她自己也只是昌敬侯的庶妹，本就是沒什麽資格跟驃騎大將軍聯姻的。

閨女嘉妍雖說有幾分姿色，但比起秦嫵終究落了下乘。

更別提如今人家還是除長公主外，品階最高的女官……

她提了一口氣，不想說出這些話來惹秦嘉妍不快，只能伸手拍了拍秦嘉妍的肩膀，勸道，“天下好兒郎多的是……”

話沒說完，便有丫鬟急急忙忙的沖了進來。

“夫人小姐。”來稟報的丫鬟急的聲音都發起了顫，同為女子，她自然知道這世道女子清白的重要性。“門外來了位婦人正在空口汙蔑小姐的清白！”

而王靜合早已臉色大變，秦嘉妍的外披被她拍的滑落。

——雪白的手臂上，不見守宮砂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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